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齿痕

将军府——————————————

萧炫云坐在窗边榻上,指尖隔着衣领,轻轻碰了碰颈侧。

没有包扎,只用冷水反复敷过。齿痕很深,破皮处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碰上去仍隐隐作痛。

可比起皮肉伤,白日里的事更让人窒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三人偷偷溜去夜市,纳兰钰买了三串糖葫芦,非要一人一串。自己那时不肯吃,纳兰钰就举着糖葫芦追着他跑,最后被冥渊笑着拦下,说“阿炫不吃,本宫替他吃”。

那时的纳兰钰笑容很明亮。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将领口拉高些,勉强遮住。

明日还得上朝。

翌日·偏殿————————————

早朝刚散,冥渊留下几位重臣商议边关军务。萧炫云坐在下首,低眼听着兵部尚书禀报,全程未发一言。

冥渊的视线多次扫过萧炫云,注意到他的衣领束得比平日高,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边缘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今日先到这里,”冥渊打断议政,“诸位爱卿先退下。”

众臣躬身退出。

殿门合拢的刹那,冥渊已起身走到萧炫云面前。

“阿炫,抬头。”

萧炫云顿了顿,缓缓抬起脸,冥渊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冥渊伸手,指尖轻触他衣领,“受伤了?”

“没有。”萧炫云低下头。

“让朕看看。”

“陛下……”

“萧炫云,”冥渊声音沉了下来,“抬头,看着朕。”

四目相对。

冥渊的手指解开他领口第一颗扣,然后是第二颗。

衣襟敞开,颈侧那道齿痕完整地显露出来。

很深,边缘泛着淤青和红印,可见下口之人当时有多用力。

冥渊盯着那道齿痕,呼吸一点点收紧。

许久,他哑声问:“他咬的?”

“是。”

冥渊的指尖悬在那齿痕上方,微微发颤。他不是没醋过,不是没因纳兰钰的亲近而不悦,可看到这道痕,心里涌起的却不是醋意,而是疼。

为萧炫云疼,也为纳兰钰疼。

“疼吗?”他问得轻。

萧炫云摇头,“不疼。”

“撒谎。”冥渊取来一罐药膏,用指尖蘸了蘸,轻柔地涂在齿痕上,“朕看着都疼。”

药膏清凉,指尖温热,萧炫云闭上眼,任由他上药。

“陛下不生气吗?”他低声问。

“生气。”冥渊细细涂匀药膏,“气自己没护好你,气纳兰被恨蒙了眼,气这齿痕……朕明明可以料到的,却还是让你受了伤。”

他涂完药,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抚摸着萧炫云的脸颊,“阿炫,对不起。”

萧炫云睁开眼,“不是陛下的错。”

“是朕的错,朕明知他对你的想法,是朕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才让他……”

“不是。”萧炫云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不是陛下的错,是纳兰太苦了,而我劝不住他,他的恨太深了,深到……可以毁了自己。”

“朕知道。”冥渊轻吻他额头,“所以接下来,交给朕,好吗?”

“好。”

片刻温存后,冥渊才松开他,“太后那边,朕已得了消息,纳兰今夜会去见她。”

萧炫云一惊,“陛下如何得知?他并未告知臣……”

“慈溪宫传来的消息,这场会面,恐怕不简单。”

“陛下要插手?”

“不。”冥渊摇头,“让他们见,有些脓疮,必须挑破了才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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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炫云从偏殿出来,正要往宫外走,却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人。

绯红官袍,狐裘大氅,正是纳兰钰。

两人俱是一怔。

纳兰钰目光落在他颈侧,衣领遮着,但仔细看仍能看出痕迹。

他嘴唇动了动,才低声道:“阿云……对不起。”

萧炫云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昨日那些质问、那些话语还在耳边,可此刻看着纳兰钰眼中的愧色,他竟说不出重话。

“还疼吗?”纳兰钰上前一步,伸手想碰他的脖颈。

萧炫云侧身避开他的手,“不必道歉。”

那只手僵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纳兰钰苦笑,“也是,我哪还有资格碰你。”

萧炫云看着他的样子,沉默片刻,开口道:“纳兰,我知道没法劝你放下,也不会拦你报仇。但我只问你一句,报完仇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纳兰钰怔住。

“太后倒了,陈国公余党清了,解决了当年所有经手此事的人,那之后呢?”萧炫云轻叹,“仇恨是条没有尽头的路,纳兰,我怕你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纳兰钰苦笑。

萧炫云忽然走上前,轻轻抱了抱纳兰钰。

那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那就往前走。”萧炫云退后一步,温柔一笑,“但别一个人走,纳兰,无论你做什么,记得身后还有我……还有陛下。我们也许拦不住你,但至少,能接住你。”

他说完,没再看纳兰钰,转身便离开了。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纳兰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许久,才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

比昨日咬下去时,疼得多。

慈溪宫——————————————

纳兰钰在宫门前停下,抬头望向匾额上“慈溪宫”三个鎏金大字。

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纳兰钰一身黑衣,踏进门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宫灯昏暗,佛龛前的香炉余烟袅袅。太后一身素衣,未戴任何饰物,坐在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你来了。”太后抬眼看他,“哀家还以为,你会带人来。”

“对付您,用不着别人。”纳兰钰在她面前停下。

太后没答,只道:“坐吧,今夜还长,我们慢慢聊。”

纳兰钰没坐,仍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永业三十二年前冬月十七,在这里,您赐我母亲那杯慢性毒酒时,也是这么平静吗?”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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