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助说裴在野三天后回来,魏施乔就默默等了三天。

他不是没想过给裴在野打电话,但每次拨出电话的前一秒,他总能想起对方半个月来的冷淡。

不可能心里没有一点埋怨。

魏施乔等到第四天清晨,裴在野还是没回来,他在客厅来回踱步,最后打给李助。

李助没接,嘟嘟后自动挂断。

魏施乔又拨了两次,才终于接通。他询问李助裴在野的航班,李助先是说延机了,但他问延到几点,李助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记错了,是改签了,买了两天后的票。”

记错?这种事怎么会记错?

魏施乔觉出不对劲,声音压低,问:“到底怎么回事?李助,你跟我说实话,裴哥要是怪你,有我担着。”

李助感到为难,犹豫片刻,还是松口了。

原来,昨天隔壁市突降大暴雨,裴在野一行人的车辆在盘山公路半途遭遇了泥石流。

十三辆轿车组成的车队,最后面的五辆被泥石流阻断了道路,困在了山区里。

裴在野就在那五辆车之中。

“他出事了?”魏施乔声音陡然拔高,微微颤抖。

李助连忙道:“没有没有,没出事。因为道路被封了,裴总和汪助,还有其他车里的人回了山区,当志愿者参与抢险工作。”

李助说到这儿顿了下。

魏施乔攥着手机,咬牙问:“然后呢?”

李助小声说:“我今天早上联系裴总和汪助,电话都打不通,都是关机状态,可能是信号断了。”

魏施乔眼前一黑,好悬没站稳,手扶住桌子,手背青筋凸显。

“魏先生,昨晚我和裴总通过电话,当时一切正常,裴总不让我跟您说,就怕您担心。”李助着急地说。

魏施乔呼吸都不稳,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李助在电话里叫了他好几声:“魏先生,魏先生,您别冲动,裴总一定会平安的。”

平安?这种情况谁能确保裴在野百分百平安呢?怎么算平安呢?缺胳膊少腿算不算?截肢瘫痪算不算?

魏施乔越想越觉得可怕,他闭了闭眼,听着李助在耳边的呼唤,头疼欲裂,敷衍地点了点头,又意识到李助看不到,于是深呼吸一口气,稳着语调说:“我知道了。”

魏施乔挂了电话。

李助的微信消息在下一秒发过来:“魏先生!您在家安心等着,我联系上裴总了,就立刻告诉您。”

魏施乔看着消息,嘲弄地勾起唇角,他抬起手,隔着衣服按在裴在野送他的腰链上,定了定心神。

这种时候了,他怎么可能在家安静等着?

魏施乔回复李助一个“好”字,然后给他爸打过去电话,把那三天假请了。

*

进山的路断了,想进柳坪村只有一个方法。

魏施乔租了辆直升飞机,飞行员大叔听了他想去的地方,立刻说不能给他降落。

“泥石流这玩意儿,跟地震似的,有的都好几波,隔夜的都有。”飞行员大叔说:“不是我害怕,主要我家里有老有小的……”

魏施乔打断他,说:“费用再加个零。”

飞行员大叔顿了下,咬咬牙,改口说:“行。”

*

柳坪村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台地上,昨天两波泥石流过后,村子里大部分房屋还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从直升机往下望去,能看到村子边缘有一条明显的泥浆痕迹,它没有正面摧毁村庄,却带走了村口的一段路。

进出村庄必经的盘山公路,有一段已经没了,还有一段歪歪斜斜地挂在半山腰。随处可见碎石和淤泥,甚至有几栋房屋的房顶露在外面,其余部分都看不见了。

“那儿有片空地。”飞行员大叔说:“好像是学校操场,可以降落。”

“你确定吗?”飞行员大叔最后又向他确认一遍。

魏施乔眼中写满坚定:“确定。”

飞行员大叔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着急,你爱人在里面?”

魏施乔微怔,他眨了下眼,张张嘴,最后低声说:“他是我哥。”

*

操场上搭有好几顶帐篷,这里显然已成为救援前线基地,供伤员进行紧急治疗,以及安置难民。

直升机平稳落地,旋翼发出的巨大噪音逐渐变小,带起的风尘也慢慢重新落于地面。

魏施乔迫不及待地跳下飞机——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这里很危险!我警告你们马上撤离!”

他刚一跳下来,就被一个身穿迷彩服的壮汉揪住了衣领,要将他拽回飞机里。

魏施乔握住他的手背,重心下沉,愣是没让比他还壮的壮汉拽动:“哥!哥!我是来找人的,他是这儿的志愿者,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了,我太担心了,让我留下来吧,我求你了。”

壮汉神情略有松动,但没松开他,语气不好地问:“你要找的人男的女的?”

魏施乔立刻说:“男的,姓裴。”

壮汉顿了下,松开了魏施乔:“裴在野?”

魏施乔眼睛顿时一亮:“你认识他,哥?他在哪?他,他受伤了吗?他还好吗?”

壮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转身,说:“你跟我来。”

魏施乔微怔过后立刻跟上没走两步,踩到一根小朋友掉落的水彩笔,差点摔倒。

他看着那根笔身上干涸的泥泞,心里慌乱不已,弯腰将那根笔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跟着壮汉进入了一顶蓝色帐篷,里面有个戴着厚重眼镜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医药箱,她旁边的床上,躺着个昏睡着的小男孩,脑袋缠着纱布。

“小红姐。”壮汉下巴往魏施乔这儿示意了下:“他找裴先生。”

小红姐对着魏施乔点了下头,又对壮汉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让小张他们加快组织撤离,第三波泥石流就在路上了,气象局的预警,晚上六点前必须全部撤离,不能存有丝毫侥幸心理。”

“是。”壮汉最后看向魏施乔一眼,离开帐篷。

“小红姐。”魏施乔已经等不及了:“我哥他到底在哪?”

小红姐推了下眼睛,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终于开口:“昨天傍晚,我们得知山咀崖那边还有几户人家,但通讯断了,需要有人去通知他们转移。夜间山路不好走,今天早上一见亮,五点来钟,裴先生和我们的一位队员就出发了,正常来说,两个小时就能回来。”

可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他们还没回来。

到了这种时候,魏施乔好像反而冷静下来。

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今天说什么他都得见到裴在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跟我哥一起来的人呢?在哪?没跟我哥一起进山吗?”魏施乔问。

小红姐摇摇头:“你说的是汪先生吧。汪先生在昨晚参与救援任务时受了伤,人陷入昏迷,现在已经成功转移,在市里的医院接受救助。”

魏施乔点点头,又问:“他们往哪边去了?”他说的是裴在野。

小红姐说:“我们已经派人去了——”

“往哪边?”魏施乔打断她,平静地威胁:“你不告诉我,我胡乱走,更危险。”

小红姐沉默不语。

“拜托了。”魏施乔说。

*

小红姐指着不远处的薄雾:“翻过这道梁,再走四十来分钟,就是山咀崖。”

她将对讲机和一瓶水递给他:“你确定?”

魏施乔点头:“谢谢。”

小红姐叹了口气,看了眼表,说:“好吧。”

魏施乔转身,突然被人叫住。

“哎——”

魏施乔看过去,那名壮汉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

壮汉就是柳坪村的人,熟悉山路。

他们一路走,一路呼唤裴在野和另一位队员的名字,可喊到嗓子都嘶哑了,也没得到一声回音。

壮汉有点灰心丧气,沉默下来,只剩下魏施乔一个人的声音。

魏施乔步伐更急切,壮汉提醒他:“别走太快,注意脚下,扭伤脚了更不好办。”

魏施乔顿了顿,放慢了速度,又走出几步,他突然开口:“其实根本没人去找他们吧?”

壮汉先看向他宽阔的背影,再掀起眼皮,看向他虽然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精致的侧脸。

他像是被光刺到眼睛一样,移开目光,说:“找了,没找到。得优先撤离平民。”

魏施乔没说信不信,只是嘲讽地勾起唇角。

无言地又走了十来分钟,遇到个岔口,两条黑色泥路都有凌乱的脚印。

“我们分开找。”魏施乔说,迈向离他更近的左边这条。

壮汉嗯了声,扬声喊到:“我一个小时后回来,在这儿等你半小时。如果感到脚底有震动,别犹豫,掉头往回跑。”

魏施乔没应声,他面无表情、义无反顾地走进这条一眼望不到底的泥泞小路。

他不会回头的。

往回跑是为了活着。但有时候,活着不是最重要的。

给我写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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