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天玑篇——传言
三日后·天玑·御书房————————
午后，尧黎昕正在翻阅礼部呈上的赏梅宴详报，周琮办事妥帖，将二十八位贵女的表现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条目清晰。
内侍躬身入殿，“陛下，户部李侍郎之女李氏，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尧黎昕执笔的手一顿，抬眼，“李氏？”
他想起是宴上那个端来点心的少女，“她独自来的？”
“是，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在宫门候了两个时辰了，说是定要面呈陛下。”
尧黎昕将笔搁下，靠进椅背，“让她进来。”
片刻，李氏被引入殿中。她今日妆容素净，眉宇间隐有焦虑，进殿便深深跪伏，“臣女叩见陛下，冒昧求见，万望陛下恕罪。”
尧黎昕语气温和，抬手虚扶，“李小姐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李氏未起身，反而伏得更低，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臣女……臣女有一事，思来想去，不敢隐瞒陛下。”
尧黎昕的指尖在御案边缘摩挲，“哦？何事如此要紧？”
李氏抬起头，望着他，“是……是关于国师的。”
尧黎昕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
李氏没察觉，急切道：“臣女这两日在闺中，听家中父兄与来客闲谈，说起朝中近来有些……有些传言。臣女本不敢信，可传的人多了，臣女心里害怕，怕陛下被蒙在鼓里，受奸人蒙蔽……”
“什么传言？”尧黎昕打断她。
李氏咬了咬唇，“说是国师他……他私下培植势力，与他国暗通款曲，干涉他国朝政，还……还往朝中安插人手。臣女不懂朝政，可臣女听父亲说过，这些都是大忌，是……是谋逆之臣才做的事。”
殿内骤然安静。
李氏说完，大气不敢出，垂首等待。
良久，尧黎昕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起身，绕过御案，缓步走到李氏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亲自将她搀起。
“李小姐，”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你有这份忠心，朕很感动。”
李氏抬眼，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心跳骤然加快。
“只是，”尧黎昕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淡，“国师乃先帝托孤之臣，辅佐朕登基，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市井流言，捕风捉影，岂能轻信？”
李氏脸色微白，“臣女……臣女只是担心陛下……”
“朕知道。”尧黎昕松开手，后退一步，“李小姐心系君父，朕心甚慰。只是这些事，朝堂自有法度，朕自有明断。李小姐闺阁弱质，不该卷入这些是非。今日的话，朕听过便罢，不会外传，也望李小姐守口如瓶，莫要再与旁人提及。”
他顿了顿，“李小姐聪慧温婉，朕很欣赏。只是眼下国事繁忙，你且回府静待，好生将养，莫要为这些琐事劳神。”
李氏听出了这话里的婉拒与逐客之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不敢再多言，只得敛衽深深一福，“臣女告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尧黎昕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申时·养心殿———————————
尧黎昕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
那卷书被他搁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卷，翻开，放下，再拿起一卷，又搁下。
内侍小心添茶，被他抬手屏退。
他想起方才的对话，李氏的话犹在耳畔，说得那样笃定，仿佛亲眼所见，而那些话被当作邀宠的把柄，捧到他面前。
他知道于笙有野心，从不掩饰，知道于笙在朝中培植羽翼，也知道于笙在边境有他自己的线。
但这些又好像脱线的风筝，没法抓住的样子。
“来人。”
内侍连忙躬身，“陛下。”
“召国师入宫。”他顿了顿，“即刻。”
不一会，于笙踏入殿中，在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臣于笙，参见陛下。”
尧黎昕没有让他免礼。
良久，尧黎昕才开口，“今日户部李侍郎之女李氏，进宫求见朕。她说，朝中近来有些关于国师的传言。”
“陛下想问臣什么？”于笙直起身来。
尧黎昕猛地起身，走到于笙面前，“朕想问国师，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于笙没有后退，迎着他的视线，“臣不知陛下听闻的是哪些传言。”
“培植私兵，干涉他国，安插人手。还有黎梓。”尧黎昕每说一句，便逼近一分，“这些，哪一件是假的？”
于笙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沉默，在尧黎昕眼中，已是答案。
“是真的。”
尧黎昕预料过于笙会否认，会辩解，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平时处理问题的那样。
但他没想到，于笙竟会如此平静地承认。
“你……你倒答得干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
“颍川王有野心，有能力，欠臣一份天大的人情。”于笙开口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黎梓国主平庸无能，亲近璇冥，对天玑素无敬畏。黎梓若能在臣掌控之中，便是天玑最好的臂膀。”
他顿了顿，“这对天玑有利。”
“对天玑有利，”尧黎昕重复道，“还是对你有利？”
于笙沉默了一瞬。
“对陛下有利。”他说，“臣所做一切，皆是为陛下。”
这话太坦荡，坦荡到让尧黎昕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可他分明知道，不止如此。
“朕知道你聪明，知道你有手段，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朕从不指望你是个纯粹的忠臣，朕只是……”
他顿了顿，“朕只是以为，你的这些手段，你的这些打算，至少会让朕知道。”
于笙没有开口。
尧黎昕继续说，“国师，你做的事，与国政相关，朕本应知晓。”
“臣……”于笙开口，却又停住，“臣不敢让陛下知道。”
“不敢？”尧黎昕逼近一步，“是不敢，还是不想？”
“是臣怕陛下觉得臣……与从前那些人一样认为的一般。怕陛下觉得，臣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怕陛下用那种眼神看臣。”
尧黎昕一愣。
于笙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尧黎昕的身影。
“陛下还记得吗？”他说，“观星台那夜，臣问，若有一日，臣做了让陛下不快的事，陛下可会怪臣？”
他顿了顿，“陛下说，只要臣不负陛下，陛下必不负臣。”
尧黎昕沉默着，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于笙站在他身侧，将自己不堪的一面撕开给他看。
“臣一直在想，臣做的这些事，在陛下看来，算不算‘负’了陛下。”
殿内寂静无声。
尧黎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他终于开口，“你自己觉得，这算不算负？”
于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尧黎昕，眼神里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
尧黎昕忽然觉得很累。
“黎梓的事，继续由你盯着。”他坐会软榻，“但朕要知道所有事，从今往后，不许再瞒朕。”
于笙躬身，“臣遵旨。”
他没有再说什么“是为陛下好”之类的话，也没有试图解释更多。
“退下吧。”尧黎昕揉了揉眉间。
“臣告退。”于笙行礼，转身。
“于笙。”尧黎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于笙停步，没有回头。
“方才那几句话，”尧黎昕顿了顿，“朕不是问来听的。”
“是。”于笙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于笙站在廊下，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陛下没有说信他，也没有说不信。
陛下没有说算不算负。
陛下只是说，不许再瞒。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压回那潭死水之下。
承诺太轻，可他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
午后，尧黎昕正在翻阅礼部呈上的赏梅宴详报，周琮办事妥帖，将二十八位贵女的表现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条目清晰。
内侍躬身入殿，“陛下，户部李侍郎之女李氏，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尧黎昕执笔的手一顿，抬眼，“李氏？”
他想起是宴上那个端来点心的少女，“她独自来的？”
“是，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在宫门候了两个时辰了，说是定要面呈陛下。”
尧黎昕将笔搁下，靠进椅背，“让她进来。”
片刻，李氏被引入殿中。她今日妆容素净，眉宇间隐有焦虑，进殿便深深跪伏，“臣女叩见陛下，冒昧求见，万望陛下恕罪。”
尧黎昕语气温和，抬手虚扶，“李小姐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李氏未起身，反而伏得更低，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臣女……臣女有一事，思来想去，不敢隐瞒陛下。”
尧黎昕的指尖在御案边缘摩挲，“哦？何事如此要紧？”
李氏抬起头，望着他，“是……是关于国师的。”
尧黎昕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
李氏没察觉，急切道：“臣女这两日在闺中，听家中父兄与来客闲谈，说起朝中近来有些……有些传言。臣女本不敢信，可传的人多了，臣女心里害怕，怕陛下被蒙在鼓里，受奸人蒙蔽……”
“什么传言？”尧黎昕打断她。
李氏咬了咬唇，“说是国师他……他私下培植势力，与他国暗通款曲，干涉他国朝政，还……还往朝中安插人手。臣女不懂朝政，可臣女听父亲说过，这些都是大忌，是……是谋逆之臣才做的事。”
殿内骤然安静。
李氏说完，大气不敢出，垂首等待。
良久，尧黎昕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起身，绕过御案，缓步走到李氏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亲自将她搀起。
“李小姐，”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你有这份忠心，朕很感动。”
李氏抬眼，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心跳骤然加快。
“只是，”尧黎昕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淡，“国师乃先帝托孤之臣，辅佐朕登基，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市井流言，捕风捉影，岂能轻信？”
李氏脸色微白，“臣女……臣女只是担心陛下……”
“朕知道。”尧黎昕松开手，后退一步，“李小姐心系君父，朕心甚慰。只是这些事，朝堂自有法度，朕自有明断。李小姐闺阁弱质，不该卷入这些是非。今日的话，朕听过便罢，不会外传，也望李小姐守口如瓶，莫要再与旁人提及。”
他顿了顿，“李小姐聪慧温婉，朕很欣赏。只是眼下国事繁忙，你且回府静待，好生将养，莫要为这些琐事劳神。”
李氏听出了这话里的婉拒与逐客之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不敢再多言，只得敛衽深深一福，“臣女告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尧黎昕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申时·养心殿———————————
尧黎昕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
那卷书被他搁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卷，翻开，放下，再拿起一卷，又搁下。
内侍小心添茶，被他抬手屏退。
他想起方才的对话，李氏的话犹在耳畔，说得那样笃定，仿佛亲眼所见，而那些话被当作邀宠的把柄，捧到他面前。
他知道于笙有野心，从不掩饰，知道于笙在朝中培植羽翼，也知道于笙在边境有他自己的线。
但这些又好像脱线的风筝，没法抓住的样子。
“来人。”
内侍连忙躬身，“陛下。”
“召国师入宫。”他顿了顿，“即刻。”
不一会，于笙踏入殿中，在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臣于笙，参见陛下。”
尧黎昕没有让他免礼。
良久，尧黎昕才开口，“今日户部李侍郎之女李氏，进宫求见朕。她说，朝中近来有些关于国师的传言。”
“陛下想问臣什么？”于笙直起身来。
尧黎昕猛地起身，走到于笙面前，“朕想问国师，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于笙没有后退，迎着他的视线，“臣不知陛下听闻的是哪些传言。”
“培植私兵，干涉他国，安插人手。还有黎梓。”尧黎昕每说一句，便逼近一分，“这些，哪一件是假的？”
于笙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沉默，在尧黎昕眼中，已是答案。
“是真的。”
尧黎昕预料过于笙会否认，会辩解，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平时处理问题的那样。
但他没想到，于笙竟会如此平静地承认。
“你……你倒答得干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
“颍川王有野心，有能力，欠臣一份天大的人情。”于笙开口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黎梓国主平庸无能，亲近璇冥，对天玑素无敬畏。黎梓若能在臣掌控之中，便是天玑最好的臂膀。”
他顿了顿，“这对天玑有利。”
“对天玑有利，”尧黎昕重复道，“还是对你有利？”
于笙沉默了一瞬。
“对陛下有利。”他说，“臣所做一切，皆是为陛下。”
这话太坦荡，坦荡到让尧黎昕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可他分明知道，不止如此。
“朕知道你聪明，知道你有手段，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朕从不指望你是个纯粹的忠臣，朕只是……”
他顿了顿，“朕只是以为，你的这些手段，你的这些打算，至少会让朕知道。”
于笙没有开口。
尧黎昕继续说，“国师，你做的事，与国政相关，朕本应知晓。”
“臣……”于笙开口，却又停住，“臣不敢让陛下知道。”
“不敢？”尧黎昕逼近一步，“是不敢，还是不想？”
“是臣怕陛下觉得臣……与从前那些人一样认为的一般。怕陛下觉得，臣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怕陛下用那种眼神看臣。”
尧黎昕一愣。
于笙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尧黎昕的身影。
“陛下还记得吗？”他说，“观星台那夜，臣问，若有一日，臣做了让陛下不快的事，陛下可会怪臣？”
他顿了顿，“陛下说，只要臣不负陛下，陛下必不负臣。”
尧黎昕沉默着，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于笙站在他身侧，将自己不堪的一面撕开给他看。
“臣一直在想，臣做的这些事，在陛下看来，算不算‘负’了陛下。”
殿内寂静无声。
尧黎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他终于开口，“你自己觉得，这算不算负？”
于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尧黎昕，眼神里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
尧黎昕忽然觉得很累。
“黎梓的事，继续由你盯着。”他坐会软榻，“但朕要知道所有事，从今往后，不许再瞒朕。”
于笙躬身，“臣遵旨。”
他没有再说什么“是为陛下好”之类的话，也没有试图解释更多。
“退下吧。”尧黎昕揉了揉眉间。
“臣告退。”于笙行礼，转身。
“于笙。”尧黎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于笙停步，没有回头。
“方才那几句话，”尧黎昕顿了顿，“朕不是问来听的。”
“是。”于笙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于笙站在廊下，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陛下没有说信他，也没有说不信。
陛下没有说算不算负。
陛下只是说，不许再瞒。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压回那潭死水之下。
承诺太轻，可他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