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腹黑的自我认知

云澜走进天机阁的山门,脚步不急不缓。月光把那条长长的石阶照得发白,他走在上面,道袍的下摆轻轻扫过石面,没有声音。

守门的弟子跟他打招呼,他点头,笑了笑,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和的、疏离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他穿过前殿,穿过回廊,走过那片竹海。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他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那个小院。

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枝干虬结。

他走到梅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

他在想叶年。

想他站在山门口,被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愣住的样子。想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懵了的猫。

云澜的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桌案上的星图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看着那张星图。

星图上标着很多线,红的、黑的、金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那些线代表因果,代表命数,代表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他从小就看得懂这些线,别人需要闭关推演几个月的东西,他看一眼就知道。

师父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不想吃这碗饭,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天机阁需要一个能窥见天机的人,他刚好是那个“能”的人,所以他做了。

做了很多年,做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就该做这个,温和的、得体的、永远不慌不忙的云澜。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累。

他伸手,在星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些线开始移动,重新排列,最后聚成三束。一束连着他自己,一束连着程晏,一束连着沈惊鸿。

三束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最终汇聚在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是叶年。

云澜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了,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从第一次见到叶年,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不只是单纯的一见钟情,是熟悉。

像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人就在他生命里。但他翻遍了所有记忆,找不到任何关于叶年的痕迹。

他的记忆没有缺失,从记事起,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叶年,从来没有。

可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手记得怎么帮叶年整理衣领,他的脚记得怎么和叶年并肩走路,他的嘴唇似乎记得那个人的温度。

他不记得的事,他的身体替他记着。

所以他开始推演。

程晏,沈惊鸿,还有他自己,三条线像三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来,汇入同一个人。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只留下一种。

前世今生。

他们之间有过很深很深的羁绊,深到因果线都洗不掉,深到转世轮回都磨不灭。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叶年为什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三个,都和叶年有羁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起叶年说的那句“来啊”,眼睛亮亮的。他不知道叶年对程晏、对沈惊鸿是不是也这样,他不想知道,也不打算去查。

他不想知道叶年对别人笑的样子,不想知道叶年给别人递水、陪别人采药、被别人关在屋子里。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叶年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对。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心里藏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很安静,平时不声不响,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

它不动,也不叫,就那么缩在角落里,耐心地等着。

等什么呢?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缝隙,等叶年自己走进来。

它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因为叶年已经在往这边走了。

云澜看着那一点点动摇,像看着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只需要等,等叶年自己发现,在他这里最安全、最舒服、最不需要防备。

等他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把星图卷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只猫。

雕工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猫,但能看出来雕的人很用心。

是叶年雕的。

前几天他们采药回来,路过一棵倒下的枯树,叶年说这木头不错,削了一块,坐在路边雕了一下午。

雕完之后看了看,说太丑了,随手要扔。

云澜接过去了,说“不丑”,揣进了袖子里。

叶年没看见,他当时在低头收拾东西。

云澜把木雕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

很丑,真的很丑,但他觉得好看。

因为这是叶年做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程晏没有,沈惊鸿也没有,只有他有。

他把木雕放回抽屉,锁上。

他站起来,吹灭灯。

屋里暗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叶年,想他明天来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会跟他说什么话。

他想着想着,笑了。

蛇缩在暗处,吐了吐信子。它不着急,它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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