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油盐不进

三天后,吴青眠终于醒来了,他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从里到外,最疼的是胃,像是有火在胃里烧一样;其次是脚,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最后是腰,每呼吸一次都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一样,密密麻麻的……

他睁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等了几秒才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监护仪在一旁不停的响,好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感到很不可置信,他竟然在这……

心里闪过一丝暖流,那快烧尽的爱意因为他的存在,隐隐又有重燃的趋势。

吴青眠只觉得自己真是贱,他只不过是给了一点点温暖,自己就像是爱上了他一般,如果他现在有力气的话,肯定会像以前那样,扇自己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

江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不像往常般挺得那么直,黑色高定衬衫也皱巴巴的,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泽,那张脸很憔悴,眼下的青黑比上一次更甚,嘴角起了一层干皮,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是等了很久的饿狼,终于等到猎物醒了过来。

“醒了?”

江椴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但语调是平的,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吴青眠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看着他,有疲惫,还有一丝恐惧。

他没想到都这样了,自己竟然还活着,这就意味着他要承受江椴的怒火。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江椴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那个人竖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整整三天。吴青眠你真够有种的!敢背着我跳楼——”

吴青眠闭上眼,不想看那张脸,如果他能动的话,他一定会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睁开!”

他没有动。

江椴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力气不大,但手指在发抖。强迫他把脸转过来,对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让你睁开。”江椴一字一顿,“看着我。”

吴青眠睁开眼,眼里是毫无波澜的平静,和平时冷漠的吴律师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点懊悔——

自己为什么没死成,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去更高点儿的楼层。

“你跳楼的时候,”江椴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动作和语气完全相反——手很轻,话很重,“有没有想过我?”

吴青眠很奇怪,他这是怎么了,对他来说自己不就是一个趁手的工具吗,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现在的他甚至都不敢往江椴喜欢他这个方向去思考,毕竟没有谁喜欢一个人是像他这样的……

“……你不是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麻烦吗。”

“为什么还要救我——”

江椴的动作顿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突然收紧了。不是疼——是那种害怕失去的、近乎绝望的力度。

但从小受到的规训不允许他低头,也没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这个人是他捡来的,吴青眠就应该是他的,这种思想早就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了。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

“你昏迷了三天,你妹妹的治疗会停掉三天,这是你应有的惩罚。”江椴像往常一样,拿他妹妹威胁他,语气冷硬,即使在吴青眠醒来的前一段时间自己还担惊受怕的不行。

“我要出去!我要去看青清——”

“咳,咳——”

听他说这话吴青眠顿时反应剧烈了起来,他知道江椴一定会惩罚他,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要拿青清的安危来威胁他。

刚才在心里燃起的一丝暖流顿时消失殆尽,无尽的失望将他充斥。

他果然不该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牵扯到胃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依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痛呼,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裂痕,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

他看着江椴,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虚弱却又带着刺骨的冷:“江椴!别伤害青清,有什么你冲我来——”

“咳,咳!”

他的咳嗽声充斥了整间病房,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声声带着血。

他刚从死亡边缘回来,身体脆弱到一碰就碎,胃里的灼痛还在翻涌,腿骨的断裂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可此刻,比身体的伤痛更刺骨的,是眼前这个人用他唯一的亲人做威胁,把他最后的退路彻底堵死。

江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那份偏执的占有欲和他从小接受的规训很快压过了一切,他收紧手,语气依旧强硬:“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别再想着离开我,也别再想着寻死觅活。你妹妹的治疗不会停,所有费用我依旧全包。若是你再敢有半点逃离的心思,我保证,明天起,没有一家医院,敢收她!”

吴青眠闭上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太累了,身体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还有对妹妹的担忧,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缓缓停止了挣扎,指尖冰凉,动作缓慢又艰难,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周身的清冷变成了死寂的沉默,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又像是在心底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墙。

唯有紧紧攥起的、毫无力气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白,泄露了他心底压抑与不甘。胃里的痛感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却始终不肯再看江椴一眼,只是用自己仅剩的尊严,对抗着这份偏执又残忍的威胁。

江椴看着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底那点控制欲裹着慌乱,反倒让他语气更冷硬,近乎残忍地逼问:“怎么不说话?吴青眠,你不答应?”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又微弱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吴青眠刚剧烈挣扎,浑身上下像是火烧一般,他缓了许久,才又一次慢慢睁开眼睛,但这次他眸底已然没了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之前的那些自欺欺人的爱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刚跳楼摔裂了肋骨,胃出血的创口还在隐隐作痛,稍微一动就牵扯着浑身筋骨,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还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淬着冰:“江椴,青清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独活。”

话音刚落,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又猛地咳嗽起来,喉咙口涌上腥甜,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的血沫。他偏过头,狼狈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江椴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吴青眠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那力道轻得可怜,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江椴心上。

“你别逼我!”江椴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把他逼到绝路,只是怕他走,怕再也抓不住他,“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乖乖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妹妹的病,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我保证她能好起来。”

“不必。”吴青眠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又疲惫,“你停了青清的治疗,我会想办法……或许我们生来就是这种命数,多活这十五年都亏了江总了,我不胜感激……”

“但合约我不会再签了,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但别再拿青清要挟我。”

“过两天我就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痛苦的活着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问过她想不想活……”

吴青眠说了很多,可能是说给江椴听,也可能是说给自己听,前言不接后语的说了很多。

他是律师,骨子里刻着清冷与傲骨,就算他曾经卑微的暗恋了他十四年,就算他现在浑身是伤,走投无路,他也不想再低头屈服了,因为青清他已经低头太多年了,他也想有尊严的活一次,即使是死……

江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宁死不从的样子,心头怒火与心疼交织,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知道吴青眠说到做到,真把他逼急了,这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沉默良久,江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却终究松了口:“好,我不停她的治疗。但吴青眠,你别想离开这家医院,别想离开我的视线。你要是再敢寻死,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俯身,盯着吴青眠死寂的双眼,语气低沉又偏执:“你就算是死,也只能和我一起死,而不是吴青清那个女人!你是我捡来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说完,江椴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虚弱到极致、却依旧油盐不进的人,转身大步走出病房。关门的声响很重,却掩不住他心底的焦躁。

病房里重归寂静。

吴青眠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空洞。监护仪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浑身的疼痛源源不断传来,比伤痛更难受的,是无边的绝望。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一半是伤口,一半是被这段扭曲的关系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他知道,江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刚才说的话真假参半,但真真假假的又有谁能分的清呢,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慢慢攥紧手,指尖冰凉,眼底死寂之下,藏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他想开了,他不能死,他还要救妹妹,还要摆脱这个男人。他还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不能死。既然老天爷没让他摔死,那他就要好好的活下去!哪怕前路一片黑暗,哪怕浑身伤痕累累,他也不能认输!

胃部又是一阵绞痛,吴青眠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冷汗浸湿了头发,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清冷的眉眼间,只剩隐忍的倔强,和对未来的迷茫。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不久便会生根发芽。

他一定会带着妹妹离开的!在此之前,他需要很多的钱,多到可以让妹妹的治疗不再成为江椴威胁他的筹码,多到可以让他毫无保留的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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