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找不了别人

13.

周稚澄纠结的时候,就会这样,眼睛直直看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移动。他这会儿抱着个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某一处,表情是呆滞的。

周嘉昀大概猜到弟弟这么不正常的原因,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把周稚澄的病当多大回事,医生说什么不好好管着,随时会有危险,她一次都没信,怎么可能呢,人是她从小带大的,她最知道周稚澄是什么样的,他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但周嘉昀也看得出来,周稚澄压力很大,活得很累。

高三的时候,这小孩一下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发疯学习,情绪坏的时候,自己跑医院去做咨询,做完咨询回来继续学习,每天晚上都要学到一两点,劝都劝不住。

周嘉昀跟他聊过,怕他因为什么事情压力太大,就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普通本科随便读一读,混个文凭就好,不用非得上什么多好的大学。

周稚澄那会儿熬得脸都瘦一圈,眼下的黑眼圈青青的看得人心疼。

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她说:“姐,你因为我上不了学,我本来也上不了学,你供我上学,什么工都不让我打,不让我出去赚钱,你这么辛苦,这么爱我,我更得考好呀,我得上好学校呀。”他说的时候眼睛可亮可亮,“姐,我知道,大学毕业的时候会穿学士服,到时候你陪我一起毕业,我们一起穿学士服拍照。”

周嘉昀一直忘不了那天他说的,像小孩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所以周嘉昀才不信,什么心理不健康,什么精神不稳定,什么随时会发疯,都太夸张了。心里跟透明一样的小孩,肯努力、善良,偶尔还会说肉麻话,可暖人心了,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不知道比别人好上多少倍了。

偶尔心情不好,想哭就哭,不想出门就不出门了,按时吃药调节,这都没什么,就跟换季有点感冒,一点小病小痛的。只要那个过不去的弯拐过来,都不是问题,都有出口。

可是周嘉昀最近很担心,工作都挂心着周稚澄,因为情况不一样了,他从前情绪不好,大部分是自发性的,顶多有些诱因,不会因为其他人的事情,对自己心里产生那么大的波澜。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面有人了,怕的就是这个,周嘉昀无法确认,往周稚澄心里面去的那个人,是像她一样爱他的,无法确认那个人不会伤害他。

就算是情绪稳定的人,受一些情伤,尚且要熬一阵子。更别说周稚澄这种一旦认定什么,就往死里较真的,万一碰上个真的不爱他的,他越强求,心里肯定越疼,这没办法。

一开始周嘉昀发现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可以试,可以谈,但别太投入了,不对劲就及时止损。

但不管她再怎么劝,也不能真正干涉弟弟的感情生活,大学这几年,周稚澄的情绪确实有一些好转,周嘉昀看他平时挺开心的,也就随他去了,没多管多问。

但这几周反常得太明显,她就知道出问题了,周稚澄瞒不过的,跟看不看医生复不复查没关系,他整个人状态不对劲。

就像现在,烧还没退,非要跑出来抱着个手机坐地上发呆。



周稚澄迟迟没敢回拨过去。

再怎么样,当了三年炮友,见了这么多面,他对时乾的脾气也有基本的了解,这次估计真的闹大了。

居然还在那种情况下告白,后面更是越描越黑,唉……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发生吗。

说好了只上床,不谈其他的,现在周稚澄偷偷喜欢时乾的事情败露了,要收回来比登天还难,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这下子炮友当不当得成,都不知道,就算时乾当他没说过,以后两人还怎么上床,立场完全不一样了,时乾又不喜欢他,想想都觉得会膈应死吧……

周稚澄暂时将自己隐瞒病情的事情抛到一边,把担忧转移至更紧急的事,他们还当不当得成炮友。

他心不在焉地拔了充电器,站起来,回头时发现姐一直站在门框那看他。

心里乱得很,“姐,我好像搞砸了。”他闷闷地说,“被你说中了,可是没办法。”

又是语无伦次,周稚澄的表达能力好像一夜之间减退了许多,话都说不清了,他本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周嘉昀是听得懂周稚澄的潜台词的,“崽,人这辈子,不一定只喜欢一个人的,没什么搞不搞砸的,我总是怕你受伤,怕你被骗,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不受伤,这也不是坏事,伤了咱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咱有家,你还有姐,你平时很坚强的,这些算什么事啊。”

周嘉昀有私心,她不希望周稚澄跟这种不负责任的人继续交往,这不对,一段关系如果一上来就超过正常的步骤,那以后就算产生了感情,也是迈不进正轨的,更何况现在明显是周稚澄陷进去,但那个人置身事外。

虽然她自己不认为弟弟是精神病,但这个社会对人包容性很小,稍微另类一些就要遭人非议,她只希望周稚澄安安稳稳的,好好活着。

周稚澄觉得姐说得对又不对,他没觉得自己受伤,疼是真的,但没伤到,就算是伤到,也是自己伤的,他觉得跟时乾没有关系,时乾一个连生活都有点困难、学费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有闲功夫管他那么多,是周稚澄自己戏太多了,自己平时想想就算了,还非得闹出来,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他很后悔,可也不知道后悔的是哪个点,好像有很多,不该这么闹,不该乱表白,不该藏不住,不该先提上床,不该为了自己开心就提上床,千不该万不该……周稚澄快难过死了,再怎么不该,唯一一个没法改变的,他就是喜欢上了。

喜欢人应该要有原因的,周稚澄做很多事情都是随心所欲没有理由,但是这事他能说出原因,他原本以为,遇上时乾那个月,没有发病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的,不是什么特效药,是因为时乾对他来说不一样,他能让他开心的同时,也能让他伤心,而且是成千上百倍的开心和伤心,他一句话、一个动作,周稚澄就要琢磨很多次,情绪大开大合。

这是在乎,是在意,是一见到他,整颗心就活起来,砰砰砰地跳。为什么急着用上床绑住他,是害怕,是想占有,想据为己有。为什么昨天被激那么一下就忍不住表了白,不是一时兴起,是实在没把握了,实在是……觉得马上要失去了。

想清楚这些就像一次凌迟,心脏被车轮碾了一遍。因为周稚澄知道,他终归是没办法正常地喜欢人的,他不是正常的人,他现在在时乾面前,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都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没见过他躲在家里只能窝在床上没办法出门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走在路上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彻底迷路的样子。

装出来的正常样子都被人讨厌,这些就更别提了。

人不一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真的吗?可是他一想到,没办法跟时乾在一起,一想到他梦里说的那些话,一想到他也会叫他小疯狗,就快痛死了,喜欢一个人这么疼,如果这一次不成,那他不想再喜欢其他人,不想再来一次了。

周稚澄朝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别担心,我懂。”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这些说出来,带着手机回了房间。

他喝完了床边的热水,慢慢躺下,把被子盖好,被角也掖好,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渴望被这张床抱住。

“嘟嘟嘟——”

枕边的手机又响了,周稚澄睁开眼,闪过一瞬间的雀跃和兴奋,然后又开始害怕起来,就像等待着自己的判决书,时乾一般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除非有事要说,可他们中间还能有什么事好说的,只剩下解除关系这一件了。

周稚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了手机,看清了来电信息。

过了几秒,周稚澄按了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把被子盖好,盖住自己半个头。

“……喂。”

时乾好像在外面,听得到一些脚步声和风声,周稚澄对这些画外音总是格外敏感。

“怎么不接电话?”时乾问。

周稚澄有点忍着,他说:“我在睡觉。”

时乾嗯了一声,然后说:“能下楼一趟吗?我在你家楼下。”

居然一天都等不了了,还要跑到他家楼下提。

周稚澄慌张起来,“不……我不方便,我已经睡了,我……我不见你。”

“行。不方便,不见我,那我把你的东西放在楼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自己下来拿吧。”

“我的东西?我的什么东西。”

“你放我那的东西,一两件衣服、充电器,还有,你的润肤露。”他停顿了一下,说:“开学了,我打算退租了,住到学校去,你也知道,我没钱,租房子没必要。”

“别退,我租,我想租,你别退那个房子,我来付房租。”周稚澄着急地说。

时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有家,租什么房?”

周稚澄小声地应:“没有房子了……那,我们以后,开房做,要省钱的话,在我家做也可以,我姐平时要工作,家里没人的。”

沉默了几秒,时乾说:“周稚澄,我不开房,也不去你家,你有需求,以后就去找别人,我要上学,要打工,要赚钱,我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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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稚澄在被子里低低地抽泣了一声,果然还是这样。“以后不能做了,那……万一我想见你,万一……我想你了,怎么办?”他说。

“周稚澄,其实你也没想见我,不是吗,别老这样,别人是口不对心,你这是什么?别装着装着把自己都骗了,没什么意思。”

周稚澄听见他说的,做不出任何反驳,他掀开被子,心里想着,万一以后真的不能约着见面了,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面。

他赤脚下床,“你等等,别走,我马上下楼,别走……你等我。”

周稚澄甚至没来得及穿鞋,紧握着手机出了房间。

“姐,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诶!鞋子没穿呢你!”

楼梯不是瓷砖,是石子路的触感,踩上去很粗糙,他家在五楼,周稚澄每下一格楼梯,脚心就磨一次,周稚澄是跑着下的,痛觉滞后了些才到。

他推开门,站在时乾面前的时候,感觉到不舒服,蜷了蜷脚趾,脚底火辣辣的。

他呼呼地喘了几口气,盯着时乾手里的包,里面就装着他零零碎碎搁在他家里的东西,就这点东西,还都被他挑出来,赶出门了。

周稚澄这会儿有点装不出开心和豁达,但是不敢像昨天那样发疯撒泼了。

时乾抬起手,把包递给他。“就这样吧,好聚好散,里面有一些保研用得上的东西,你之前说想走保研,可能用得上。”

周稚澄低着头,不停地流眼泪,表白的后果居然是这样,再回去一次,他绝对不会说那些话了,他也不骂了,时乾爱跟谁交朋友,爱跟谁在一块,他都不管了。

人在关系破裂的时候,还是想给对方留下一个过得去的印象。周稚澄把包接了过来,用力地点头,没有力气再去挽留了,他甚至说不出话了,也许只是保护机制,他要是再开口,必定也是些不过脑的傻话。

话能忍住不说,眼泪忍不住不掉,尽管周稚澄掐着自己手心,哭声还是在接过包的时候,从喉咙里漏出来。只要有一点憋不住,后面的就彻底憋不住,他一声一声地哭出来,在寂静的小区里压抑得很明显,害得时乾没办法立刻就走。

周稚澄心里没想这样,他没想卖什么惨,他想时乾快点走的,可是时乾就一直站着,一直看着他,根本没有要走,好像就故意要看着他这么狼狈。看他因为被炮友甩了,就哭成这幅鬼样。

时乾是看了一会儿,他是以为,周稚澄还要说什么,毕竟他的发言总是让人很难预料,可时乾想象中的那些话一句都没听到,周稚澄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哭,一直掉眼泪,泪珠子很大,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时乾才发现他连鞋都没穿。

就是这些细节,周稚澄很会做这些事情,给人很深的错觉。

比方说,主动提出接吻,亲够了就赶他走;比方说,见面不到一个月,就必须要上床,第二天立刻人间蒸发,再次见面就说要当炮友;比方说现在,表现出一副难舍难分、悲痛欲绝的样子,实际上要不是时乾过来,他又要躲不知道多久了。

周稚澄总是会这一招,来势汹汹的,去的时候又很果断。让人分不清楚立场,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你去纠结,他到底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屡试不爽。

哭得太可怜,时乾很难说什么狠话了,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两张纸巾,伸手擦了擦周稚澄的眼睛。

“有什么好哭的?夸张了吧。”

周稚澄抽一口气,自己拿住纸巾捂在眼睛上,然后摇头。

时乾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误会,继续说了一句,“我应该解释过了,你昨天看到那个人,他跟我没关系,我没有边跟别人谈恋爱边跟你上床,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去医院检查。”

周稚澄还是摇头,说不出话,他用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肩膀小幅度地抖。

楼梯上下来人,要开门,时乾把他拉到墙角。周稚澄哭得不成样子,在此之前,他除了身体难受和在床上的生理性眼泪之外,没在时乾面前真正哭过。

他攥了攥手指,“我哭,因为心里很难受。”周稚澄说。

“难受什么,我不陪你上床了,你就这么难受?”

周稚澄努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不。”

“那是什么?”时乾反握住他的手腕,“鞋都不穿就跑下来,你有那么急吗,演得不错。一开始不是说睡着了,不方便吗?”

这个场景和周稚澄梦里面吵架那一幕很像,一样的咄咄逼人,一样的让人透不过气,一样的让人心像被针扎一样难过。

周稚澄无力地靠着墙壁,他要怎么说,他还能怎么说,再表白一次吗,但是好累了,说了一次没有用,还要这样被甩,再说第二遍,他还是要点脸的。

时乾给他的纸被擦得全湿了,周稚澄捏成一个纸团,还在往眼睛上擦,擦得眼皮全是红的。

他平复了一下,“你走吧,我不会去烦你,你想走,就走吧。”说完周稚澄心里涌上股委屈,还是没忍住,又哽咽了一下,“你说,叫我找别人上床,我……我找不了别人。”

“你什么意思,别装。”

周稚澄绝望了,扯着哭腔发火,“我装什么啊!我装别的,也不会装这个啊,连……连我姐都看得出来!”

周稚澄说得很激动,眼眶里眼泪流下来就立刻蓄上,像一个不会干涸的湖泊。

“你叫我找别人,我找不了,我他妈爱上你了我怎么找别人啊!你非要我这样丢脸,我……我在学校说得那么大声,别人都听到了,就你听不到听不懂不知道!”

周稚澄呼吸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用不着羞辱我,我没那么欲求不满,非要找人上床,我也不欠你什么,别人能说我贱,你不能!”

反正说到这个地步,干脆一口气全说了。周稚澄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慢慢地说:“我缠着你是我不对,我自作多情,我以为你至少喜欢跟我睡,那我顺着你,我们起码一周还能见一次。”

“你瞒我的事,我当作不知道,你跟别人交情比我深,我心里难受也不敢说,你没有钱,我也着急,我怕……我怕你交不上学费,我把钱给你,你不肯要。我还怕别人找你麻烦,我看到你被人打了脸,像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一样疼,你半夜睡不着出去抽烟,我也担心,担心你情绪不好,怕你不开心……我看到有人靠在你肩膀上,我很吃醋,我难过,我心都碎了,我……”

时乾用手捂上他的嘴,“别说了。”

周稚澄又眨了两下眼睛,温热的眼泪顺着眼睫流到时乾手上。

周稚澄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

“我要说,你膈应我,我也要说!”周稚澄死死地睁大眼睛,表情都恶狠狠的。

他用他们都能听清楚的音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疯了,每次上床我都没遵守约定,我根本没把你当炮友,从很早就开始。怎么样,真是谢谢你了,我每周都有一天,觉得有个人特别特别爱我,你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真的爽翻了,不单是身体上,我心理上也爽翻了,你恶心我吧,没办法,三年了,你被我这么用了三年了!”周稚澄笑起来,边笑边簌簌地掉下眼泪。

时乾发狠地拉了周稚澄的手臂,把他从那个墙角里拖出来,踉跄着走了好几米,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周稚澄闭上眼睛,条件反射地侧过头,以为要被打了。

很久没有动静,周稚澄睁开哭得很酸疼的眼睛——时乾蹲在他面前,脱了自己的鞋,抬起他的一只脚,用手抹掉了他脚底沾上的细沙,然后给他套上鞋。

周稚澄愣了愣,“你……你在干什么……”

穿好一只,时乾抬起他的另一只脚,也套上鞋,鞋子太大,不合脚,松松垮垮的,周稚澄还懵着,手上一紧,又被拉着走了。

“时乾,你要干什么?”

他没停下,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报了地址,然后把周稚澄推进后座。

周稚澄根本没反应过来,垂眼看了看时乾的表情——他嘴唇抿着,呼吸有点乱,有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周稚澄的手腕。

周稚澄舔了舔嘴唇,“你……带我上你家干嘛?”

时乾扭过头看他,声音全是哑的。

“睡,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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