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别离苦(5)

看出找来的人一脸焦急,段洋直奔主题。

这么多天,佟石一直处在一个失真的世界,直到听到这句,才终于觉得重新回到现实,只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得多好。

“还活着是什么意思,林安生出事了吗?”

段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再抬头时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他家人出了点事。”

佟石:“家里的什么人?”

段洋:“他的祖父。”

不是林安生出事,佟石庆幸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替林安生难过。

林安生曾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年幼时各自组建家庭,他是由祖父祖母带大的,林安生的祖父对于林安生来说应该就像李香兰对于自己。

也难怪这段时间他没空上网。

佟石整理好了情绪才继续问:“请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段洋:“那场灾难后,我联系了林先生的朋友。”

“从他口中得知了关于林先生的消息。”

佟石直起身子:“能给我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段洋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抱歉,他人在国外。而且,他只是我公司的客户,我…不是很方便。”

佟石没有强求,再次感谢段洋。

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们在店门口分开。

段洋又喊住佟石,“我能问一句,你和林先生是什么关系吗?”

佟石:“我们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林安生的关系。

韩鹏跟许文婷交往了,见人就说“她是我对象”。

可自己和林安生还没对彼此说过喜欢。

佟石:“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段洋向前一步:“那你知道林先生他…他喜欢男人吗?”

佟石一怔,随即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没探究过的问题。

林安生是天生喜欢男人吗。

佟石:“我…知道。”

段洋:“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

佟石反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段洋在组织语言。

佟石却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打断道:“今天谢谢您,如果有林安生的消息,麻烦您再联系我。”

从港湾广场回家要换乘两趟车,佟石坐上202路有轨电车。

一路,他都在想段洋的话。

原来林安生一直都喜欢男人。

那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是旧金山同床的那晚,还是他追来华盛顿的那天。

是他们并肩站在世贸大厦观景台上俯视曼哈顿,还是在成田中转时,他问能不能坐在自己身边。

佟石想到山海广场那次他的出手相助和希尔顿电梯里的‘Be careful’。

“林叔叔,我是不是又犯了人生三大错觉。”

等和林安生见面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竟然有心情纠结这种事,佟石忽地笑了出来。

202路有轨电车行驶过程中,缆绳和铁轨接触发出“铛铛”的声音。

像之前在旧金山搭乘的铛铛车,就连面对面的木制车座也一样。

那天,林安生坐在他对面,拿着相机给他拍照。

拍完之后他们伸臂交接相机,佟石也给林安生拍了一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张照片被林安生分别夹在相册的A、B页。

相册合上时,坐在几乎相同背景中的他们会贴到一起。

不是高峰期,车上没什么乘客,佟石盯着空无一人的对坐,一直撑着的脊背微微松了下来。

——铛铛,铛铛

他抬手捂住眼。

——铛铛,铛铛

太好了。

——铛铛,铛铛

林安生还活着。

直到佟石消失在街头拐角,段洋才转身重新进入咖啡厅,没坐回之前的座位而是走到靠窗的角落。

“辛苦你了,阿洋。”黄锦榕靠在软椅上,冲他露出个虚晃晃的笑。

段洋坐到他对面,“黄先生,您客气了。”

要是以往,黄锦榕肯定会戏谑他两句,可这次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段洋被这目光看得既尴尬又烦躁。

黄锦榕:“阿洋,我刚刚已经让人买好了晚上的机票,短时间不会来滨市了。”

段洋神情一僵:“你昨天才回来,这么快就回去?”

黄锦榕“嗯”了声,“这次来,除了想见你,也是想替Anson找到佟石,都见到了我也就回去了。”

认识这么久,没见过黄锦榕这么脆弱过。

忽略心底因‘想见你’涌出的异样,段洋问:“你走了,和我们公司的合作怎么办?”

黄锦榕自嘲地笑了笑:“放心,我留了人在这边,不会影响合作。”

段洋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跟您公司的人对接。”

黄锦榕点了点头,就要起身。

段洋:“等等…”

听到他喊自己,黄锦榕又重新坐下。

“还有什么事吗?”

段洋张了张嘴:“一会儿,我送你去机场吧。”

黄锦榕:“好,谢谢你,阿洋。”

二人又静默下来,黄锦榕又问了一遍:“还有其他事吗?”

段洋:“为什么你不自己跟佟石说林先生的事。”

接到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他跟黄锦榕正待在一起,听到‘佟石’两个字,黄锦榕立马带着他赶来,但却在公司楼下停住,之后安排了这场单方面的见面。

黄锦榕眼睛细长,老一辈人说这叫狐狸眼,轻佻不正经。

就这么双看人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时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阿洋,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疯疯癫癫嘴不牢靠,我怕跟依弟对视就会忍不住告诉他Anson出事了。”

段洋想到昨晚,黄锦榕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

尽管知道对方事发时人在旧金山,但依旧因断联担心几日的他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黄锦榕死死将他抱住。段洋下意识想推开,可感受到脖颈处的冰凉,一时没忍住回抱了对方。

没等他询问“出什么事儿了”,就听到黄锦榕闷声道:“阿洋,Anson的眼睛没掉了。”

段洋知道黄锦榕口头禅是“xx掉了”,可还是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眼睛掉…掉哪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止不住地啜泣。

黄锦榕是从汽车广播里听到世贸大厦遭遇了恐怖袭击。

自从他的三阿姊黄锦英嫁到旧金山,黄家生意也多往加州转移。

只剩二阿姊黄锦芳一家还留在纽约,得知世贸大厦被袭击,他第一时间给黄锦芳打去电话。

黄家的建筑装潢总店在曼哈顿下城,距离世贸大厦不远。所幸灾难发生后,他们撤离得及时,没有被随后倒塌的楼体波及。

黄锦榕谢天谢地谢妈祖,又赶紧联系林安生,打过去的电话迟迟没人接听,他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等安排人去找,就收到消息。

林家人出事了。

黄锦榕马不停蹄赶往机场,然而航空管制,飞往纽约的航班全部停飞。

无奈之下,他只能驱车上路,带着三人日夜轮换,四十多小时跑完四千多公里。

等他赶到纽约,林安生和林金发已经被送进圣文森特医院。

林金发摔伤前额,伤势并不重,但因他年事已高,命虽保住了,却陷入持续性昏迷状态。

林安生为了护住林金发遭到撞击,几场手术下来,生命体征平稳,可右眼被碎石戳中,视力没能保住。

手术之后他短暂醒过来一次,问林金发、问Linda。

黄锦榕和他的妹妹林安娜守在他床边,忍着悲痛骗说“发哥没事,Linda正在照顾他。”

林安生轻轻喘出一口气,又念了一句:“黄榕…”

黄锦榕连忙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Anson。”

林安生:“拜托…小石头…”

话没说完,他再度陷入昏迷,但黄锦榕已经明白了好友的意思。

可林安生的通讯设备在事故中丢失,他没办法联系到佟石。

索性从华盛顿坐飞机中转了两天到了滨市。

以为会经过一番波折才能找到人,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

提前等在咖啡厅里,黄锦榕一眼认出在林安生醒来后不先问自己伤势而急于挂念的人。

和相片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婴儿肥不同,跟着段洋走进来的佟石脸部明显瘦了许多。

下颚线绷起,眉峰紧蹙,嘴也抿成一条薄线。

听到他不停追问林安生的消息。

黄锦榕不忍再看,灌进喉咙的美式都没能冲淡掉嘴里的苦涩。

他和林安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他叫林安生‘阿骚’,林安生爱洁、爱净、爱香,爱美。

他比谁都了解林安生,同样也知道这时的林安生会怎么做。

“阿洋,之后还需要麻烦你帮忙瞒着那依弟。”

段洋:“瞒多久?”

黄锦榕侧头望着窗外,两个外国人正从窗前路过,其中一人也有着一双蓝色眼眸。

“我不知道,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或许瞒着瞒着他就不在意了,慢慢就把Anson忘了。”

段洋想到了之前分开时,佟石那句倔强的“为什么不可以。”

不置可否:“会吗?”

黄锦榕从窗边收回视线,看他,“什么会吗?”

段洋:“我知道了,我会帮林先生继续瞒着他。”

【作者有话说】

原本设定里是写发哥离开了,但又不忍心。

少了这个因素,林叔叔和小石头的重逢线会有一丢丢改变。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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