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不要回来

51.第一视角——“命里”

都说这个社会存在着隐形的规律和秩序,我以前从不怀疑这种所谓规矩感的存在,正如我否定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但却没有质疑过这个世界的意义。

直到今天。

知道今天我最感谢的人是谁吗,是一对父女,父亲四十几岁,穿着黑色的皮外套,很旧,向人推销的时候会稍稍弯下腰,他的女儿还很小,应该刚上小学,看见父亲弯腰的时候,她就把目光投到病患家属上,露出一种渴求的眼神,求他们接下父亲的单子。

他们父女俩在医院重症区做替人收尸的生意。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姐还没有死,穿白大褂的人跟我说,有什么话就过去说吧,她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听得到。

我远远地看到我姐小半张脸在氧气面罩下,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管子,旁边有一个显示心跳和血氧的监测仪,时不时会响几声警报。

他们说,我姐开车在路上,被侧翻的货车给压了,碎玻璃刺破了肺动脉,当场就快不行了,现在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走。

医生的一大段话,我挑不出一个能往心里去的字。

简直不可思议,我姐才几岁,她怎么会死?

我感觉他们全部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都在戏弄我、骗我、吓唬我,我不能走心,走心就算我输了,像噩梦一样的,只要熬过了最恐怖的那一段,就会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我默默等待着那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进那个住满重症病人的监护室要换一套衣服,我想,换就换吧,再真实又怎么样,反正我肯定会醒过来的,我姐去出差了,她在工厂跟工人开年会,庆祝上一年营业额又破了记录,几天后,她就会回来我陪我过年,我们会一起做年夜饭,一起看春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对父女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我想他们的心愿是做成我这单生意,可哪有人还没死就盼着给人收尸的,他们真是道德败坏的人,为了钱没有一点人情味,一想到,那个男人和他的小孩一门心思盼着我姐断气,我恨不得嚼烂他们的骨头。

我没想到他们还敢过来和我搭话,那个男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身上带着一点烟味,他跟我说:“别怕,你家人还在等你,都要有这一天的。”

我浑身的戾气因为这一句话莫名地消失了,可是我的心却受伤了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难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我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用冰冷客观的语气告诉我,我姐救不回来了的医生,他们好像都没有感情;走廊上其它的病患家属,他们偶尔会瞄我一眼,神情充满好奇,但他们的处境跟我一样差,住到这一层来注定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这就是世界为了敲打我制造出来的幻境,不是真的。

可那对父女,却让我感到真实,他们贪婪、虚伪、可怜、可耻、带着悲悯。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冰凉的冷气,一件陌生的隔离服。

我穿过几张病床,走到我姐旁边,我都认不出来那是我姐,在那里,我潜意识茫然地寻找证据来证明这绝对只是个梦。

我乱瞟了眼周围,看到床边的小牌子上有我姐的名字。

医生说,我姐只是回答不了,但还有一点意识,我说话,她感受得到。

即便不信这是真的,我也很害怕这种“最后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我跪了下来,小心地从被子里去摸我姐的手,只感受到一点点体温,我握紧了那双手,开始流泪,无声地。

我无助地左看右看,很想呼救,喊人来救一救我姐,她伤得很重,她快要死了,可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的呼喊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不敢想这样的画面。

踌躇片刻,我脑子里想到进来之前,那个男人对我说,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是我伸手给我姐顺了一下头发,跪着对她说:“姐,别害怕。”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姐很少让我的话落空。

“很快,我马上跟着你走,我们还当一家人,不怕不怕。”

我说得极不清楚,因为嗓子疼,因为忍眼泪会嗓子疼,我姐估计听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又去看看她的脸,这个动作用了很多勇气,我姐是个漂亮又爱美的女人,她怎么会忍受自己的脸上有这么多狰狞的伤疤……我姐还是个要强又有能力的女企业家,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怎么甘心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她……她还很爱我,她是我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怎么忍心抛下我,她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我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动了一下,以为她是有话要说,立刻凑近了,偏过头去听。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渐弱的呼吸声,我预感那个瞬间要到了,监测仪滴滴滴地响起来,我再也忍不住,攥住我姐的手,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姐姐,别走,我求你,我只有你了,这不是真的,我求你了,求求你……”

我姐一定是听到了,她的眼角慢慢地湿润,有一滴泪流了出来,落到了枕巾上,我从这颗泪珠看出我姐的无奈。

她不是故意的,是这个荒谬的世界不给我们姐弟俩留活路。

死神想要带走她,但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却降临在我身上,我脑海里闪过每一幕我和我姐一起生活的场景,巷子里,她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见街坊邻里那些流言蜚语;学校里,她在一群中年家长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在给我开家长会;高考出分的时候,她陪我在电脑前盯着,紧张得坐立不安……

我抓着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我当时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对她说:“我爱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棒的姐姐,你是最优秀的你。”

我知道这句话会加剧我姐生命的流逝,说不定我再说几句我马上就会寻死的话,或者再痛哭流涕地哀求,她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是听到这句就不一样了,安慰会让人意志力减弱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慢慢变得有点僵硬,监测仪上频率不定的那些象征心跳的波动,从一秒就会出现一次,变成三秒一次,最终成为一条平直的横线。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久前我还沾沾自喜自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如今,我没有姐了,我是一个孤儿。

医生记录了时间和数据,对我露出抱歉的神情,然后让我节哀。

我在这个时刻认清楚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地精神病,我具备精神病一切的特征,因为我起了很坏的念头,那三个字是什么,攻击性,我曾经认定我至少是善良的,但是那时我才明白,这种东西,写进科普知识里的,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

我想杀人,我必须杀掉我自己,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签下那些通知书的时候我已经是麻木的了,我没有再哭,没有情绪失控,我也没想任何事。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我不再去纠结这操蛋的一切是真是假了,反正我会去死,如果这是梦,那只要我死了我就能醒过来,如果这是真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处于绝望的痛苦中,我根本不可能熬过来。

处理完医院的各种手续,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至少得安顿好我姐才去死。

所以为什么我最感谢那对父女,因为他们一直跟着我,那个女孩的父亲看我坐在走廊的地上,蹲下来跟我说:“小伙子,人死了就是死了,看开点,你看不开,过世的人没办法好好投胎的,接下来的事我给你安排吧,不用你费精力,这段时间会比较难熬,交给专业的人你会好过很多。”

我没有任何欲望反驳他,也没有问他替人收尸、做法事、火化、下葬等是什么具体步骤,我跟他说:“多少钱,我付你双倍,过几天我死了,你再帮我收一次。”

话是认真说的,听的人以为我不是认真的,他们这种看惯了生死的人,可能也看惯了我这种人吧。

那个小女孩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用一种平静的眼神说:“很多人一开始都像你这么说,但是最后没有人会去死。”

我看了看她的脸,从她眼神里看出对我懦弱不珍惜生命的指责,我萌生出一种需要对一个小孩道歉的冲动。

人性的本质就是贪生怕死,我违背了这一点,相当于跟我的同类全部站在了对立的阵营。

对不起,我真的活不了,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我有多痛苦。

失去亲人的难受是没办法跟任何人感同身受的,那对父女最后还是泛泛地安慰我几句,说什么要振作、要向前看、说我还年轻。

他们说的很对,我知道一切的痛苦都不可能以同样的分量延续很长时间,也许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我再想起我姐,就没有现在那么难过了,时间会轻轻地放过我,稀释我生命中所有的重大事件,等到我七老八十,神智不清的时候,我也许连我姐是谁、我父母是谁、我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成为一个真正没有烦恼的日渐苍老的人。

理论上,只要我熬得够久,我就能重获幸福,重获新生,重获平和。

今天之前,我努力让自己高兴,努力说服自己,生命诚可贵,每天的每一瞬,我都在鞭策自己,要好好地活,不要堕入它的对立面,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有意义。

这世上比我活得还要辛苦的人,有非常多。有人一出生就是孤儿,举目无亲;有人身体上有缺陷,一辈子都不能以正常人的面貌生活;大年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比我还年纪小的学生在饭店里端茶倒水赚加班费……就连那对父女也是辛苦的,如果条件允许,哪位父亲希望自己年幼的女儿每天接触死人,哪个小姑娘见到这些不会生理性恐惧?

如果要比苦,我知道我排不上号,比我生活得不好的人还在努力坚持,我这样寻死觅活,死后到了地狱,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来源于我的“自我”,它总在我幸福时销声匿迹,一旦我难过了,它就汲取养分重新出现,是一个我又爱又恨的恶魔。

——“你看看,我就说活着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吧,听我的,你本来就不想出生的,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它今天脾气很温和,居然会安慰我说,活到现在不容易的,它以前都会骂我是在苟活,是背叛自己的意志,为了活着宁愿违背本心云云。

“你放心好了,我会做的。”

——“我不相信,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下这种决定,到最后一次也没成。”

“你不是我的内心世界吗,你难道感受不到吗,我很痛,我只想,快点醒。”

——“你糊涂了吗,这里不是梦!”

其实,我怎么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我的梦里,向来只会呈现我最最恐惧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的事,这一次,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了,这不是梦给我的,这是上天给我的。

一通电话打断我与自己的对话,夜早就深了,而我因为遭受如此巨大的变故,彻底把我的爱情抛之脑后,没有履行我与时乾的约定,每天睡前要发一条信息给他。

电话铃响着,我呆楞地盯着屏幕看,不敢接,很没由来的心情。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还没有接受这一切的情况下,我感受到难为情。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跳出我的躯壳,从第三视角旁观,我是一个受害者,我亲姐姐在一场交通事故丧生,我作为她唯一的亲属,悲痛万分,应该是被安慰被同情的一方,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博关心和怜悯的想法,我难以启齿,我破败不堪,我不敢说出口,我没办法跟他说出口了。

有一个画面,附带着许多的声音像一团浓雾席卷我,每呼吸一次,我就看清、听清一些。

——“他们家可玄乎了,刚怀上小儿子,他妈妈一个美术老师,就把手指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好不容易保下来,还没到一岁,父母一起没了。”

——“说不得说不得,不计划生育么,他妈原本要把他打了的,谁知道……”

——“生下来之前是不是算过,听说,这小孩命格太硬了,要克家里人的。”

——“你记错了,这是生下来之后,要取名才去找人算的,估计是说得不符合他父母的心意了,后来也没听大师的,他们自己取的名。”

——“唉,他家还有个小女儿,才多少岁,天可怜见。”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命里的事,没办法的,上辈子有什么债吧。”

命里的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命吗,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我来这世上,就是边还债边讨债,注定要活成孤单一人,这些意外怎么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愿意为我所爱之人万劫不复,可是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接起电话,转过身把脸面对着墙壁,好像这样能和全部医院的氛围隔离开,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封存起来,程序化删除。

“喂。”我的声音应该是还好的。

“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才接。”

“没有,我有点困了,已经要睡了。”有两个人在我脑子里劝我,一个说,这么大的事你不跟他说?另一个说,你瞒得了多久,他回来了不就知道了。我适时地加入这场争辩,我说,他还在外地还要比赛,我不要影响他比较好,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马上跑回来的。他们对我的回答不满,马上跳出来反驳,这种时候他回来陪你不对吗?你一个人撑得住才怪。另一个持相同的态度,你希望他回来在你身边的。

我想这两位小伙伴是不了解我的,于是我的“精神我”跳了出来,一语中的:“你们瞎指挥什么?他要是回来了,我们死得了吗?不如先瞒着省得麻烦。”

原来在大悲面前,我的爱情是可以让步的,我并没有说大话时那么坚定,也没有想象中对时乾那么情深意重,在接到他电话的一刻,我最先考虑到的,是再骗他一次,至少等我死了,他怪也怪不到我了。

死亡现在已经超越爱情成为了我的头等大事,我变得更加自私无情,好像任何可能阻止我的因素,都会被我厌恶和痛恨,我甚至想赶紧结束这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我对着电话问,用尽毕生所能不哭。

“在整理资料,在跟你打电话。”他回答我,我好像可以听见他那边的一点风声,应该是没有关窗户。

“冷吗?”

“不冷,是暖冬。”

“哦。”人在心情极差的时候聊天的能力会下降非常多,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打电话给我,我心里面依然有一根弦在舍不得这一通电话结束,这是下午到现在我唯一不伤心的事。

“怎么了,不开心吗。”

对啊,我不高兴,我好难过啊,你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姐被车撞了,我没有家了,我快死了。

“没有,就是,已经有一点想你了。”

“我看看能不能提前一点回去。”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紧张地说:“不要!你晚点回来。”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我补充道:“不用提前回来,该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不着急。”

“今晚吃药了吗,宝宝。”

我的鼻尖一酸,仰起头,“嗯。”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再次叮嘱。

“嗯……”

这电话为什么还不能挂掉,我的手机能不能自动关机,我快忍不住了。

“今天,我在车上睡着了,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他说。

“什么梦。”

“很模糊,梦见你找我。”

我屏住了一口气,“我找你,那为什么是不好的。”

“因为,你在对我生气,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眼前好像被一块浅浅的湖泊盖住,看不清楚了,“没有,不要乱想。”我说。

“好,那你睡觉吧,我等你睡着了再挂电话。”

我突然庆幸这一层是这么安静,才没有露出我的破绽,或者,他本来就只能听得清一半的声音。

我把电话放在耳边,迟迟没有放下,需要听他的呼吸声的人应该是我。

我又找了一个楼梯间,坐在台阶上,贪婪地听电话那头所有动静,有时是书翻页,有时是落笔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突然有人走下来,我听到一点脚步声,摁着听筒又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蹲了下来,一只手把手机搭在耳边,一只手捂住我自己的嘴。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人和我有关联,我不能失去他,可我只剩一条路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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