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活头

洛杉矶的凌晨三点半有些冷,远处的码头点着能将黑夜照亮的射灯。

船舶汽笛低沉的呜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油腥与海腥味。

没人说话,佟石太阳穴却被吵得嗡嗡作响。

陈国普带着他们穿过集装箱堆,走向空地处几个身穿作业服的人。

其中一人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说着佟石听不懂的方言。

陈国普从对方手中接过夹板看了眼,指了指:“大个儿、黑子,你俩去15号。”

“小董,你跟老杨去21号。”

“大王,你今天照顾照顾小佟,你俩去27号柜。”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其他人都动了起来。

王峰跃冲佟石示意,“跟我来。”

佟石沉默跟上,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眼,陈国普跟那些人笑呵呵地不知聊着什么。

“活简单,就是把27号柜里的货搬到车上。”

“一共就十几个托盘,你跟着我做就行。”

王峰跃说得言简意赅,佟石小时候也在远洋厂的码头看过工人卸货,对装卸工这个职业并不陌生。

只是从幽暗的灯光和压低的声音猜出,他们此时并不属于正规作业。

27号集装箱里放了十几个托盘,每个托盘上叠罗的货物足有两米高。

二十多公斤的箱子对成年男性来说不算重。

但二百几十个这样的箱子,搬运起来不是个轻松的活。

没有叉车,佟石和王峰跃只能一个搬一个扛,合作轮流将箱子从货柜里挪到十几米开外的货车上。

高中时期的体育课总被其他老师占用,整个三年,佟石做过最多的运动就是跳课间操和晨跑。

虽然身高体长有优势,但跟做惯体力活的王峰跃比体能还是差了一截。

卸完六个托盘,佟石抬起胳膊是拉扯肌肉带来的撕裂疼,放下胳膊是后背的钝疼。

外套被他脱掉放到一旁,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

经验丰富的王峰跃小声教他怎么使巧劲才省力不伤腰。

这片货仓大大小小放了几十个集装箱。

每个集装箱前都有两三人在忙碌。

没人喧哗,甚至连交流得都很少,四周都是在货柜跳上跳下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和喊口号声。

凌晨五点,太阳已经出来了,佟石额角的汗映着晨光。

卷起的袖子露出白净的肩头,与胳膊之间有道这一个夏天晒出的分界线。

王峰跃递箱子时看到他手臂上磕出的淤青,有些不忍地说了句,“你去休息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吧。”

佟石翻上集装箱,屏着一口气,“最后一个托盘。”

刚才陈国普来了一趟,让他们在5点30分之前把柜卸完。

他才从他和王峰跃交谈中得知小柜和大柜的搬柜费不同,为了照顾自己,王峰跃这两小时已经比别人少挣了,他不想再多搭一份人情。

等他们卸完货拿着司机给的单子回到车上,佟石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国普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佟石没说谢,仰脖一口气将整瓶水喝光。

余光中,陈国普又冲他伸出手,佟石低头。

是三张印有林肯头像的五美金。

陈国普欣赏着佟石脸上的呆愣,“是不是没想到两个小时就能挣十五。”

他笑呵呵地把钱塞进佟石手中,“这点钱不算什么,美国遍地是黄金,跟着我好好干,想挣更多都不是问题。”

“休息会儿,等人齐了咱们再去下一个地方。”

陈国普下了车。

看佟石低着头不说话,知道他是办留学签过来的王峰跃想说点什么,但也就叹了口气,随后体贴地跟着下了车。

车里陷入寂静,车外陈国普和王峰跃抽烟的气味儿顺着窗缝飘进来。

佟石挪了个位置看向另一侧。

天亮之后,远处的海际线隐约浮现出轮廓。

从小跟着佟俊春去过很多港口,他也曾许愿过长大了要开大船出海当船长。

洛杉矶的海港直通太平洋,跟滨市一样。

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有些熟悉,只‘洛杉矶’三个字就充斥着和林安生的那些回忆。

如果没有发生『911』,他们现在已经联系上。

即便很丢人,他也会在电话里对林安生说一句。

“林叔叔,我被骗了。”

孙明涛是骗子,骗光了他和佟秀春两家的积蓄。

陈国普也不是好人,扣了他的护照。

人生地不熟,担心被遣返,在想好退路前,他不能跟对方撕破脸。

就连对他表露善意的董玉龙、王峰跃,他都不敢相信。

在美国,佟石唯一相信的只有林安生,可段洋说林安生早就知道他在找他,却不见他。

——这是利是封,图个吉利。

——沾沾喜气,拿去买糖。

手中攥着的林肯肖像变得模糊,佟石将夹克衫盖在脸上,重重靠在椅背上。

等车门重新拉开,其余人陆续上车,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

杨建军干过力工,董玉龙也有经验。

他们跟大个儿、黑子一样,都是卸大柜。

小柜一人十五美金,大柜一人二十五。

从陈国普那里领了钱,杨建军数了好几遍。

陈国普把对佟石的话对着杨建军重复了一遍。

杨建军笑出褶子的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忧愁,甚至连跟大个儿的关系都好了不少。

陈国普又将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包子分给众人,肉馅的包子拳头大,佟石咬了一口就被油腥味顶着。

看他把包子又装回袋子,董玉龙笑:“累脱力了吧,我第一天上码头搬柜也这样,直接给我干吐了。”

“我一边吐一边吃,吃完接着吐。”

前排的黑子骂了一句,“你可别提那恶心人的事儿了。我当时都他么跟着想吐了。”

其他人都在笑,佟石却笑不出,他怕一张嘴真的吐出来。

陈国普半是玩笑半是警告:“想吐拿塑料袋接着,可别吐我车上,洗一次车不少钱。”

看佟石脸色煞白,王峰跃塞给他一瓶晕车膏,“一会儿还得上工,吃不动馅吃点皮。”

佟石道了声谢,剜了点墨绿色膏体擦在太阳穴上。

薄荷味醒神,跟之前在飞机上林安生给他的有些像。

一天要干好几个工,陈国普赶在七点前将车开到地方。

路上,他已经分好了活,看佟石精神不好,陈国普安排董玉龙带他去超市整理货。

王峰跃被分去餐馆后厨,下车前不放心地提醒佟石,“你悠着点干。”

董玉龙:“有我在呢,还能让他累着。”

雇临时工的超市店主是名韩裔人。

语言不通,基本是靠比划,但董玉龙显然对这种沟通方式轻车熟路。

跟韩裔老板‘交流’完,他示意佟石一起进了超市的库房。

理货的活比卸集装箱要轻松不少,董玉龙照顾佟石,不用他抬胳膊,只负责摆面前的货柜。

韩裔老板开完仓库门就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跟之前没人说话的港口不同,从进来起,董玉龙嘴就没停过。

“你看,这四角都有监控,只要别偷懒,随便聊。”

不用闻包子和香烟焦油的混合味儿,佟石精神好了许多。

他还顾空无一人的仓库有些好奇,“这家店为什么一个自己的员工都没有。”

“贵呗,还要给政府交税,不如雇咱们这样的临时工。”

“按钟付费,两三天请一次人,老板省钱,咱们挣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听说港口里面那些正规卸柜的,一个小时就能挣五六十美金。”

“外面干完一个小柜才给二十五。”

佟石一愣:“二十五美金?不是十五吗?”

董玉龙道:“你以为陈哥是干啥的。”

佟石还真不知道陈国普是干什么的。

看着像跟孙明涛是一伙儿的,可又不像,但绝对不是好人。

董玉龙:“他是‘活头’,给咱们分活,从中抽成。”

“越多人给他干,他挣得越多。”

这句话变相解释了陈国普从孙明涛手里‘买人’的原因。

听明白‘活头’的意思,佟石:“如果把他给孙明涛的钱还上,可以走吗?”

董玉龙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仓库门,轻咳了一声:“嗐,走啥呀。其实陈哥抽得不多,其他活头抽得那叫一个狠,‘大个儿’之前跟的,只分他十美金,给那些越南佬和老墨分的就更少了,才这个数。”

董玉龙伸出五根手指。

佟石不在意给多给少,问道:“‘大个儿’是怎么离开别的‘活头’的?”

董玉龙:“他跟咱不一样,他是自己黑来的,没人管的了。”

尽管周围没别人,董玉龙还是借着理方便面的空档凑到佟石耳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还是别想走了。”

“之前有个被骗过来的,家庭条件挺好不差钱。闹着要回去,陈哥去送…”

董玉龙停住又闭了口。

佟石赶紧道:“龙哥,我嘴严不会乱说的。”

董玉龙把一缸泡菜搬到墙角,等回来的时候沉声道:“那小子跟我是老乡,他当时给我留了电话,后来有一次我打过去。”

“他家人说他失踪了。”

佟石:“失踪了?”

董玉龙:“嗯,来了美国就再没给家里去过电话,更别说回去了。”

“我问过陈哥一回,他…他说那哥们儿可能是在机场被移民局抓走坐大牢了,但我觉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库房里开着冷气,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在这一年陆陆续续有不少来了就想走的,陈哥也不留,也没要‘人头费’直接就把人送走了。”

佟石握拳,“这些人都…失联了吗?”

董玉龙露出个苦笑:“我不知道,可几千美金的‘人头费’,真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佟石沉默。

两个人无言继续干活,隔了一会儿,董玉龙叹息一声:“就算真能回国了又能干什么呢。”

“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被骗了,可摸着钱了,也就不管那些了。”

“我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条件,我老爹老妈、二叔、三叔跟我老爷老奶一起挤在我老爷分配的房子里,我邮寄回国的这些钱,给我二叔买了一套房子,又给我三叔买了一套。”

说到这儿,董玉龙又换回以前大咧咧的语气,“棒子老板送了两瓶苹果醋,挺好喝的,你尝尝。”

玻璃瓶装的苹果醋又酸又滑,佟石仰头灌了一口,淌进嗓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超市库房理货的活不多,干了两个小时,陈国普又把他俩接送去服装厂打包。

一上午忙完,佟石兜里已经塞了四十美金。

回程的车上,王峰跃和大个儿不在。

黑子和董玉龙上车就睡,杨建军换坐到佟石身边,用手跟他比划了个“五十五”。

看出他的激动,佟石跟着笑了笑。

等回到住处,他洗了个澡直接爬上床。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佟石看了眼时间,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7点。

翻身下床时,他尝试着抬了抬胳膊,整个肩膀又酸又胀。

“醒了?”

听到动静,董玉龙站在走廊喊了一声,“快来吃饭,晚上还有活。”

佟石起来得晚,折叠小桌上放着的菜已经吃了一半。

今天这顿不知道是谁负责做饭,但跟昨晚差不多,同样都是几道重盐重油的荤菜。

干了一上午体力活又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佟石有些饥肠辘辘,可看着泛油腥的菜没一点胃口。

从饭锅里盛了一碗米饭,他坐在桌旁挑了几块红烧肉里的土豆拌着饭吃了。

吃饭的工夫,王峰跃和黑子也让陈国普接回来了。

他们俩干全天,坐在饭桌上只顾着埋头吃饭。

半盆酱骨头没几分钟就被啃了个精光,王峰跃盛第二碗饭时才到处空闲问佟石。

“你咋不吃肉。”

佟石:“吃不动。”

看他拿筷子的手都在抖,王峰跃:“我小柜上有止疼药,一会儿你吃两片,要不明早爬不起来。”

佟石顿了顿,“谢谢王哥。”

从小到大,他也就在高烧的时候才会吃一片扑热息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粒止疼药吃下没多久,肩膀的酸胀就缓解不少,连带着太阳穴也不疼了。

董玉龙又给他后肩左右各贴了两张膏药。

“啧啧,你这肩膀跟让人打了一样。”

“我就羡慕你这样干晒不黑的,不像我,捂都捂不回来。”

“干体力活就是这样,适应了就知道怎么用巧劲儿了。”

“完事没,该出发挣钱去了。”陈国普探头催促时上下打量了佟石一眼,“换件正式点的衣服。”

洗完澡的王峰跃穿了件黑色长袖衬衫,董玉龙脱掉身上的老头衫,换上立领短袖花衬衫。

佟石以前的衣服大多是套头衫和卫衣,从美国回滨市,他才置办了几件白色衬衫。

所有人都收拾完陆陆续续下了楼。

楼下,佟石第一次碰见他们的二房东。

一个灰白色卷发贴头皮的黑人老头。

他骂骂咧咧了一句:“一群下水道的老鼠。”

大个儿:“你个老鸡叭登,又跟你爹说什么鸟语呢。”

其他人包括杨建军都在笑,佟石却微微皱眉。

这一天下来,他能看出所有人在外面都刻意保持低调,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陈国普察觉出他的顾虑,有些得意地解释:“这老黑没经过房东同意就把房子租给咱们属于违法,他也就敢动动嘴皮子不敢举报。

“而且要是没有咱们,谁帮他承担房租。”

佟石:“没人来查吗?”

陈国普:“谁查?这荒郊野岭的,再说像咱这样的人多的是,查得过来吗。”

“都是吃力没油水的活,只要别在外面惹事,没警察会显得上门查。”

佟石回头看了眼被甩远的住处,说是别墅其实更像是国内的二阶楼,没有院子,门前能停三辆车。

这样的‘别墅’时不时从车窗前闪过一栋。

跟凌晨开往码头不同,这次沿途车辆和行人逐渐多了,甚至还看到灯火通明的高楼建筑。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俩领完筹码进去转一个小时。”

“想玩就玩两把,不想玩到时间了就把筹码换了出来。”

佟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陈国普说的筹码是什么,直到车子停进一条街的后巷。

还没下车,只透过车窗,他就感到了那种熟悉又张扬的氛围。

后巷另一头,奢靡喧嚣堪比拉斯维加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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