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信笺

春闱结束后的第三日,京阳城里渐渐恢复了平静。贡院的号舍空了,举子们各自散去,等着放榜的日子。

街上的茶楼酒肆又热闹起来,人们谈论的从考场风波变成了哪家举子的文章写得最好,谁最有希望夺魁。

萧炫云却没能闲下来。这些天他一直在宫里,帮忙处理春闱的善后事宜。

中毒的考生已经脱离了危险,那个死去的举子,家里人也通知到了,灵柩送回了老家。跑掉的那三个人还在追查,画像贴满了城门,刑部的人在各处要道设卡,但至今没有消息。

萧炫云从刑部回来时,已经是午后了。他推门走进偏殿,看见冥渊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封信笺,眉头紧蹙着。

听到脚步声,冥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将那封信笺往案上折了一下。

萧炫云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

“刑部那边怎么说?”冥渊将信笺压在手下。

“还在查。”萧炫云道,“那三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各城门都没有发现踪迹。刑部怀疑他们已经换了身份,或者有人在接应。”

冥渊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查,跑不远的。”

萧炫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压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冥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陛下。”萧炫云开口。

“嗯?”

“那封信,是慕容瀛送回的?”

冥渊沉默了一瞬,“是。”

“说了什么?”

冥渊将那封信笺从手下抽出来,放在案上。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那里。

“找到纳兰的大概位置了,在黎梓王都东面的一处庄子里,于笙的地盘。慕容瀛他们费了大功夫,才确定那个位置。但那庄子守卫森严,慕容瀛的人没办法靠近,更没办法把人带出来。”

萧炫云的视线落在那封信笺上。

“慕容瀛说,如果硬闯,纳兰可能会死。”冥渊继续说,“所以他不敢动。”

萧炫云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阿炫。”冥渊唤他。

“臣没事。”萧炫云抬起头,看着冥渊,“找到就好,知道在哪里,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冥渊看着他,知道萧炫云说的不是真心话。

“朕会想办法的,不是现在。”

“臣知道。”萧炫云点了点头,站起身,“陛下,臣先回府了。春闱的事告一段落,臣想歇两日。”

“去吧,好好歇歇,别累坏了。”

萧炫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陛下。”

“嗯?”

“那封信,能让臣带走吗?”

冥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信笺一旦到了萧炫云手里,就会变成一个钩子,日日夜夜挂在他心上,让他不得安宁。

他摇了摇头,“留在朕这里吧,你需要的时候,朕给你看。”

萧炫云没有坚持,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将军府——————————————

萧炫云在府里歇了两日。说是歇,其实什么都没干。书看不进去,刀也不想练,就是在院子里坐着,从早坐到晚。

第二日的傍晚,门房送来一个盒子。

萧炫云看见那个红木盒子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

和上次送断指的盒子一模一样。

“送盒子的人呢?”萧炫云问。

“放下了就走了,小的没追上。”

萧炫云接过盒子,关上门。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拆开信笺。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与上次一模一样:想救人,一个人来黎梓。

萧炫云将信笺放下,伸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的是半截袖子,从肘部齐根裁下,整片袖口都是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将布料浸透,硬得像一块铁皮。

血迹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肘,密密麻麻,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发黑,有些地方浅一些,是溅上去的,像被人用力甩上去的。

萧炫云伸出手,将那截袖子从盒子里取出来,布料入手僵硬。他攥紧那截袖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于笙的圈套,知道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于笙要的是他,纳兰钰不过是饵,从一开始就是。

萧炫云将那半截袖子放回盒子里,将盒子收好,放在书架上,推门而出。

第五日·金銮殿——————————

冥渊坐在御座上,听着户部和礼部的人依次奏报事宜。他习惯性地往武将队列里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昨日萧炫云没来上朝,他以为只是累了,没有在意,今日又没来。

退朝后,冥渊叫住上官轼。

“丞相,萧将军这两日可有跟你联系?”

上官轼愣了一下,“没有,臣还以为他在宫里。”

冥渊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他回到偏殿,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小德子,备马。”

将军府——————————————

冥渊到的时候,门房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他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萧炫云的书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又往卧房走,推开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往下沉了一寸。

“你家将军呢?”他问跟在身后的管事。

“将军前日说要去大营,这几日都没回来,小的以为……”

冥渊没有听完,转身回到书房。书架上的书还是老样子,笔墨纸砚都在原位,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书架上那几卷书的位置,似乎和上次来时不一样。他走过去,将那几卷书拨开,后面露出一个红木盒子。

冥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将盒子取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截染血的衣袖和一封信笺。信上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

冥渊将盒子盖上,放回原处。他在萧炫云的椅子上坐下,发现桌上压着一张纸,被茶盏镇着。他拿起来,是萧炫云的字迹。

陛下亲启:

相信陛下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臣已经在去黎梓的路上了。偷去黎梓,是知道陛下会生气才没说。大营军务臣已托付给高璋跟李璟,陛下不必担忧。臣知此行凶险,可臣若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臣答应过陛下,会陪陛下一辈子。臣说话算话,一定会回来。等臣回来,任凭陛下处置。陛下要打要罚,要锁要关,臣都认。

臣不在的这些日子,陛下要多保重。

萧炫云拜上。

冥渊将那封信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他就知道。

“阿炫,你答应过朕的。”冥渊低声地自言自语,将那封信拿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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