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磨难(3)

国庆之后,佟石有一段时间没和段洋联系。

回到滨市的当天下午,他赶在下班前去了海贝克。

走得匆忙身上的衣服没换,前台接待见到他立马眼睛一亮,“是你呀,你这一身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等一下啊,我帮你叫他。”

说完她拿起内机,“段洋,楼下有人找,是上次那个‘大个大条’。”

佟石:“……”

段洋经常外出跑业务,在公司里的时间不固定,好在这几天忙着给黄锦榕的货物清关,一直待在办公室。

那天被佟石猜出自己有所隐瞒,他就预感对方会找来。

可看到站在前台略显成熟的身影,段洋还是有一瞬的愣神。

佟石迎过去:“您下班了吗?”

段洋推了推眼镜:“抱歉,我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势必要在今天把事情当面问清楚,佟石装作没听出对方的搪塞。

“那我去上次那家咖啡厅等您,多晚都等。”

“等等…”

见逃不过,段洋拦住他,“还是来我办公室吧。”

佟石:“打扰您了。”

之前邮件里林安生提过段洋是从事进出口贸易相关工作的,有机会引荐他们碰一面。

本是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可此时翻看着会客茶几上的《海港一号》月刊,佟石却心不在焉。

段洋敲着键盘,透过镜片时不时瞥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人。

初见林安生,他站在黄锦榕身边,因为混血的长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从没想过那样优秀的人会是男同性恋,也没想过自己会掺和进他和佟石之间成了个‘传话筒’。

段洋起身倒了两杯水坐到佟石对面,“抱歉,久等了。”

佟石:“是我打扰了,您能告诉我林安生究竟出什么事了吗?”

他问得直白可段洋回答得依旧含糊。

“林先生家人病了。”

生病不是这一个多月失联的理由,佟石:“我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段洋:“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佟石抿了抿嘴,“林安生还活着吗?”

段洋拿杯的手一抖,连忙道:“他当然活着。”

绷着的神经松懈,佟石又有些迷茫:“那为什么他不看邮件,不回我的消息?”

在电话里段洋还能瞒得没太大压力,可对上佟石的眼睛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个沉默让佟石感到不妙,“他出事了是吗?”

段洋:“没有。”

回答太干硬,他顿了顿,“事情是这样的,林先生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他很忙,没空上网…”

看佟石脸上的表情因这句话流露出的并非责怪而是庆幸,段洋忽然很同情这个年纪远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成熟的人,心底也生出了与黄锦榕相同的想法。

但时间不一定会冲淡一切,当断不断却必受其乱。

“佟石,林先生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在找他,是他不想跟你联系…你明白吗?”

佟石不明白,沉默着等他说完。

段洋硬着头皮:“佟石,成年人的字典里,有时候不说就是答案。”

自从上次被林安生听出是段洋来电,黄锦榕一直在想看不见的他是怎么猜到的。

后来才察觉问题出在给段洋设置的铃声上。

将特别铃声换掉以为万无一失,结果从那天起,段洋没再联系过自己。

之前三四天汇报一次,然而大半个月过去了,关于佟石的消息一个也没有。

站在病房外,黄锦榕没忍住给段洋去了电话。

国内23点,夜猫子应该没睡,可一连拨了三遍才拨通。

黄锦榕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小声道:“阿洋,佟石最近有联系你吗?”

段洋回答的声音很生硬:“没有。”

黄锦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感叹一句:“这么快就放下了……”

电话另一头突然传出一声急促的喘息:“我不明白。”

黄锦榕一愣:“什么?”

“既然想让佟石忘了林先生,为什么还要在意他是否有打过电话。”

“你是想听我告诉你他一直在挂念林先生,还是想让我说他已经很久没问林先生的事情了?”

“‘放下’不是你希望的吗?你为什么要叹气?”

“我们这么做真是在为佟石、为林先生好吗?”

黄锦榕被这一连串夹枪带棒问得脸皮发烫,“我……”

另一头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是段洋已经挂断了,声音再次传来。

“佟石通过了留学面试,下个月会去美国洛杉矶入学。”

“他问我要林先生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我又一次说谎骗了他。”

黄锦榕张了张嘴:“阿洋,抱歉…”

“黄总,佟石之后不会再联系我,我这边也不会再有他的消息。”

电话变成忙音,黄锦榕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了林安生病房。

早上刚做完义眼台植入手术,林安生全麻还未苏醒。

林安娜在波士顿照顾发哥和Linda、林安妮太小、林德福一家继续作妖…

闽地人向来看重家族,以抱团互相扶持闻名。

可这一回,送林安生进手术室的却只有他和林德顺。

从滨市回来那天,黄锦榕就跟林安生讲了自己做出让段洋隐瞒佟石的决定。

当时林安生一言不发,任由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慢慢将眼上的纱布浸湿。

“发哥、Linda…黄榕,是神明在惩罚我破誓吗?”

黄锦榕吓了一跳:“胡…胡说什么…”

相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林安生落泪。

不等组织好语言安慰,涌出的泪水突然变了色,在林安生右脸上拖出一条血红痕迹。

那一幕,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恐怖电影都要骇人。

他连忙喊来医生,可原本计划的义眼台植入手术,却因感染和积液不得不推迟到一个月后的今天。

好在有惊无险,手术很成功。

“这款义眼片颜色和你原来的瞳色几乎一模一样。”黄锦榕翻看着手中的义眼片虹膜参考图册,“哇哦,还能定制其他颜色,这个金色也不错、黑色说不定更适合你…”

“我猜等你醒来,会每种都要一个,毕竟你这个阿骚,一天能换好几套衣服。”

故作轻松的语气变成叹息,“但医生说,只有术后恢复得好义眼台没有排斥或感染,才可以佩戴义眼片。”

“Anson,你不能再受刺激。”

从兜里掏出一副已经有些褪色的筊杯,心中念妈祖,黄锦榕掷杯。

筊杯落地声音清脆。

“你看,一切都会好的。很快你就能跟普通人一样了。”

“别怪我,Anson。”

病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逐渐清醒的林安生呓语:“黄榕,手术成功了吗?”

黄锦榕凑过去握住老友的手,“手术很成功,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生日快乐,Anson。”

从省会回来的第七个工作日,佟石收到了护照和签证。

让他感到惊喜的是,面试官给了六个月的审批。

因为航空管控,飞往美国的航班大范围减少,11月滨市飞洛杉矶的机票比之前贵了一倍。

孙明涛建议等到年底再出发,但佟石不想多拖一个月。

他决定先坐火车去首都再从首都出发乘飞机去洛杉矶。

飞洛杉矶机票是方辉帮忙订的,给了个旅行团内部折扣价。

杨建军着急挣钱,又觉得俩人同行多少是个伴儿,也跟着佟石订了同一天。

机票订完,进度赶了起来。

跟上次去旅游没拿什么行李不同,佟秀春给佟石买了两个大皮箱。

她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李香兰这儿,母女俩为了带什么东西去美国最实用吵了好几次。

佟石也不再去网吧、去图书馆,时间都留着陪家人。

他把李香兰冬天用来腌酸菜的大缸刷了,家里的煤气罐也换了新的。

还去电子城买了台VCD,又在楼下的音像店给李香兰办了个年卡。

他教李香兰怎么投碟、换碟,教她怎么按开始、暂停。

佟石做这些时,李香兰每每就站在他身边。

她早年丧夫、中年丧子,被大伯哥儿指着脊梁骨骂丧门星,被邻居街坊闲言碎语说克夫克子。

那段时间她浑浑噩噩不敢出门,要不是佟石爬进她被窝,一声声叫着“奶奶”让她对这个世上留有牵挂,可能早就一头撞墙随儿子儿媳去了。

“这个键是后退,你要是想重新看就按…”

教了一半回头,看李香兰在身后默默掉眼泪,佟石心中不舍。

“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李香兰点头:“好,奶奶会照顾好自己,等着你有出息,等着给你带孩子。”

飞洛杉矶的机票定在11月14日,13号晚上去火车站送人的依旧是佟秀春一家三口和李香兰。

这次赵濛没有跑跑跳跳,抱着佟石不撒手。

佟石趁赵先方去打电话的时候小声叮嘱佟秀春。

“小姑,别总跟姑父吵架,我欠他们一家的太多了。”

这几天佟秀春下了班就往家里跑,说是帮着准备行李,可佟石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然而几次问起都被打岔过去。

佟秀春:“说什么胡话,咱不欠他老赵家的。”

佟石还想说,佟秀春打断:“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操心。”

“到了那边一定先办电话卡,给家里报个平安。”

“别总惦记打工挣钱,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佟石:“好。”

他又看了眼李香兰,“奶奶,那我走了。”

李香兰嘴唇嗫嚅:“走吧,好好读书,别挂念奶。”

佟石拖着行李进了站口,身后传来赵濛的哭喊。

他回过头看了眼,佟秀春搀扶着李香兰冲他挥手。

佟石也冲她们挥了挥手。

滨市到首都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夜行班次佟石上车就睡觉,倒也没觉得硬座难熬。

下了火车直奔机场,值机时记得林安生说过的话,他特意选了个两条腿可以伸直的过道位置。

饶是这样,当飞机落地洛杉矶机场,连轴三十几个小时,佟石感觉屁股上的神经快要坏死了。

上次跟团全程有导游引领,入境官只简单核对护照信息数了数人头。

这次走个人通道等待入境的队伍明显严格很多。

轮到佟石时,入境官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才放人。

然而另一边的杨建军不知道说了什么直接被带进小房间。

佟石见状想跟过去,却被入境官挥手示意赶紧离开。

出发之前,孙明涛说安排的人会在机场接应他们。

佟石急忙取了行李过了安检。

等在接机口举有他和杨建军姓名牌子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宽厚朴实。

“我姓陈,你叫我老陈就行。你是佟石吧,护照给我看下。还有一个人呢,那个杨建军呢,六个月…”

老陈似乎很急,接过护照翻看时嘴也没闲着,他盯着内页上的签发眉头蹙起“啧,怎么给你批了六个月?”

签证刚下来,佟石给孙明涛打去电话,当时他的语气也是这样。

顾不得多想,佟石:“杨叔被入境官带走了。”

“带走了?谁,杨建军?”老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踮脚往他身后张望。

在不见来人后,他拖着佟石的一个行李箱向外走,“跟我走。”

佟石一愣连忙追上:“等等,杨叔还没出来。”

啐了一口,老陈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个倒霉蛋儿,他出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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