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哄睡

电话响起时,李香兰正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自言自语。

家里座机有来电显示,看到一连串的国外号码,她已经开始想念孙子,“石头。”

“您好。”

说话人声音陌生,李香兰把话筒拿远看了一眼又贴在耳边。

“喂,你找谁?”

“我找佟石。”

李香兰:“石头出国留学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对这消息并不吃惊,“请问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李香兰只知道孙子在洛杉矶上大学,其他什么也不清楚。

“你哪位,找石头有什么事儿?”

“我姓林,是他在纽约的朋友。一直联系不上他,想问问他学校或者住处的电话。”

李香兰:“石头那边电话是共用的,打不回去。”

“……”

“那他最近还好吗?”

李香兰:“可好了,上学寄宿的地方是个大别墅,伙食好,跟他住一个屋的人对他也好。”

“老师教得好,同学也好,打工挣到钱了,还给他小姑汇了八百多美金。”

唯一不好就是不能常联系,佟石出国这一个多月,往家里也就打过三四个电话,每次没说几句就挂了。

李香兰文化水平不高,大字不识几个,连国内有多少个省都不知道。

但通过电视新闻也记住纽约是美国这次出事的地方。

她碎碎念念提起孙子近况顺便还关心地问了一句,“你说你是纽约的,哎呀,纽约出这么大事儿,你和你家里人身体都挺好?”

房间里,林安生本因联系不上佟石感到焦躁,听到李香兰略带口音的叙述和问候,眉心舒展,“谢谢您,我很好。”

“如果佟石再往家里打电话,麻烦您告诉他,林安生在找他。”

道了声“您也保重身体”,他挂了电话。

坐在林安生对面的黄锦榕微微支起身子,明知故问,“怎么样,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了?”

林安生摇头。

黄锦榕蹭了蹭鼻子,“也不一定是生气,可能就是在大学里乐不思蜀,没空上网。”

林安生:“也许吧。”

见他态度冷淡,黄锦榕自知理亏但不后悔,尤其是察觉到林安生又想打开电脑。

“Anson,医生说了你不能总盯着电子产品。”

林安生停了动作,“黄榕,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发现你是这种啰嗦的性格?”

黄锦榕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让人不省心掉了,这段时间我真是又当阿爹又当阿妈。”

“哦,原来你喜欢给人当长辈。”林安生:“那我知道段洋为什么一直回避你的示爱、不接你的电话了。”

黄锦榕:“……”

换作以前,他肯定会跟损友斗嘴几句,可这次只是“哼”了一声起身走人,“我懒得理你。”

走到门口,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叮嘱:“Anson,早点休息,别熬夜。”

房门合上,林安生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淡去。

黄锦榕的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同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已经沦为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在房间里空坐了一会儿,林安生打开电脑,按顺序点开一封佟石之前发过来的邮件。

曾一度犹豫该不该跟佟石联系的他,在那天看到邮箱里几十封未读邮件后将所有迟疑抛到脑后。

神明惩罚也好,世界只剩一半也好,都抵不过对佟石汹涌而出的思念。

林安生迫不及待想听见对方的声音。

段洋那里没有佟石最新的联系方式,重新补办的备用机号码等了几天也没人打来电话。

甚至就连逐封回复过去的邮件也一直处于未读状态。

就像当初佟石发给他的那些一样。

如果是以前,林安生早就飞去洛杉矶,当面告诉佟石自己有多想他。

可医生告诫过,眼压波动会对义眼台造成影响,短时间内他都无法乘坐飞机。

闽商集会结束后,黄喜华回了旧金山。

林安生虽稳住局面却也不能扔下众人一连离开好几天。

黄锦榕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长时间的车程会影响他的健康。

终于在同样品尝到‘断联’的滋味儿后,林安生还是决定冒昧一次,给佟石家人去了电话,可惜依旧没能获得他的联系方式。

林安生拿起钢笔,将屏幕上点开的邮件内容抄写在本上。

这些邮件他看过无数遍,已经可以背诵。

可还是一字一句核对得仔细认真。

抄完一封林安生关了电脑点开Walkman对着本将内容读下来。

录完按了循环播放键,林安生闭上眼。

关了灯的房间里,他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念着佟石的思念。

——那天在廊桥下,我见到了人生中最美的月亮。

——认识你之后,我开始变得幸运。

——我把幸运还给你,你能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吗?

………

………

佟石买的粤地药酒第一次用就被王峰跃倒了大半瓶。

没有力工经验,他搬卸行李时只会用后颈带着胳膊硬撑,一晚上睡下来,脖子落枕,头抬不起来。

董玉龙托着他的脑袋,王峰跃摁着他的胳膊,两人合力,才把他颈肩处绞在一起的筋一点点搓开。

剩下的半瓶,搁在小柜上,等他逐渐适应了工作强度,再没怎么动过。

陈国普给他们安排的工作有着一定的规律。

港口的活一周三次,卸完货会去附近的超市服装建材商店搬货理货,晚上去赌场充人数。

剩下几天就是餐馆后厨帮工的活,不用凌晨爬起但要工作一整天。

一个月下来,佟石挣了1300多美金,扣除交给陈国普的伙食费住宿费杂七杂八,还剩900。

他留下100美金,其余的全都汇给了佟秀春。

洗完澡晾衣服前,佟石先去大屋问陈国普借了电话卡。

大屋的DVD机正放着《大宅门》,董玉龙窜到这屋看得津津有味。

陈国普把电话卡扔过去,“早点休息,明早还得去港口。”

拨通佟秀春小灵通前,佟石先整理好了情绪。

佟秀春声音听着反而没什么精神,“石头,刚到家呢?”

“到了有一会儿了,正准备睡觉。”佟石:“你和姑父怎么样了。”

佟石故意挑在佟秀春流水线休线时间打电话,但佟秀春没回这个问题。

“我和你奶奶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在那边读书。”

另一头收进其他人说话声,佟秀春嗓门大了一些。

“对,是石头来电话,嗯,在美国上大学呢。”

“什么出息,不气我就不错了,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又要往家里汇钱…”

佟石默默地听佟秀春跟她工友说完话,才沉声重复,“小姑,你和姑父怎么样了。”

“我这儿信号不好,你等会儿,我出去说。”

佟秀春应该是快步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佟石听到她重重喘息一声。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

“他要真不在意濛濛,铁了心为了那个狐狸精跟我离婚,那就离。”

“石头,不许你再给他打电话,咱老佟家不用求他。”

听到佟秀春吸鼻子声,佟石不知道怎么劝:“小姑…”

“行了,不说这个了。石头,你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佟石:“小姑,我下午给你汇了300美金。”

“300?”

电话另一头,佟秀春把李香兰叮嘱的事儿忘了,声音急迫地问,“怎么又往家里汇钱,不是刚汇了800吗,这才几天,你在哪弄这么多钱。”

“石头,你没干什么危险的事儿吧。”

佟石:“没有,我之前不是告诉你我找了个给人当家教的工作吗,那阿姨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学生,教他们中文,一小时能挣好几十。”

“好,好,我侄子真出息。”佟秀春眼眶泛红。

姑侄又聊了两句李香兰的身体,佟石还了电话卡去晒衣服。

‘别墅’二楼的阳台挺大,王峰跃在阳台另一角抽烟。

听到动静,他掏出一根烟冲佟石示意。

佟石走了过去。

王峰跃递来的红双喜是他妹从国内邮寄给他的。

佟石不抽烟,但也接过夹在手指中间。

佟石最近有些拼,王峰跃看在眼里:“家里是出啥事儿了?”

佟石舌根泛苦:“没什么事儿。”

就是赵先方和佟秀春两口子在闹离婚。

来美国的一周后,他第二次给佟秀春打电话,是赵濛抢接的。

她哭着说,哥,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

佟石一下子就懵了。

小灵通又被佟秀春抢了过去,一开始她不说。

在佟石逼问下,佟秀春说了一句。

赵先方在外面有女人。

佟石破口而出,不可能。

佟秀春哭了。

那女人不是滨市的,赵先方远洋厂每个月都要去江浙一带跑船。

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已经好了好几年了。

佟秀春心大一直没察觉,直到佟石出国前几天才从赵先方的举止言谈中看出异样。

那段时间两口子吵了好几次架。

佟秀春放狠话如果不跟那女的断干净就离婚,赵先方仅沉默片刻就说了一句,那就离婚吧,濛濛跟我。

佟秀春气势一下子泄了,歇斯底里威胁如果跟她离婚,她就去赵先方厂子闹,去赵先方父母那里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外面包二奶。

赵先方没再说离也没说不离,但也不跟那女的断。

因为这事儿,佟秀春才搬去了李香兰那儿,借口说是替佟石准备行李。

电话里,她哽咽着,“石头,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咱老佟家不能被他老赵家欺负了。”

虽然佟秀春没说,但佟石知道,赵先方和佟秀春为了他多多少少吵过几次架,更别提几乎掏空了家底供他来美国。

他当即又给赵先方去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赵先方只说了三句话。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读书别管这些。”

“你小姑总说是我们连累你没了父母,可这些年我也偿还了。”

“石头,无论以后我跟你小姑能不能继续过下去,我都希望你还能把我当姑父。”

佟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打消了想跟赵先方诉说孙明涛其实是个骗子的念头。

之后他将挣的钱都汇给了佟秀春,让她还给赵先方的亲戚。

“要是家里急用钱就吱声,多得没有,万八千的还是能救救急。”

抽完烟王峰跃回屋前拍了拍一直没说话的佟石。

佟石道了声谢。

阳台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风中自燃的烟燃得比较慢,记忆里佟俊春从没在他面前抽过烟,但每年上坟,佟秀春和赵先方都会在碑前点一根。

心思微动,佟石将夹在手间的烟嘴对向半空。

烟头上的火星忽地一亮,瞬间燃掉一半。

佟石一愣,望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高楼建筑和灯火,天上的星星比国内要亮上许多。

“爸,你也抽烟?”

没人回答。

从小就喜欢模仿佟俊春,佟石立马将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热气带着焦苦呛得他一连咳嗽好几声。

“我学不来这个。”

佟石又把烟嘴重新对向半空。

“爸,我也没你厉害。”

直到整根香烟燃灭,他才将烟蒂摁进已经塞满了的烟灰缸里。

回屋前,佟石又重新洗脸刷牙。

刚刚只吸了一口,那苦涩感就挥之不去。

住在这里的人都吸烟,有的多有的少,跟他们待在一起时间长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沾着烟味儿。

佟石将被子蒙在头上,鼻间充斥着青皮橘子和海风的气息。

前段时间,在他们经常去的华人超市结账时,佟石在阿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儿味儿。

阿芬说她喷的是阿玛尼寄情水。

看佟石似乎对这个感兴趣,阿芬又说,她当时本想买女士香水结果买成男士的,好在闻着还行。

佟石下意识问:“那你能把这瓶卖给我吗?”

于是他花了五十美金,在董玉龙的不解和警惕中从阿芬手里把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寄情水买了下来。

这瓶香水佟石只喷在枕头和枕边叠放整齐的卡其裤上。

密不透风的被窝里,回忆将他包裹。像电梯的轿厢也像拉斯维加斯的那个夜晚。

将闹钟调到凌晨两点,佟石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分离期间,小两口各自有各自的哄睡方式。

感谢打赏评论追文的小可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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