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血祭残页

周野在食堂门口喊了一嗓子。

“林哥!你的鸡腿还要不要了——

红烧的,最后一只!阿姨给你留的!”

楚既白没回头。他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穿过食堂的玻璃门,往行政楼方向走。

电话那头墨知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擎苍的档案里夹了一本旧校刊合订本。

封皮发霉,书脊脱线。我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夹了一张纸。不是校刊——

羊皮纸,边角被烧过。”

楚既白挂了电话。

拐过公告栏的时候差点撞上墨景曜。

墨景曜手里端着奶茶,

吸管刚从嘴里拔出来,

整个人往旁边一闪,

奶茶晃出来两滴洒在袖口上。

“林哥你去哪?食堂今天有红烧鸡腿——

周野刚才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阿姨拿勺子敲他头说

‘你小声点鸡腿还没跑’——”

“去档案室。”

“又去?你最近住档案室算了。

图书馆那个小学妹天天蹲期刊区偷拍你,

说你比开学瘦了一圈,

现在开了一个相册叫‘林知屿渐瘦实录’,

每天涨粉。”

楚既白已经拐过行政楼拐角。

墨景曜靠在公告栏边上,把吸管咬扁了。

唐清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击剑包甩在肩上,

头发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又去档案室。”

“嗯。”

“你上次说他瘦了。

阿姨给他留鸡腿他都没吃。”

“周野替他把鸡腿吃了。刚才在食堂,

周野蹲在门口啃鸡腿,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他那份我替他吃’。

旁边的女生全在笑,

说他吃相像仓鼠。”

唐清清笑了一声,然后慢慢收住了。

她把击剑包换到另一只肩上,

看着行政楼的方向——

三楼档案室的灯已经亮了。

“古籍的事,论坛上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残页是用人血写的。

还有人说四十九天只是开头,

被烧掉的那半页写的是代价。”

墨景曜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他也在查那半页。

墨知安刚才给他打电话,

说谢擎苍的档案里夹了东西。

他连鸡腿都没吃就跑了。”

他看着行政楼的方向,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银杏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落地。

图书馆门口那个淡定妹

又举着手机跑来跑去,

嘴里喊着“萧砚听证会那边有人爆料了

快去占前排位置”。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墨知安已经把谢擎苍的档案卷宗

从铁皮柜里调出来了,

半桌子的文件按年份排好。

最底层压着一本旧校刊合订本,

封皮发霉,书脊脱线。

“就是这本。

谢擎苍坠楼那年停刊的最后一期,

之后再也没出过。

应该是他私藏的合订本,

死后被塞进档案袋,再没人翻过。”

楚既白走过去。翻开合订本——

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混着霉味和干涸的墨香。

书脊脱线,纸页发黄。

翻到中间,掉出一片纸。

不是校刊——是更旧的东西。

羊皮纸,边角被烧过,残缺不全。

他捡起来,对着台灯看。

纸面上只剩半行字,暗红色,不是墨。

“以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

下面还有半句,被烧掉了,

只剩一个“每”字和半个“子”。

他把残页翻过来,背面空白。

再翻回去,对着台灯的光——

被烧掉的那半行字

只透出几个笔画的残影,

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盯着那片残页。

羊皮纸边角硌得指腹发疼。

暗红色字迹微微凸起——

是血干了之后渗进纸纤维里留下的痕迹。

他用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没蹭掉。

又蹭了一下,还是没蹭掉。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墨清晏蜷在书架前的地上。

左手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拿着针。

针尖刺进手腕内侧,血珠涌出来,

他挤进碗里。然后咬手背,不出声。

子时钟声在远处敲响,一下,两下。

他背脊弓得更深。

画面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把残页放在桌上,

继续翻校刊合订本,

一页一页翻到底,

再也没有第二片。

只有这半句话。

墨知安已经把文件夹合上了。

“这本合订本在档案柜里锁了好几年,

没人动过。谢擎苍死前最后一天

从图书馆借了这本合订本。

还书日期是空的——没来得及还。”

楚既白拿起残页又读了一遍。

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在桌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他把残页夹进笔记本里,

合上,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银杏叶在落,沙沙沙。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

残页还在。不是幻觉。

他盯着这半行字。

以血为引。这四个字怎么读都不像是比喻,

像是操作指南。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

楚既白拐到行政楼走廊看了一眼。

墨清晏正站在公告栏前看听证会的通知,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加糖。

楚既白走过去,往他旁边一靠。

“听说萧砚的听证会你全程没发言。”

“不需要。证据够了。”

“你就坐在那儿翻文件,翻了三个小时。

别人以为你在装深沉。”

墨清晏没接话。

楚既白侧头看他——

左手腕的绷带换过了,白的,

手背上那几道结了痂的抓痕还没消。

“你上次在办公室——

我砸东西的时候,

你手背被我抓破了。现在还没好。”

墨清晏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

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

楚既白伸手按住他手腕,

隔着绷带摸了一下——

里面那层针眼硌得指腹发麻。

和刚才残页上暗红色字迹的触感

一模一样。

不是平滑的,是微微凸起的,

一层叠一层。

他按了大概半拍工夫才松开。

“没事还缠这么厚。

苏晚凝给你缠的时候

是不是说了别碰水,

你说嗯,回去又沾水了。”

“没有。”

“骗人。绷带边角有点潮。”

墨清晏把手抽回去。

楚既白也不追问,

靠在公告栏边上,

把玩着手里的校园卡。

“对了,那个偷拍你的小学妹——

她说你侧脸比正脸好看。

我说你上次摔我抽屉的时候正面更帅。

她不信。”

墨清晏的咖啡杯停了一下。

“你跟她聊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我给她看了你上次

来我宿舍修衣柜的照片——

你蹲在地上拧螺丝,

头顶翘了一撮头发。”

墨清晏把咖啡喝完,转身往行政楼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张照片,删掉。”

楚既白对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回去就删。你走慢点,绷带松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

周野趴在桌上打游戏,

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孟朝雨在贴课表,

尺子按在纸面上量了半天。

沈渡在刷手机,佛珠搁在枕头旁边。

楚既白把那本校刊合订本放在桌上,

带起的风把孟朝雨刚贴好的课表掀起一角。

孟朝雨按住课表,

把他翻乱的桌角擦了一遍。

“你抱着一本发霉的旧书走了一路?

图书馆的霉味带回来了。”

周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你在查什么旧档案,

跟古籍有关的那个?”

楚既白从笔记本里抽出那片残页

放在桌上。

“一片残页。羊皮纸的,被烧过。”

三个人凑过来。

孟朝雨的尺子停了,

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盯着残页看了好一会儿。

“以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

这是血祭的古籍原文。

上次谢知沉说漏嘴的时候提过,

他说古籍上的字是用血写的。

不是朱砂,是人血。”

周野的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赶紧用手接住。

“人血?四十九天,每天放血——

主席手腕上那些伤,

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上周去学生会送文件,

正好撞见他卷袖子。

腕口那一截密密麻麻的,

有几道还是粉的,新的叠旧的。

他找我借订书机,

我根本不敢看他的手。

他倒是面不改色,

订文件订得比谁都稳。”

孟朝雨把眼镜推回鼻梁。

“苏晚凝说的四十七次,

只算她经手的,不算她姐姐在的时候。

她姐姐是上一任校医,

交接的时候病历本里夹了一张便签,

写了一行字:患者拒绝说明伤因。

每日子时,穿刺伤。

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是他自己。”

他把残页翻过来对着灯管——

被烧掉的那半行字

在光下渗出几个笔画的残影。

“这些残影——烧掉的是代价。

四十九天只是一个数字,

真正可怕的在后面那半句。”

“你怎么知道。”

“看行距——

第一行和下面那行的间距异常大。

不是自然磨损,

是专门挑这一段烧的。

有人不想让代价被人看到。

但烧残页的人舍不得烧全书,

只烧了这一页。”

孟朝雨用指尖点了一下被烧焦的边缘。

“能进墨家藏书阁禁书区的人,

全校不超过十个。

墨清晏是其中之一,

他是唯一有权限调阅这本书的学生。

但他的调阅记录被删了。”

沈渡把佛珠绕回手腕上。

“他自己删的。”

周野把棒棒糖搁在桌角,

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墨清晏自己删了调阅记录。

他漏的这一片残页

夹在谢擎苍的档案里好几年没人翻过,

被你找到了。”

楚既白把残页拿起来,夹回笔记本里。

指腹擦过纸面时能摸到

暗红色字迹微微凸起——

和刚才按墨清晏手腕时摸到的

一模一样。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不止四十九天。”

孟朝雨抬头看他。

“他补全古籍的时候写了代价。

但没写四十九天之后

还要不要继续。

他还在扎。上次在洗手间门口,

我看见他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

刚扎的,新鲜的,边边还在渗血。

旧绷带扔在垃圾桶里,上面全是血点。”

宿舍安静了几秒。

周野从窗边转过来,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他怕一停你就散了。”

楚既白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窗外起了大风,

银杏叶哗哗地打在玻璃上。

走廊尽头的灯管一闪一闪,

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幽幽的光。

他在风声里和衣躺下,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眼睛闭不上,脑子里全是那半句话。

以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

然后那个画面又闪回来:

墨清晏蜷在书架前,咬手背,不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到那个画面。

他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侧躺着,手枕在头下。

过了很久才睡过去。

梦里没有声音,

只有墨清晏蜷在地上,肩膀在抖。

第二天早上醒来,

三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周野在食堂啃油条,嘴上全是油。

孟朝雨用湿巾擦了三遍桌子,

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沈渡把佛珠绕了两圈,靠回椅背。

楚既白低头喝粥。

他们不说,他也不提。

不过刚才出门前

他又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残页还在。不是幻觉。

他摸了一下那片残页的边缘,

硌得指腹发麻。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隔着食堂的落地玻璃窗,

公告栏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墨景曜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挤,

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

嘴里还叼着吸管。

唐清清靠在他旁边,

击剑包搁在脚边,

两个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震惊,是那种

“刚看到一条还没被确认

但直觉是真的”的凝重。

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经过,

说萧砚的听证会刚结束,

他承认了私拿校产。

另一个接话说只是私拿吗,

他身上不止这一桩。

楚既白把空碗放到回收台上,站起来。

推门出去之前

他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笔记本——

残页在。

那片羊皮纸的边缘硌得指腹发麻。

他要去档案室。

被烧掉的那半行字,

他得找到原版写的是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