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相逢
帐内烛火跳了跳，将冥渊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条湿帕子，正在替萧炫云擦脸。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帕子被烛火映得有些发黄，在萧炫云苍白的脸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很快就被体温蒸干了。
萧炫云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脸色还是那么白，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臂上夹着木板，腰侧也缠着绷带，整个人被包得像个粽子。
冥渊将帕子放在水盆里，拧干，又拿起来，继续擦。他擦得很仔细，连耳后都没有放过，手指从萧炫云的耳廓慢慢滑到耳垂，触感冰凉，不像从前那样温热。
他收回手，将帕子搭在盆沿上，然后握住萧炫云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只露出几根指尖。
“阿炫。”冥渊开口，“大军已经到了北境，陈贲在前线盯着，朕暂时不用过去。你躺在这里，朕哪儿都不想去。要是你醒着，肯定又会劝朕，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正事。”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萧炫云缠着绷带的手指。
“这些天发生很多事，朕慢慢跟你说。纳兰已经回京阳了，在丞相那儿养伤。你听见了吗？他还活着。你要是醒不过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冥渊的声音有些发涩，“朕也不会。”
他的手指在萧炫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留下的信，朕看了很多遍。你说等臣回来，朕等了这么多天，你倒是睁开眼看看朕。”
他看着萧炫云紧闭的眼睛，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像一尊石像。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这张脸再也不会动，怕这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怕这个声音再也不会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敢死，朕就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帐内很安静，只有萧炫云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冥渊坐在那里，握着萧炫云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事。
几天前，他带着轻骑先行赶到北境，在边境的一处驿站等到了慕容瀛的马车。
冥渊站在那里，看到那辆马车越来越近，手在袖中渐渐攥紧。
他想过很多种见到萧炫云的样子。
也许萧炫云会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但在看见他的时候扯出一个笑，说“臣没事，让陛下担心了”。
也许萧炫云会自己走下来，虽然走得慢，但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像从前那样。他甚至想过，萧炫云会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身伤，带着疲惫靠在他身上，说着那些让他又气又心疼的话。
马车停下了。
慕容瀛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冥渊没有看他，大步走向马车，掀开车帘。
萧炫云躺在里面，身上盖着被子，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出来。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腰侧、手臂、腿，到处都是。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拼得歪歪扭扭，到处都是裂缝。
冥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还掀着车帘，一动不动。他想象过很多种见到萧炫云的样子，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钻进马车，伸出手探了探萧炫云的额头。
烫的。
他收回手，弯腰将萧炫云从马车里抱了出来。萧炫云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像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把人抱在怀里，感觉到萧炫云的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弱，很浅，像随时都会断。
他抱着萧炫云走进营帐，将他放在床上。萧炫云的身体刚一挨到床铺，眉头就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连昏迷中都感觉到了疼痛。
冥渊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去请叶太医，快马加鞭，把人带过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叶云舒是第二天中午赶到的。他从大军队伍离开，一路上换了三匹马，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嘴唇发干，腿都在打颤。他顾不上歇，提着药箱就进了帐。
冥渊站在一边，看着他解开萧炫云身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有些地方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萧炫云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却还是没醒。
“怎么样？”冥渊问。
叶云舒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口，又把了脉，翻了翻眼皮。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冥渊面前。
“陛下，萧将军的伤很重。身上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但还是有反复的可能。左肩的咬伤和腰侧的伤口都有感染的迹象，腿上那道缝线的地方也有些发红。他现在还发着低烧，痈肿说明没有完全好。”
“能治吗？”
叶云舒沉默了一瞬，“臣会尽全力。但臣现在能做的，是把伤口重新处理一遍，把感染控制住。至于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臣不敢保证。”
“治。”
叶云舒行了一礼，转身走回床边，打开药箱，开始重新处理伤口。他用烈酒清洗每一处伤口，萧炫云的身体在昏迷中不停地发抖，嘴里含混地呻吟着，眉头皱得死紧。
叶云舒的手很稳，将那些伤口清理干净，重新上药，用干净的绷带一层一层缠好。
等叶云舒处理好所有的伤口，已经是傍晚了。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腿都有些发软，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冥渊从回忆里抽回思绪，低头看着萧炫云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安静。他伸手探了探萧炫云的额头，还有一点烫，但比刚接到的时候好了一些。
帐帘被掀开，叶云舒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陛下，药煎好了。”
冥渊接过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萧炫云唇边。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下巴上，一点都没喂进去。
他用帕子擦掉，又舀了一勺，这次稍微抬高了一些萧炫云的头，让药汁慢慢流进喉咙里。萧炫云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但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
冥渊没有放弃，一勺一勺地喂，很耐心。喂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才算喂完。萧炫云的嘴角、下巴、脖子上全是药渍，冥渊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叶云舒站在一旁，等冥渊喂完了，才开口，“陛下，萧将军的伤，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他现在昏迷不醒，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导致。萧将军也许明天能醒，也许后天，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冥渊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重新握住萧炫云的手，“你去歇着吧，朕在这儿守着。”
叶云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帐外———————————————
冥木桉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双手抱胸，望着远处的山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叶云舒出来，直起身。
“怎么样？”冥木桉问。
叶云舒摇了摇头，“伤太重了，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冥木桉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兄他……”
“陛下一直守着，从萧将军被送回来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吃饭在小几上吃，睡觉在榻边坐着睡，连军务都是让人送到帐里来批的。”
冥木桉沉默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帐内。烛火透过帐帘的缝隙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冥渊坐在榻边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落在叶云舒脸上。
叶云舒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这些天他也没怎么合眼，一直在盯着萧炫云的伤势。
“你也是。”冥木桉说，“你也好几天没睡了。萧将军那边需要你盯着，你要是先倒了，谁替他治？”
叶云舒随即摇了摇头，“萧将军的伤不能拖，用药的剂量和时机都要随时调整，不能大意。”
冥木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那你自己也注意着点，别硬撑。”
叶云舒看着他，点了点头，“下官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叶云舒忽然说，“王爷也别太担心了。陛下跟萧将军这边，臣会尽全力。王爷还有军务要处理，不能也耗在这里。”
冥木桉“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帐内透出的烛火。
皇兄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皇兄心里有多难受。
叶云舒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随后冥木桉也转身，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帐内———————————————
冥渊重新握着萧炫云的手，又开始了那些断断续续的说话。
“阿炫，你知不知道，朕有时候恨透了你这性子。太倔了，认定了就不回头。可朕又喜欢你这性子，认定了就不回头，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答应过的，会回来。”
萧炫云没有反应。
冥渊低下头，额头抵在萧炫云的手背上。
“朕会等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上传出来，“你什么时候醒，朕就等到什么时候。”
冥渊抬起头，看着萧炫云苍白的脸，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阿炫，朕好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萧炫云没有醒。
冥渊靠在榻边很久，握着萧炫云的手，眼皮越来越沉。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此刻帐内安静得只剩下萧炫云微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让他觉得心安。
他趴在榻边，脸埋在手臂里，握着萧炫云的手没有松开。
烛火跳了跳，又跳了跳，渐渐暗了下去。
他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条湿帕子，正在替萧炫云擦脸。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帕子被烛火映得有些发黄，在萧炫云苍白的脸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很快就被体温蒸干了。
萧炫云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脸色还是那么白，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臂上夹着木板，腰侧也缠着绷带，整个人被包得像个粽子。
冥渊将帕子放在水盆里，拧干，又拿起来，继续擦。他擦得很仔细，连耳后都没有放过，手指从萧炫云的耳廓慢慢滑到耳垂，触感冰凉，不像从前那样温热。
他收回手，将帕子搭在盆沿上，然后握住萧炫云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只露出几根指尖。
“阿炫。”冥渊开口，“大军已经到了北境，陈贲在前线盯着，朕暂时不用过去。你躺在这里，朕哪儿都不想去。要是你醒着，肯定又会劝朕，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正事。”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萧炫云缠着绷带的手指。
“这些天发生很多事，朕慢慢跟你说。纳兰已经回京阳了，在丞相那儿养伤。你听见了吗？他还活着。你要是醒不过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冥渊的声音有些发涩，“朕也不会。”
他的手指在萧炫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留下的信，朕看了很多遍。你说等臣回来，朕等了这么多天，你倒是睁开眼看看朕。”
他看着萧炫云紧闭的眼睛，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像一尊石像。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这张脸再也不会动，怕这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怕这个声音再也不会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敢死，朕就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帐内很安静，只有萧炫云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冥渊坐在那里，握着萧炫云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事。
几天前，他带着轻骑先行赶到北境，在边境的一处驿站等到了慕容瀛的马车。
冥渊站在那里，看到那辆马车越来越近，手在袖中渐渐攥紧。
他想过很多种见到萧炫云的样子。
也许萧炫云会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但在看见他的时候扯出一个笑，说“臣没事，让陛下担心了”。
也许萧炫云会自己走下来，虽然走得慢，但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像从前那样。他甚至想过，萧炫云会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身伤，带着疲惫靠在他身上，说着那些让他又气又心疼的话。
马车停下了。
慕容瀛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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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炫云躺在里面，身上盖着被子，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出来。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腰侧、手臂、腿，到处都是。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拼得歪歪扭扭，到处都是裂缝。
冥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还掀着车帘，一动不动。他想象过很多种见到萧炫云的样子，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钻进马车，伸出手探了探萧炫云的额头。
烫的。
他收回手，弯腰将萧炫云从马车里抱了出来。萧炫云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像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把人抱在怀里，感觉到萧炫云的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弱，很浅，像随时都会断。
他抱着萧炫云走进营帐，将他放在床上。萧炫云的身体刚一挨到床铺，眉头就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连昏迷中都感觉到了疼痛。
冥渊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去请叶太医，快马加鞭，把人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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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渊没有放弃，一勺一勺地喂，很耐心。喂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才算喂完。萧炫云的嘴角、下巴、脖子上全是药渍，冥渊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叶云舒站在一旁，等冥渊喂完了，才开口，“陛下，萧将军的伤，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他现在昏迷不醒，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导致。萧将军也许明天能醒，也许后天，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冥渊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重新握住萧炫云的手，“你去歇着吧，朕在这儿守着。”
叶云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帐外———————————————
冥木桉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双手抱胸，望着远处的山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叶云舒出来，直起身。
“怎么样？”冥木桉问。
叶云舒摇了摇头，“伤太重了，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冥木桉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兄他……”
“陛下一直守着，从萧将军被送回来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吃饭在小几上吃，睡觉在榻边坐着睡，连军务都是让人送到帐里来批的。”
冥木桉沉默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帐内。烛火透过帐帘的缝隙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冥渊坐在榻边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落在叶云舒脸上。
叶云舒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这些天他也没怎么合眼，一直在盯着萧炫云的伤势。
“你也是。”冥木桉说，“你也好几天没睡了。萧将军那边需要你盯着，你要是先倒了，谁替他治？”
叶云舒随即摇了摇头，“萧将军的伤不能拖，用药的剂量和时机都要随时调整，不能大意。”
冥木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那你自己也注意着点，别硬撑。”
叶云舒看着他，点了点头，“下官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叶云舒忽然说，“王爷也别太担心了。陛下跟萧将军这边，臣会尽全力。王爷还有军务要处理，不能也耗在这里。”
冥木桉“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帐内透出的烛火。
皇兄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皇兄心里有多难受。
叶云舒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随后冥木桉也转身，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帐内———————————————
冥渊重新握着萧炫云的手，又开始了那些断断续续的说话。
“阿炫，你知不知道，朕有时候恨透了你这性子。太倔了，认定了就不回头。可朕又喜欢你这性子，认定了就不回头，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答应过的，会回来。”
萧炫云没有反应。
冥渊低下头，额头抵在萧炫云的手背上。
“朕会等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上传出来，“你什么时候醒，朕就等到什么时候。”
冥渊抬起头，看着萧炫云苍白的脸，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阿炫，朕好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萧炫云没有醒。
冥渊靠在榻边很久，握着萧炫云的手，眼皮越来越沉。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此刻帐内安静得只剩下萧炫云微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让他觉得心安。
他趴在榻边，脸埋在手臂里，握着萧炫云的手没有松开。
烛火跳了跳，又跳了跳，渐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