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玑篇——擦药

观星台——————————————

于笙推开门时,殿内灯火通明。

他愣了一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案上那盘棋还在,黑白子纠缠在一起,中盘厮杀正酣,是他离开之前自己跟自己下的,还没分出胜负就走了。

窗台边那盆花也还在,叶片有些蔫了,像是有一阵子没人浇水。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主人。”侍卫从内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盒,走到他面前,“药膏已经备好了,主人先坐下,属下给您上药。”

于笙没有说话,走到榻边坐下,侍卫跟过来。

于笙解开了衣领,露出脖颈上那片青紫的掐痕。尧黎昕的手劲很大,五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烙上去的。

侍卫看见那片掐痕,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挖了一点,轻轻涂在那片青紫上。

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涂上去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痛缓解了几分。侍卫涂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抹开,不敢用力。

“主人为什么要回来?”他忍不住开口,“在黎梓不是更好吗?更安全,也没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

于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盘没下完的棋上,“黎梓不是家。”

侍卫的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天玑也不是家。”

殿内安静了一瞬。于笙没回应,只是看着那盘棋。黑子被白子围住了,大龙被困在中间,左冲右突,找不到出路。他走的时候就在想这盘棋该怎么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

现在回来了,还是没想出来。

侍卫没有再说话,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他低下头,继续给于笙上药。

“主人,伤口不要沾水。”他涂完药膏,站起身,将药盒盖上,“属下先告退,主人有事随时唤属下。”

于笙没有回答。

侍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于笙的声音。

“他说的对。”

侍卫停下脚步,回过头。

于笙没有看他,还是看着那盘棋,“他说我很可怜。”

侍卫知道这个“他”是谁,也没有问。他站在那里,看着于笙的侧脸。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还有些苍白,看起来比离开时憔悴了很多。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说。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转身推门而出。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于笙望着那盘棋。他伸出手,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捻了捻,又放下。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萧炫云跳崖前说的那句话。

“于笙,你很可怜。”

萧炫云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可怜。黎梓不是家,天玑也不是家。他哪里都没有家,只有一盘下不完的棋。

翌日·养心殿———————————

于笙入殿时,尧黎昕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于笙躬身行礼,“臣于笙,参见陛下。”

尧黎昕批完手上那本折子,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脖颈上,衣领遮住了那片青紫,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移开目光,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今早御史台又递了折子,弹劾你擅离职守,欺君罔上,勾结外邦,意图不轨。一共十七条罪状,条条都有理有据。”

于笙没有说话。

尧黎昕将那份折子扔在案上,“朕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朝中对你不满的人越来越多,朕不可能一直替你挡着。”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

尧黎昕没回应他,而是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于笙面前,“朕在想,你到底是替朕分忧的臣子,还是朕身边的一颗棋子?”

于笙看着他的眼睛,“臣是什么人,陛下说了算。”

尧黎昕看着他,笑了一下,“朕说了算?朕说了,你就听?”

“臣听。”

尧黎昕沉默了一瞬,走回御案后坐下,“从今日起,你留在观星台,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离开。观星台内外,朕会加派人手。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了。”

于笙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臣遵旨。”

尧黎昕看着他,“你不问朕要关你多久?”

于笙摇了摇头,“陛下不会关臣太久。”

尧黎昕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倒是自信。”

于笙没再开口,殿内安静了一瞬。

尧黎昕重新拿起那份折子,“退下吧。”

于笙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尧黎昕的声音。

“于笙。”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回来?”尧黎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于笙沉默了一瞬,“陛下在召臣回来。”

尧黎昕没有说话。

于笙等了一会儿,推门而出。

当晚·观星台———————————

于笙坐在案前,面前还是那盘棋。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落子。

殿门被推开,侍卫拿着药盒走进来,“主人,该上药了。”

于笙没有动。侍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打开药盒。于笙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上那片青紫。

掐痕比昨天淡了一些,边缘的青黄色已经散开了,但中间那几道指印还是很深。

侍卫挖了一点药膏,刚涂到那片青紫上。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侍卫的手顿住,回头看向门口。尧黎昕站在门外,像是从养心殿直接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于笙脖颈上那片青紫上,又落在侍卫的手指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于笙抬起头,看见尧黎昕,愣了一下,“陛下怎么来了?”

尧黎昕没有回答,走进殿内。侍卫连忙站起身,退到一旁,低下头。

尧黎昕走到于笙面前,低头看着他脖颈上的掐痕。那些指印在烛火下格外清晰,青紫色的,深深浅浅,像一幅画坏了的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片青紫的边缘。

于笙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躲。

尧黎昕的手指很凉,指尖在那片青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药膏呢?”他问。

侍卫连忙将药盒递过去。

尧黎昕接过药盒,在于笙对面坐下,用指尖挖了一点药膏,“转过来。”

于笙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转过脸,将脖颈暴露在他面前。

尧黎昕的手指落在那片青紫上,药膏的清凉触感让于笙的皮肤微微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涂得很轻,比侍卫还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尧黎昕涂完药膏,却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停在于笙的脖颈上,停在那片青紫的边缘,感受着那下面脉搏的跳动。

“朕还是想不明白。”他的声音很低,“朕让你回来,你就回来。”

于笙没有说话。

尧黎昕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陷进那片青紫的边缘。

于笙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躲。

尧黎昕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于笙犹豫一会,开口,“陛下,臣爱慕陛下。”

尧黎昕的手指僵住了。

于笙看着他,目光平静,“臣知道陛下不信,但臣说这话,不是为了博陛下信任,也不是为了让陛下放臣出去。”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尧黎昕收回手,站起身,“药膏放这儿,明日朕让人送更好的来。”

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于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说的话,是真的。”

尧黎昕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随后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在身后关上。

侍卫还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他看着于笙,于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主人……”

“下去吧。”于笙打断他。

侍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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