第49章 顾律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天休息。

吴青眠正坐在科尔马旧城区一家小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正在研究法国的一些律法。

咖啡店不是他常去的那家,他今天走远了一些。

风从伊尔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花摊上玫瑰与薰衣草混在一起的甜香。

他靠在藤编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

远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是旧的法国民谣,旋律缓慢而绵长。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白色衬衫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光斑。

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垂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鼻梁很挺,但不是那种冷硬的挺,是那种温柔的、温和的、像被风和水慢慢磨出来的线条。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手指放在书页上,微微蜷着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颜色很淡。

但人站在那里,却挪不开步。

“Excusez-moi——”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明亮又不客气的闯入感。

吴青眠睁开眼。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桌边,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干干净净的,眉眼间是那种这个年纪才有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明亮。

他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微卷,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书。

吴青眠瞥了一眼,《法国民法典》。

年轻人的法语带着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亚洲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看你长相像是中国人,我想和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大概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不好意思的又补了一句。

“我叫徐嘉翊,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读法律,今年交换到科尔马实习。我在这附近乱逛,看到你在读法文版的法律条文,觉得你应该也是学法的,就……冒昧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露出的牙齿很白。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几秒。

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见过太多复杂的眼睛,江椴的,沈以诚的,李佳佳的,江老爷子的,那些眼睛里装着算计、占有、敌意、审视。

这双眼睛不一样。

干净的,坦荡的,像科尔马早上七点钟没有人走过的街道上那片还没被人踩过的阳光。

“……你好,我叫顾安,是一名律师,在这边工作。”

徐嘉翊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徐嘉翊。未来的律师。幸会。”

吴青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手指是温的,暖的,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正常的、社交性的、不会让人多想的分寸。

吴青眠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随便找了些话题。

“……你的书页上,第三行有一处翻译错误。法文原版用的是‘indifférent’,中文译成‘冷漠’。不对。应该是‘不在乎’。他不是冷漠,他是不在乎。”

徐嘉翊张开嘴,低头翻书,眉毛扬起来,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兴奋。

“真的!我对照法文原版看了三遍,总觉得‘冷漠’不对,但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不在乎’——就是这个!你太厉害了!”

吴青眠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松动”的情绪。

也许是风,也许是光,也许是那句“你太厉害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不掺杂着利益和占有的。

从那天起,徐嘉翊开始频繁出现在吴青眠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适的频率,是巧合——至少看起来是巧合。

他在吴青眠的律所附近实习,每天中午会路过吴青眠的办公室。

他在河边那家吴青眠常去的面包店打工,每天下午会站在柜台后面,看到吴青眠推门进来,笑着喊“顾律师,今天可颂刚出炉”。

他在周末会出现在科尔马每一个吴青眠可能会去的地方,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在偶遇。

他说“科尔马就这么大,走哪里都能碰到,哈哈,真巧啊,顾律师。”

吴青眠没有拆穿他,他不忍心。

徐嘉翊的那双眼睛太亮了,他不想灭掉那种光。

一个周末的傍晚,夕阳沉在伊尔河的尽头,把河水染成金色。

吴青眠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没有看。

他在看那条河,那些在河面上慢慢移动的游船,那些坐在船头举着酒杯、笑声被风吹散的游客,那些在河对岸牵手散步的情侣。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他永远也融不进去的画面。

徐嘉翊走到他身边,直接坐下来了。

他递给他一杯冰咖啡,是吴青眠每次在那家面包店会点的那种,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吴青眠不太好意思拒绝,他接过咖啡。

“……谢谢。”

“不客气。”

徐嘉翊也捧着一杯冰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看着那条河。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投在河面上,投在那些金灿灿的水波纹里。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顾律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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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有。”

徐嘉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他是笑着说的。

是那种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很好的人、很骄傲、很开心、想告诉全世界的笑。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他很安静,不爱说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他很聪明,我翻了三遍没看懂的地方,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对所有人都有礼貌,但那种礼貌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像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我想把那层玻璃打碎。我想知道玻璃后面是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笑。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看着河发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家人。我想知道他的手为什么老是放在膝盖上、蜷着。”

“我想了解你,顾安。”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少年人热忱的表达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咖啡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手上,凉的。

“……你不了解我。”

“所以我想了解。”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象的是哪种人?”

吴青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金色慢慢褪去,变成橘色,变成紫色,变成灰蓝色。天快黑了。

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第七下,沉沉的,闷闷的,像叹息。

“我走了,明天还要开庭。”

徐嘉翊坐在石阶上,捧着那杯已经喝完的冰咖啡,看着那个走远的、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的,背挺得很直的背影。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个背影为什么让他心疼。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个人一个人走下去。

……

律所的风铃响了,已然是第二天清晨。

吴青眠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菲抬起头,笑着说:“安,早上好”。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路过老皮埃尔的办公桌时,老人又推过一份刚烤好的可颂。

“安,今天有你的委托。一个中国留学生,租房的合同纠纷,不是什么大事,你帮他看看。”

吴青眠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看到委托人那一栏写着——徐嘉翊。

他的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看完,合上,站起来。

“苏菲,麻烦帮我约一下委托人,今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吴青眠坐在律所一楼的接待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租房合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平行的光影。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运动鞋踩在浅木色地板上,不重不轻,很有节奏。

吴青眠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些他只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处理的条款。

“请坐。我看过你的合同了,问题不大。房东在押金条款上做了手脚,这在法国很常见。我帮你发一封律师函,基本就能解决。如果对方不配合,可能需要走小额诉讼程序,时间会久一点,但你的胜算很大。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律师,你今天穿的白衬衫很好看。”

吴青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徐嘉翊坐在他对面,白T恤,浅白色牛仔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像在打一首没有谱子的鼓点。

“……我是你的律师。我关心的是你的合同。其他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我知道。”

徐嘉翊放下手,“合同你说了算。我信你。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礼。你来科尔马这么久,还没好好吃过一顿法餐吧?我知道河边有一家很好的餐厅,鸭胸肉做得特别嫩。”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你不需要请我吃饭。”

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你的腿,还疼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塞班岛见过你。”

“去年冬天,圣罗克村,你住在村尾那栋原木色的房子里。你每天下午会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海。”

“你坐很久,有时候会揉一下左腿,揉完之后会发一会儿呆,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看起来像是左腿受了伤。”

吴青眠抬起头。

对上徐嘉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当时也在圣罗克村?”

“我gap year。一个人背包,从塞班岛转机去关岛,圣罗克村景色很好,人还少,就多待了几天。”

“然后,就碰到了你。”

“当时没能鼓起勇气去认识你我很遗憾。”

“但我很庆幸,上天让我再次遇到了你。”

安静了很久。

久到百叶窗缝隙里的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吴青眠低下头,把那份合同合上,放在桌角。

“……你的合同,明天给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接待室,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

徐嘉翊没有追,坐在位置上大声喊道:

“明天见,顾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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