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辗转难眠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整座城市褪去了白天的繁华与嘈杂。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晚风轻轻吹过楼宇,安静又平缓。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柔和的床头小夜灯,暖光淡淡的铺在床上,氛围安静、松弛又温馨。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白天在池家老宅热热闹闹的一幕彻底落幕,一家人团聚吃饭、聊天、说笑,池佳丽刚从国外回来,久别重逢,再加上正式接纳了吴所畏,一整天都过得热闹又圆满。

此刻回到两个人的小家,褪去了所有人情往来的拘谨和客套,只剩下独属于彼此的安稳。

池骋轻轻将吴所畏搂在怀里,就这么安安稳稳抱着他睡觉,姿势安静又规矩,简简单单相拥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有最踏实、最安心的依偎。

两个人都躺进柔软的被窝里,被褥暖和,房间温度适宜,奔波了一整天,身体明明已经很累了,很容易就能沉沉睡去。

池骋闭着眼睛,身心放松,一整天的工作、接机、家庭聚餐,消耗了不少精力,没一会儿,整个人就慢慢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缓又安稳。

他以为怀里的吴所畏,也会跟着一起安心睡着,毕竟今天吴所畏紧张了一整天,从出门之前忐忑不安,到见家长、见姐姐,全程小心翼翼,神经紧绷,理应疲惫犯困。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吴所畏窝在池骋的怀里,后背贴着池骋温暖的胸膛,被他稳稳抱着,安全感十足。

身体很放松,环境很安稳,身边是自己最亲近、最依赖的人,可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在想事情,心事重重,翻来覆去,怎么都闭不上眼。

今天在池家老宅,池远端和钟文玉完完全全接纳了他,对待他温柔又体贴,吃饭不停给他夹菜,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看待。

池佳丽性格开朗热情,第一次见面就格外喜欢他,直白夸赞,处处护着他。

一家三口,没有反对,没有刁难,没有偏见,打心底里认可他和池骋在一起,大大方方给了见面礼,言语之间全是祝福和包容。

池骋这边的家人,已经彻底跨过了所有隔阂,完完全全接纳了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圆满和温柔,让吴所畏一整天都沉浸在温暖和踏实里,感动又知足。

可热闹散去,夜深人静,静下心来之后,另外一桩压在心底很久的心事,慢慢浮了上来,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池骋的父母搞定了,全家上下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坦然接受,和睦相处。

那……自己的妈妈呢?

吴所畏一想到远在老家的母亲,心里就慢慢揪了一下,莫名多了几分慌乱和为难。

他的妈妈,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一辈子生活在乡下,思想朴素、传统、保守,一辈子见过的世面不多,一辈子都按着老一辈的规矩过日子,为人老实、本分、胆小,一辈子都活在邻里街坊的眼光里,循规蹈矩,从不敢和旁人不一样。

这样一位朴实又传统的母亲,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一个男生,和同性别之人相伴一生?

吴所畏一想到这里,就满心为难。

在小城里、在乡下,流言蜚语远比城市里要锋利得多。

邻里之间家家户户相互熟识,一点小事就会传遍整条村子,所有人都会议论、会指点、会闲言碎语。

他妈妈一辈子老实本分,最怕旁人指指点点,最怕被人说闲话,最怕自家孩子和别人不一样,最怕被村里人笑话。

如果自己坦白和池骋的恋情,告诉妈妈,自己以后要和池骋一起生活,不会结婚生子,不会按老一辈的路子过日子,

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妈妈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会震惊,会难过,会不解,会无法理解。

或许会崩溃,会流泪,会难以接受。

或许会逼着他分开,逼着他走正常人的路。

他妈妈没有池家父母那样开阔的眼界,没有开明的思想,没有见过外面多元的世界,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小的乡村土地里,认知简单又传统。

她从来不会知道,两个男生相爱也是真心的感情,也是安稳的陪伴,也是一辈子的相守。

吴所畏越想,心里越乱。

池骋现在明目张胆把他带到家人面前,正大光明介绍,全家认可,名正言顺。

可自己呢?

自己只能藏着、瞒着、掖着,不敢跟家里透露半个字。

时间久了,总归不是办法。

池骋这边光明正大,自己那边偷偷摸摸,一边圆满,一边躲藏,久而久之,心里总会别扭,也对不起池骋的真心。

池骋愿意为他公开,愿意护着他,愿意让全家接纳他,愿意给足他所有名分和偏爱。

而自己,却一直不敢跨出那一步,不敢跟自己的母亲坦白,没办法给池骋一个对等的交代。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底,平时热闹的时候察觉不到,一到深夜安静下来,就隐隐发闷,让人辗转难安。

吴所畏闭了闭眼,努力想抛开这些杂乱的思绪,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越想睡,脑子越清醒,各种各样的顾虑不断冒出来。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在被窝里翻了一下,侧过身,没一会儿,又觉得心里烦闷,再轻轻翻回来。

小小的动静,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直安静抱着他的池骋,其实也没有彻底睡着。

他本身睡眠浅,加上白天心里记挂着吴所畏的情绪,即便身体疲惫,意识也没有完全沉下去。

怀里人来回翻动、心绪不宁的小动作,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池骋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收紧手臂,稳稳将吴所畏抱紧了一些,下巴轻轻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温柔又沙哑,怕吵到深夜的安静。

“怎么了?睡不着吗?”

突如其来的轻声询问,让正在胡思乱想的吴所畏瞬间一愣。

他没想到池骋也没睡着,心跳微微一滞,下意识屏住呼吸。

吴所畏停顿了几秒,后背靠着池骋温暖的怀抱,语气淡淡的,刻意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小声敷衍。

“没事,你睡吧,我就是还不困。”

简单的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一听就是藏了心事。

池骋太了解吴所畏了。

从在一起到现在,小孩开心、难过、纠结、为难,所有小情绪都藏不住,只要心里有事,眼神会慌,语气会闷,动作会不安。

更何况现在深夜辗转反侧,明显就是心里压了事。

池骋没有轻易放过,也没有任由他独自憋着,语气温和又耐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包容和笃定。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好。

我们两个之前就说好了,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什么心事,都不要一个人藏着、一个人扛着。

有什么事,一起说出来,一起商量,一起解决,好不好?”

池骋的声音温柔又安稳,像一剂定心丸,慢慢抚平吴所畏心里的慌乱。

平日里不管发生什么,池骋永远都是这样,耐心、温柔、坚定,永远会让他卸下防备,永远会让他安心依靠。

吴所畏沉默了很久。

黑暗里,小夜灯淡淡的光落在睫毛上,他心里纠结再三,最后还是慢慢转过身,正面朝着池骋,两两相对,距离很近,呼吸相闻。

他抬着眼,看着黑暗里池骋清晰的眉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为难和纠结,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开口,把压在心底的心事,缓缓说了出来。

“我……我在想我妈妈的事。”

池骋闻言,眼神微微柔和下来,安静的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没有打断。

吴所畏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力和不安。

“你爸妈、你姐姐,都知道我们的事了,全都接受我,对我很好,把我们的感情看得很坦然。

可是我那边,我一直瞒着,从来不敢跟我妈说半句。”

说到这里,吴所畏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我妈是农村人,一辈子都在乡下生活,思想特别传统,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来接受不了这些东西。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也不懂,眼界窄,周围的人思想也都保守。

我怕我要是突然跟她说,她一时半会根本接受不了,会难过,会崩溃,也会被村里的人指指点点,被人说闲话。”

这些话,是吴所畏藏了很久,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心里话。

软弱、为难、胆怯,所有不坚强的一面,此刻全都摊开在池骋面前。

池骋静静听着,全程认真耐心,没有打断,没有敷衍,完全理解他的顾虑。

等吴所畏说完,池骋轻轻抬手,温柔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动作轻柔,语气舒缓,慢慢安抚他紧绷的心。

“原来是在想这件事。”

“如果不好开口,不用着急,我们可以先慢慢等等,不用逼着自己非要立刻坦白。”

池骋从来不会逼迫他,不会要求他立刻做出选择,更不会因为自己这边公开了,就强迫吴所畏也要同步坦白家里。

他深知人与人的成长环境不同,家庭背景不同,父母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池远端和钟文玉眼界开阔,思想开明,经济独立,见过世事,能够坦然理解孩子的选择。

但吴所畏的母亲不一样,环境限制了认知,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长辈。

吴所畏抬头看着池骋,眼神里满是愧疚,心里格外过意不去。

“可是我总觉得不好。

你这边,早就跟家里摊牌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认可我,我名正言顺待在你身边。

我却一直藏着掖着,不敢跟我妈说,一直不给你一个名分,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怕时间久了,你心里会不舒服,会委屈。”

这才是他最纠结的地方。

他不怕自己为难,不怕自己被误会,唯独怕辜负池骋的真心。

池骋听到这话,心头一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语气认真又温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傻瓜,我从来不会觉得委屈,也不会觉得不公平。

感情从来不是拿来攀比、拿来对等交换的。

我家里开明,是我的幸运,你妈妈传统保守,也不是你的错。”

“慢慢来就好,不用急。”

“就算以后阿姨慢慢自己发现,也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慢慢熬,慢慢让她接受。

长辈一辈子的观念,不可能一瞬间改变,总要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缓冲,慢慢消化,慢慢理解。”

池骋想得很通透,也格外体贴。

他明白,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打破一辈子的传统认知,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急不来,催不得。

吴所畏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轻声应了一句:

“嗯。”

心里的烦恼没有完全消散,但被池骋这么温柔开导一番,堵在心口的郁结,确实松了一大半。

有人理解、有人体谅、有人不逼迫,这份温柔,让他安心不少。

“那这件事,就先暂时放一放,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们再想办法。”吴所畏低声说道。

池骋点点头:“好,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就什么时候面对。”

沉默片刻后,吴所畏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犹豫着开口。

“我打算,过两天回一趟老家,回去看看我妈。

也好久没回去了,心里挺惦记她的,正好趁空闲回去待几天。”

池骋听到他要回老家,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开口回应,语气坚定又温柔。

“我陪你一起回去。”

吴所畏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公司这边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池骋缓缓规划着,条理清晰,“远端集团日常运作稳定,手下的负责人都很靠谱,等手头这一批项目彻底收尾稳定下来,我就把日常工作全权交给下属打理,不用我天天死守在公司。”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老家,多待两天。

不着急回来,好好陪一陪阿姨,慢慢相处,不用刻意说什么,也不用急着坦白。

我就以你好朋友、好兄弟的身份上门,安安静静陪着你,陪你回家看看,让阿姨慢慢熟悉我,慢慢习惯我的存在。”

池骋考虑得格外周全。

不急于一时摊牌,先以朋友身份慢慢接触,潜移默化,一点点让长辈接受他的存在,降低未来坦白的难度。

既不给吴所畏压力,也不给阿姨刺激,温柔又稳妥。

吴所畏听完,心里瞬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他从来没有想过,池骋愿意放下公司的工作,专门抽出时间,陪他回偏远的乡下老家,安安静静陪着他,体谅他的难处。

“好。”吴所畏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满是感动,“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两个人把这件事好好敲定,心里的顾虑、纠结、不安,全都互相倾诉清楚。

原本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大石头,此刻渐渐落了地。

不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再一个人惶恐焦虑。

前路哪怕有难处,也有人并肩同行,一起面对。

夜色更深,房间里安静温柔。

两个人面对面相拥躺着,小夜灯的暖光温柔笼罩,心事说开之后,心里一片澄澈平静。

吴所畏不再翻来覆去,不再辗转难眠。

原本乱糟糟的思绪,被池骋一点点梳理通顺,纠结解开,顾虑抚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乖乖窝在池骋的怀里,闭上双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有池骋在身边,有他的理解、包容、耐心和陪伴,再难的事,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池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又轻柔,安安静静陪着他,等他慢慢入睡。

怀里的小孩渐渐放松,眉眼舒展,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池骋心里也默默做好了打算。

来日方长,不急不躁。

吴所畏不敢说,那就慢慢来。

他可以陪着他一年、两年、更久,慢慢等待合适的时机,慢慢用行动打动长辈,慢慢让远在乡村的那位阿姨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对待吴所畏,会一辈子好好照顾他、爱护他、守护他。

感情从来都不是一时的热烈,而是长久的安稳与担当。

池家这边,全员认可,岁月安稳。

吴所畏老家那边,循序渐进,温水煮茶。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不急不催。

等过两天忙完工作,就陪着吴所畏回老家,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他生活过的小城,见见他最牵挂的母亲。

不用刻意表现,不用刻意解释,简简单单陪伴,平平常常相处,就是最好的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吴所畏彻底睡熟了。

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安稳平静,再也没有了睡前的纠结和烦闷。

池骋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触碰,眼底满是深沉的温柔与笃定。

不管未来要面对多少阻碍,不管前路还有多少难题。

只要身边是吴所畏,他就有足够的耐心和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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