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能和好吗

61.

尽管极力拒绝,但周稚澄是被背着下车的。

他全身软在时乾背上,头靠在他没伤到的一边,眼睛是闭着的,他感觉到时乾背着他推开了一扇门,然后按了电梯,进电梯,好像有八九层,他们出了电梯,走了一小段到门口。

这时周稚澄才睁开眼,看到时乾在输家门密码。

门滴一声打开,他们进入了一片黑暗,周稚澄想看看他家里长什么样,但是连客厅的格局都还没看清,他被带进了卧室。

房间的布置十分简单,床、柜子、套间,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显得整个屋子有点空。

真是两种极端,大学时候住的房子,恨不得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填进去,好像只有床上一块空地,现在空间大了这么多,却哪里都是空地。

周稚澄被轻轻放在床上,他近几年养小孩养出点洁癖来,穿着外面的衣服就不想沾床,所以临坐上的时候,他不过脑来了一句:“可以换衣服吗?”

这里不是自己家,是在时乾家,哪来的衣服换。

“想洗澡吗?”时乾问他。

周稚澄顿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像一块找到负极的磁铁,勾住他的脖子,自动自觉地抱着他,他以为要被抱着去浴室。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他懵懵地退后,自认为自然地缩回了手,冷静了一点说:“对不起,我忘记了。”以前很多次洗澡都是被你抱着去,这样的习惯,居然还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但现在不是那种关系。

“忘记什么了?”

周稚澄垂下眼睫,盯着他喉结,吞咽了一下,他说:“我们……不是恋人了,你不用,不用帮我洗澡。”

“你想我帮你吗?”

纠结了几秒,周稚澄否认道:“不想。”

“为什么?”

“不想要变成习惯。”习惯很难戒,他以为早就戒掉了的,结果没有,这种落差感,十分挫败。

“你可以变成习惯。”

“我不能,这样,不负责,没有道德。”

时乾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也是认命了,他说:“不差你这点责任和道德,是我被你甩,是我被分手,为什么你这么委屈。”他掐了一下周稚澄的左脸颊。

“因为……我是非常痛苦才做出这样的事。”

身体被拥紧一点,周稚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避开发青的那块,缓慢平静地呼吸着。

“你姐出事了,怎么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你是怎么撑过来的。”他顺着周稚澄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他睡着那样安慰他。

“过不来……一直过不来,我也不想要告诉你,我觉得很丢脸,不是这件事丢脸,我是觉得,我这个人,非常丢脸,我活成这样,是世界上最难看的。”

“周稚澄,你这么说自己,就算不是我,小可,你妹妹,都要第一个不服。”

“小孩子不懂,谁对她好,她就爱谁,哪天我不在了,谁养了她,她也会这么护着那个人。”

“那我也不懂吗?”

周稚澄愣了愣,拉开一点距离和他面对面,“什么?”

“我们结过婚的,虽然你说不作数了,但是在我这里,一直都是作数的。”

时乾转了转那枚成对的指圈,周稚澄就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左手无名指的地方,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婚戒。

“时乾,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这样,我也想知道。我爱你的同时在恐惧,我越爱你,恐惧的程度也成倍增长,我也想忘记你,想单纯恨你、讨厌你,但是我又担心你、想你。说到底,都是我自愿的,跟你没有关系,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分手就是一个人想分,就算分。”

周稚澄牵起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然后抓着他的手,去打自己的脸,“你打我,你打我吧,我随便你打,你想怎么样都行。”

时乾只是刮了刮他的眼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一下,两边都仔细地看了,他是真的很无奈:“见到我第一面,你就扇自己两耳光,嘴角都红了,你有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对不起……”

“我看到你,简直……高兴疯了,你不知道吧,消气就是一瞬间的,我恨了你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几乎每天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都会对自己说,遇见周稚澄这个人,真是上辈子欠他的。但是,我一看到你,就完全不气了,我才发现,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我只是在气自己找不到你。”

“我见到你也很开心,我……”他想说他不是故意失态,他真的以为是幻想……

“你第一次对我说爱的时候,说我受一点伤你都会难过的时候,我还觉得夸张,我不相信,也不认为爱有这么深刻。现在我明白了,我攒着一堆怨言,但是我看到你打自己,还打得那么重,脸上马上有了印子,我就全忘了,恨不得,你的伤全在我身上。看你伤害自己,听你贬低自己,好像那些巴掌就打在我脸上,那些话也是用来形容我的,甚至比这还严重,我既想指责你,骂你为什么不好好对自己,我又舍不得怪你,因为你看起来不开心。每说一句让你伤心的话,我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我一想到你一个人面对你姐去世的事,我就恨自己,为什么你最需要的时候,我不在,回来的时候也没发现,很多事情,你不说我就完全没办法知道,我永远没办法弥补。你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如果我晚一点找到你,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周稚澄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无声地流泪,不像在哭,只是均匀地感到心痛,他感到抱歉,又不知道最大的错误是哪里,不知道应该从何赎罪,那些不好的念头就像草坪上最浅的那层,生命力最旺盛,野火烧不尽。他没有活在世上很久的信心。

心一横,他抹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抱住时乾,把嘴唇贴上去,轻轻地舔吻。

太久没有这么亲密,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在颤抖,鼻息很乱,不敢吻得太深,更像是彼此的试探,但是刚刚分开一点点,又都忍不住地贴到一起。

“我们……我们做吧,我给你上,多少次都可以。”周稚澄趴他耳边说完,去扯了一下时乾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咬了一口。

“那天你也是这样。”时乾突然说。

说话的气流拂过周稚澄的耳朵尖,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天?”

“分手那天,你也是这样。给我.口、给我.上,这是你的惯用招吗,在玩我吗,为什么每次过后,你都要逃跑,你是故意的吗,周稚澄。”

身子僵了一下,周稚澄回忆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无能地开始解释:“我不是,我只是想让你舒服,让你开心,我不想,以后你想起我,全部都是灰色的,我也想给你带来快乐,我只有身体能用了,我不知道……”

“所以每次你在用身体做所谓的补偿,就是在计划不好的事,对吗?”

周稚澄咬了一下下唇,重重地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不是补偿,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打出一个喷嚏……

时乾听周稚澄的声音有了严重的鼻音,才意识到太冷了……这一个喷嚏,让他终于在今晚找回了一些理性。

他站起来找遥控,开了暖气,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到卫生间放热水,找新衣服,做完这些,还从抽屉里找了盒安定,到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先把牛奶喝掉,喝完我带你洗澡,药睡前吃。”

周稚澄接过冒着热气的杯子,只抿了一口,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盒,“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地西泮,这个是我的药,要处方的。”

他抓住时乾的手腕,条件反射脑子里就是那些,他用力地掰过来,检查他手腕内侧,还好,干净的,没有疤痕。

这种动作放在周稚澄身上其实很可笑,但是他可能没有察觉,一只手不放心,还得检查左手,指腹划过他手腕的每一处,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他才稍放心一点,然后站起来,继续问:“你怎么有的药?为什么会放抽屉里?”

时乾难得在周稚澄脸上看到这样式接近愤怒的表情,就因为看到了一盒药。

“我开的。”时乾回答他。

周稚澄的脸色一瞬间像被雷劈过一样变得铁青,眼神都呆了,然后他扑上去,紧紧环住时乾的腰,抱紧他,手攥成拳头,使了一点手劲,锤了一下时乾的后背。

“不要这个回答,你重新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时乾听出来周稚澄尾音的颤抖,只是他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回答,“我……”

他还没有说出完整的话,周稚澄突然哭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吸吸鼻子,接着很快哭出一点声音,但可以听出是克制的哭法,一整晚他流眼泪都是安静的,好像只有现在才是最难过的时候。

“不要,我不要……不可以这样……你不能开那些药,不可以……”周稚澄断断续续地说。

时乾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他才好,他没有想到一盒药会引发周稚澄这么严重的情绪,他只是想,周稚澄自己吃药都当家常便饭,怎么会这么抵触和抗拒。

“别哭。”

“不要吃那些药,不要和我一样,不可以……你不可以……”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很多句“不可以”。

“怎么你可以我就不行,你对我有双重标准。”

周稚澄仍在哭,蹙着眉说:“你不要吓我,快告诉我,不是你的药……你快说……”

“我没事,别哭。”

“不信,你骗我……”

“药我没吃过,药盒是新的,你去看。”

药板上,一共,二、四、六、八……确实没有少,周稚澄警惕地问:“那你囤这种药干嘛,你想做什么?”

这盒药只是上半年工作太忙,又失眠太长时间,医生给他开来缓解睡眠障碍的,后来连续几天他住在公司,没回家,药放在抽屉里,就放到现在。

有恃无恐这个词存在是非常有道理的,时乾明明可以很快告诉他,但是却起了卑劣的坏念头,想看周稚澄为他紧张的反应。

“你说啊!”周稚澄着急地扯着他衣服两侧催促。

“我没生病,药只是治失眠,那段时间工作太忙了。”

重重松一口气,周稚澄膝盖脱力,瘫坐在床上,往后面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盏灯,主动地放空——

我这个人真可笑啊,病入膏肓但是不同意其他人生病……真是说不过去……

时乾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进了浴室,洗澡的全程周稚澄都十分配合,就连后肩上被他自己烫出来的烟疤露在时乾面前他都坦坦荡荡,坐进热水里的时候他屈起了膝盖,手泡在水里翻了个面,水就泛起浅浅的波纹。

时乾在给他的背抹沐浴露的时候,周稚澄知道他一定看见了,也不打算辩解,他说:“你知道吗,靠得太近,很难保持体面的。”

人和人之间突破了该有的距离,很多事情就瞒不住,许多细节和缺陷,成长的伤口,心里的漏洞,彼此吸引的,从来都不是丑陋的一面,可是完整的我,就是这样千疮百孔。

“能和好吗?”时乾给他把沐浴露抹匀。

水温很合适,浴缸也很大,周稚澄想起自己以前说过,大学那个房子太小了,卫生间也小,他说过的,如果有一个浴缸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泡澡……

“不可以。”周稚澄拒绝得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把对小可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因为,我会走的,是消失,彻底消失,我心里一直都会有这个念头,什么都不能阻止我。”

也许是明天、一周后、一年,总之我存在的每一天,都不是安稳的,也不会再承诺永恒,没有一个恋人是这样的,所以,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

“我接受。”

接受?怎么接受?周稚澄回过头,看见时乾盯着他肩上的烟疤,眼圈很红。

“接受什么?”周稚澄问。

“你可以随心所欲,想走就走,我不逼你,也不拦着你,如果哪天你受不了了,一定要自杀,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有什么负担。就算最后一定会再被你抛弃一次,那我……认了。”

千算万算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答案,周稚澄就像听了一段极其荒谬的言论,离谱到他就算有下辈子,都不会相信有人能说出这种话。

“你疯了吗?何苦呢……”

见过那种得了绝症被宣告只有一个月时间的人吗,他们应该怎么做呢,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永远都是那“一个月”,那他还配有爱人吗,周稚澄陷入一种极大的困惑,进退维谷。

直到时乾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左肩,身体上有疤痕的地方皮更薄,更敏感,他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连同心脏一起,躲避了这份沉重湿热的感情。

然后周稚澄听到他第三次提起,时乾说:“我们……是结过婚的,我发过誓,要对你,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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