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棉花糖吗

27.

周稚澄从那晚开始,就拒绝说话,不跟人交流,连护士和医生的话也不肯答,一直睡着,醒的时间很少,就算醒了,也不睁开眼睛,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庆幸还肯喝水和吃一点饭,只是吃得也很勉强,每顿都像硬塞进嘴里几口食物,为了维持生命。

主治查房的时候听说了,生怕是砸了头的后遗症,急急忙忙开了两个新检查,但报告的一切都很正常。

周嘉昀守在他床边,周稚澄背对着她,一句话和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你在生姐姐的气吗?还是在难受?”周嘉昀明白他的固执,认为是自己说了那些,破坏了周稚澄想维护的关系和形象,但她又担心,是周稚澄在生病,心里难受才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分不清楚,因为以前,他不会做得这么绝,小孩心软,不舍得家里人担心。

周稚澄不说话,动也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身子,证明他还在呼吸。

周嘉昀:“能转过来让姐看看你吗?”

天气放晴,阳光洒满半个病房,空气中的灰尘被光照得清晰可见,就显得这种安静更没生机。

周稚澄像是铁了心,想自己熬过这一段,又像是真的被伤透,再不能好。

房间里两个人,房间外还站了一个,人影在门框边露出了一角,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十分钟或半小时,然后继续在那个地方,很久都不动,也不走。

周稚澄翻了个身,转过来,睁着眼睛,但不聚焦,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牵起姐姐的手,搭在自己脸上,嘴角动了一下,扯了抹笑出来。

周稚澄长得好,尤其是眉眼,瞳仁大,颜色也深,他长得是像妈妈的,妈妈笑起来也好看,但周嘉昀看着他对着她这样笑,心都快碎了,她知道周稚澄又在道歉了,他在说对不起。

她擦擦眼睛,揉了揉周稚澄的头发。“不要自责,姐没真那么想,你生病也是我弟弟,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你是最好的弟弟。”她那天提到周稚澄发病的时候,让人害怕让人着急,她知道他都听见了。“是姐对不起,总让你一个人,没照顾好你。”

周稚澄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他眨了一下,水就沾上眼睫毛,再眨一下,就顺着眼尾流到枕头上。弯着的嘴角抖动着,慢慢变平,怎么笑都笑不动了。

傍晚,别发卡的女护士送进来新药的时候,周稚澄说了这三天的第一句话。

他问了一句:“请问……有棉花糖吗?”

女孩戴着厚厚一层口罩,但还是看得出眼里的惊奇,周稚澄不说话的事情在一两个病房里传开了,只隔了几面墙,天天互相路过,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孩不愿意开口说话,确实让人好奇。

“没,没有,巧克力可以吗,也很甜,我同事有!”女孩说。

周稚澄觉得她眼里有许多善意,不想拂这个好意,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麻烦你。”

病房里只有他自己,这三天周嘉昀守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周稚澄做出什么,但他真的不会,就算有这么想、想得再频繁,他都不会真的去做,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亲人了,周稚澄不想让姐姐变成一个人。

趁着这个空档,周稚澄坐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去开窗户。

手刚碰上开关。

病房门从外推开,开得急,门摔上墙,哐的一下,白色的墙面都磕出一个小坑,一瞬间,整个病房的氛围都在这股余韵中变得异常。

“你想干什么?”

周稚澄转过身,时乾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包装,很多棉花糖,什么种类的都有,这人就一直在外面偷听,不是一只耳朵听不到吗,说那么点声怎么听得到的?周稚澄又看看他的脸,一脸的着急,还有害怕、担心、恐惧……

周稚澄没有解释,手使上劲,把窗户打开,光脚站在窗边,自顾自地小幅度摇摇头,被冤枉了一般,用动作表达自己没有想做什么,开一下窗而已。

那天在走廊上见过一面,又听到那些话,之后三天没再见到了,周稚澄知道他一直在外面,但是不想叫他,也不想赶他走,自私而胆怯。

冷空气来得突然,秋风干燥冷冽,周稚澄吹了一会儿,鼻子发痒,他掏了掏口袋,把手放口袋里,朝门口走过去,脚步很轻。

时乾的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细细的一条红绳,边缘有点发毛,看起来像戴过很久,颜色却是鲜艳的红。

周稚澄没有为这个举动作出任何解释。

“为什么不说话?”时乾抓着周稚澄给完东西想退回去的手,看着他频繁眨的眼睛。

周稚澄没有反应,嘴唇微张着,头上的纱布换过一次,依然有一点红色冒出来,伤口太深了。

他低下了头,不愿意再有任何交流,不管是眼神还是说话,他都不想,仿佛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他为自己竖立了一道厚厚的屏障,不愿意再伤到别人,也不愿意再被人伤到。

时乾几乎没从周稚澄身上见过像这样拒绝和封闭的姿态,那些周嘉昀描述的让他无法相信的场景,好像慢慢透过这个人展现出来了,都是真的,以前的那些活泼和可爱是真的,现在的破碎和木讷也是真的。

周稚澄又变成完全呆滞的样子,僵直地愣在原地,时乾向前轻轻拥住他,抱住的时候才感觉到周稚澄在发抖,他抱了一会儿,周稚澄突然动了一下,时乾侧过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周稚澄一直咬着自己下唇,狠狠地咬出了血。

这样的举动是会刺痛人的,但是对周稚澄来说,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时乾托着他的屁股把整个人抱起来,放到病床上,给人盖好被子,用纸巾沾上温水,给周稚澄擦下唇上的血珠,周稚澄以前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张嘴说话是他最拿手的事情,再没有人像他那样,乐于直白真挚地表达爱了,但是蜡烛烧久了蜡会变形,电灯日夜不停开电池会坏,他紧绷太久了,一边说爱一边伪装自己,也矛盾太久了,一边认定自己不能好一边想要情感长久。

现在一切都被戳破,虽然很不堪,但是心里面轻松很多,哪有人不想做自己的,只是太患得患失,因为知道真正的自己就是不会受欢迎和被爱的。

他目光停留在时乾带的那一大袋棉花糖上,想象自己第一次吃棉花糖的场景,好像也是生病,高烧,嘴里发苦,跟姐姐撒娇说想吃糖。

时乾给他擦完嘴,又洗了一条毛巾给周稚澄擦手擦脚,其实他每天都有洗澡,根本不脏,应该是刚才光脚走路,周稚澄心里回忆着跟他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发现时乾好像热衷于帮他洗澡、擦身体这些事,毛巾温温的,但是布料不好,碰到脚心有点刺。

做完这些,时乾在他旁边坐下,拆了一颗棉花糖,递到周稚澄嘴边。

周稚澄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药瓶,维生素的包装,里面的药不是维生素,他第一次在时乾面前拿出来。

说实话,周稚澄现在的任何动作都能让人紧张起来,人都有弱点、软肋,平常再怎么冷静的人也有情绪化的时候。

所以周稚澄的药瓶被时乾抢走,他并不太意外,曾经姐也是这样,对他的一举一动过分关注和担心,可以说是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他不喜欢这样,没有人喜欢被这样监视和不信任,但周稚澄也知道,换了别人,哪里会管他死活呢,他就是这么一个拖累,任何知道了他本质的人,都要活得这么累。

“我的药。”周稚澄开口说话了,算是情急之下为自己解释,就像一个被误解的小孩,解释得满脸通红。

时乾检查了一会儿,又看着周稚澄的脸,辨认他的情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把药瓶还给他,用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周稚澄的下巴。

周稚澄倒出两颗,把白色的药片包在棉花糖里,包饺子一样把馅料放在饺子皮上,捏紧,他不擅长吞药片,喉咙太浅,如果卡到,药片化了会很苦,这样吃会好很多,倒也像在骗自己,吃了糖就不难受。

从前他总是要背着时乾,跑到厕所或者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不过大部分时间也不用躲,他们以前一周只见一面,通常周稚澄都会挑那一周里早上醒来状态最好的一天。

吃完药,周稚澄又拆了一颗棉花糖塞进嘴里,不同口味的,他尝不太出差别,只是都挺甜的,他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段报复性吃糖的日子,当时吃的还不是这种糖,是一包一包的白砂糖,一勺一口,甜得发齁,但那会儿吃得很香,怎么吃都吃不腻,他才发现自己不管哪个年龄段的想法和行为都十分极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是很浓烈的喜欢和想要,后来也是这样,也许爱情对他来说就像八九岁那包白砂糖,每天都要摄入,即使对身体不利,也无法停止那种渴望。

时乾不拦他,周稚澄就一颗接着一颗拆那些棉花糖,沉默地塞进嘴里,甜的东西真好,他其实喜欢吃甜的,突然咬到舌头,痛觉逼迫理智回笼,他才看到自己拆的那一摊子塑料包装。

长这么大还吃这么多糖,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躲闪闪,嘴巴还鼓鼓的,停止咀嚼的动作让他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时乾以为周稚澄不想吃了或者是反胃,第一时间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让他吐在他手上。

这个动作让周稚澄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发红,他推了一下时乾的手,把糖咽下去,不再往他脸上看。

放到平时,周稚澄是不会露出这种类似于躲避逃避的神情,但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好像在强行把自己的一部分感情剥离开,这个过程双方的感受都很明显。

周稚澄还是不愿意说话,但他拉开了抽屉,抓出一把纸条,犹犹豫豫,抽出其中一张,给时乾递过去。

上面就是周稚澄的字迹——“不用觉得欠我,我骗你我活该,我跟你一样,你想离开的话,我不会死缠你。”

周稚澄就是周稚澄,尽管没有出声,看着这一行字,时乾也想象得出他的语气,他就是在怨他说的那些话,这是伤心了,开始要推开人了。

周稚澄写了好一把,都是一个人偷摸着写的,他不想用嘴说,说那些太难受了,而且他一说就想哭,他现在这种情况,哭就犯规,谁敢惹精神病,都是避之不及,要躲开矛盾的,他知道。他不想让那点爱情变成同情或者妥协,如果是这样,那宁愿不要。

他又挑了第二张递过去。

“不用在这陪我,我真的没那么脆弱,不用怕我做傻事,我现在不想死。”

轻飘飘皱巴巴的一条条纸,什么重量都没有,上面的字却像烙印,在炉子里烧得发红发烫,再一个个排着队烙进人心口上。

第三张。

“我都听到姐跟你说的了,她说的挺对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跟我在一起是要有心理准备的,我瞒着你,太自私了,没想到有今天,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就差一点,我太背了,但也好。”

时乾原本觉得周稚澄会跟以前一样朝他撒气,控诉着,认为时乾爱得不够深不够多,或者发别的脾气,叉着腰命令道,你只能一辈子爱我一个。

他真的不够了解周稚澄,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没发现,周嘉昀那句话像是把他彻底问倒了,周稚澄天天在他面前表现出最有活力的样子,那得多累啊?

周稚澄哪怕正在坏情绪里,心依然是软的,他看不了在乎的人真的为他伤心,看出一点点,他自己心里就会难受两倍还不止。

他往时乾身边挪了些,用手背去碰他的眼睛,其实周稚澄能感受到爱,但是他也会害怕,像他这样的人,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注定是两败俱伤。

他用完手背,又去用指关节刮刮时乾的鼻梁,时乾平时喜欢做这个动作,像哄小朋友。但周稚澄做起来就不一样,他所有的肢体语言都是情不自禁的触碰。

周稚澄手里还有写好的几句话,他顺势把它们都塞进时乾口袋里,想让他回去再看,但是还没塞好,时乾就着周稚澄的手一张一张掰开看了。

——“你后悔也没事,正常人都会后悔,我能理解。”

——“有些人会说得了精神病,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不能当真,我怕你也听到那些话。我对你,不是假的,但你不想当真也可以。”

——“对不起,我不适合爱上人,别人都这样说的,有病就别谈恋爱祸害健康人。”

怎么有人用最柔软的神情传递最狠的话,时乾真的很低估周稚澄,他这个人,太危险了,只要几句话就可以否定很多,太绝情,他自己当真,却想让另一个人不当真,一个不适合,就把所有的一切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把纸条握在时乾手里,变得更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该待在垃圾桶里的垃圾。

人一贯的思维定势很难改变,周稚澄发自内心的病耻总是警惕地提醒着他,就是低人一等了,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如今东窗事发,一切都不一样了,内心的阴暗面响起阵阵回音,破罐子破摔——毁在最好的时候,说不定比往后一路走低更好。

“周稚澄。”时乾问他:“你是什么意思,写这些话,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你亲口对我说。”

周稚澄低着头,不回答,也不敢看他。

时乾牵着他的手,捂住自己一只耳朵,左耳朵,听得见声的那只。

周稚澄钝钝地抬起头,时乾捂得很用力,周稚澄的手腕都被抓得有点疼。

人堵住耳朵,可以清晰地听见心跳声,把外界声音隔开,时乾让周稚澄的手封闭掉他的听觉。

“周稚澄,你说话算话,我不管你病没病,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是怎么样,你不是说过,我听不见你就要吼着说,这么快就反悔。”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也有些困难说出来:“你亲口告诉我,你是想要分手吗,你说是,我立刻就走,用不着写这些话说得那么难堪。”

分手。原来爱到深处的人听到分手这两个字会那么心痛,周稚澄这两天没怎么哭过,写字的时候没哭,见面了也没哭,他也料到会有这两个字,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时乾最知道怎么伤他了,疼得嘴里发苦,明明刚刚吃了那么多棉花糖,吃了那么多都没有用。

泪水决堤,他的手被拉着,被迫抬起头,呼吸都停掉了,要张嘴才能呼吸,像一条搁浅的鱼,绝望地被浪推到沙滩上,睁着眼睛等待死亡。

镇定情绪的药物都失效了一般,所有战栗的感情在一瞬间都压制不住了,周稚澄底色比谁都要诚实,他没法在这种情况说违心的话。

他用无力的声音摇着头,落下一颗又一颗眼泪:“我太害怕,怕你越来越讨厌我,我比你想象中麻烦,我怕你会后悔,我怕,怕以后,离不开你……还要被你抛弃。”周稚澄说完哽咽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开始用手去抠床单。

时乾的手松了一点,揉了揉周稚澄的手心,放到脸上贴了一下,又亲了亲,眼睛都是红的,他告诉周稚澄:“我不会。”

周稚澄不肯信:“你会……”你原本就不喜欢我,我先喜欢你的。

他心里还冒出来很多问题

——知道后有后悔过认识我吗?

——会害怕我发疯吗?

——真的知道我的病多麻烦多消耗身边人吗?

——知道这种情况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吗?

“不会。我向你保证。做不到的话,就让我另一只耳朵也听不见,这个惩罚够吗?听不见,会很难受。”

周稚澄的眼眶涌出两行清泪,指甲嵌进手心里,攥得很紧,一句话都说不出,张嘴咬住自己的下唇,刚刚才擦过的伤口一下子又破掉,流出血。他想,他就对时乾自私到底吧,没有谁会为他立下这样的毒誓。

时乾不想看周稚澄总弄伤自己,他捧着周稚澄的脸,低头吻了下去,逼周稚澄松开咬紧的牙齿,那点血腥味就在两人口腔里蔓延开,仿佛毒誓的祭品,让人不得不为了这个誓言日夜叩拜,把膝盖都跪烂,只求惩罚万万不要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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