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生死同盟

楚既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窗户灌进来,冷。

他把卡揣好,回了宿舍。

周野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

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墨清晏那边没事吧。”

“没事。”

“你昨天砸了人家办公室,

今天他就给你送卡——”

周野转过椅子,看清他的表情,

后半句咽回去了。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

反正你每次从他那边回来都这副脸。”

孟朝雨放下手里的尺子,

把桌上那盒新创可贴往前推了半寸。

“手。创可贴翘了。”

楚既白低头看了一眼。

苏晚凝包的那层还在,但边角卷起来了。

他撕掉旧的,抽了一张新的。

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黄褐色的碘伏渍还留在皮肤上。

孟朝雨看他单手撕创可贴撕得费劲,

伸手接过去,撕开包装,递回来。

“下次让人帮你。”

沈渡从上铺探下头,

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卡是最高权限的。全校就三张。”

“我知道。”

“他给你,不是借你。”

沈渡慢悠悠地把佛珠又绕了一圈。

“是给你。”

楚既白没说话。

在床边坐下,把卡翻到背面。

便签还在,字迹模糊,

但“别弄丢了”四个字还看得见。

淡黄色的纸边磨毛了,

被手指反复摩挲过。

他想起墨清晏说“我欠你一条命”的时候——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欠的不是命。

是他没拦住校董会的投票。

没在雨夜把证据送到他手里。

没在他被带走之前敲开那扇门。

“你要还吗。”孟朝雨问。

“不还。”

“那就收好。”

孟朝雨把创可贴盒子也推过来。

“这个也带上。

你手指上的伤最少还要换三次药。

苏晚凝包的比你包的好,

但你不能每次都等她来。”

周野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来,难得正经。

“林哥。萧砚的事,证据够不够。”

“不够。但快了。”

“那墨清晏呢。”周野看着他。

“他给你卡,替你担保,挡萧砚。

他说他欠你——你打算怎么还。”

楚既白把创可贴按平。

站起来,拿了外套。

“你又去哪。”

“办公室。”

“现在?都快十点半了。他还在办公室?”

“在。”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馄饨给你留着。食堂最后一份。

阿姨多放了一勺盐,你回来自己兑水。”

楚既白摆了摆手。

沈渡从上铺翻了个身,佛珠在床头晃了一下。

“去了就别回来太晚。明天还有课。”

“你什么时候管我上课了。”

“孟朝雨让我说的。”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没反驳。

走廊里灯灭了一半。

这个点教学楼已经熄灯了,

只有行政楼还亮着几扇窗。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

楚既白把手插在口袋里,

摸到那张卡的边角。磨砂的。

背面那张便签,他刚才在宿舍里又看了一遍。

四个字。写了三遍。手在抖。

他现在还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不是卡的。是昨天下午。

是自己把他的手背掐出血的时候,

他的手腕被自己攥在手里,绷带散开了。

那些针眼密密麻麻。

前世四十九天。今世三百多天。

他从来没说过。

今天是第几天——大概只有苏晚凝知道。

连苏晚凝都不知道他在继续扎。

以为血祭只有四十九天。

以为血祭结束就停了。

他没有。他在等什么。

不是等。是怕。

怕一针停下来,人就开始散。

他不说。他从来不说。

只是把针藏起来。

把棉球扔进垃圾桶。

把袖子拉下来。

说“没事”。说“不疼”。

写一张便签,怕太淡看不见,怕太深洇开。

写三遍。

楚既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推开了行政楼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在他身后追着,又灭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

墨清晏还在。

台灯亮着。文件摊在桌上。

左手绷带白的,

手背上那几道结了痂的抓痕

在灯光下泛着淡粉。

楚既白在他对面坐下。

“卡我收了。”

“嗯。”

“不还了。”

“嗯。”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

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不是还。是让他看。

便签摆在卡旁边,没粘,

但摆得整整齐齐。

“你写了三遍。”

墨清晏的笔停了一下。

“第一遍用铅笔。太淡,怕我看不见。

第二遍用钢笔。太深,墨水洇了。

第三遍才刚好。贴上去的时候手在抖。

墨知安告诉我的。”

墨清晏没有抬头。

笔没有再动。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探视间去了多少次。”

墨清晏没有回答。

“你在里面不说话。

回来之后一个人坐着。

墨砚之问你,你说没事。眼睛是红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需要问号。

墨砚之已经全告诉他了。

墨清晏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微白。

跟昨天下午一样。

楚既白站起来,

两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记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墨清晏抬起眼。

从认识他到现在,

楚既白见过他冷着脸罚抄守则,

见过他站在雨里等一整夜,

见过他挡在自己前面跟萧砚对峙,

见过他从身后把自己箍到肋骨发疼,

见过他睫毛上沾着碎玻璃碴。

没见过这个表情——不是冷,不是惊。

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他垂下眼。

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

“你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楚既白打断他。

“萧砚欠的,我替你查。

校董会欠的,我替你翻。”

他顿了一下。

“你手腕上那些针眼——

你不说,我不问。但你别想瞒。

你瞒不过我。”

墨清晏的笔点在纸面上,没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指尖传到手腕,

绷带的边缘都在轻轻颤。

楚既白直起身,

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击掌。”

墨清晏看着那只手。没动。

那只手骨节分明,

指节上有旧疤,指甲剪得不齐。

掌心里有一道被纸条边勒出来的红印,

还没消。

“击掌。”楚既白又说了一遍。

“以前跟凌烬骁翻墙之前都击掌。

击了掌就是兄弟。谁反悔谁是孙子。”

沉默了一瞬。

前世也有这样一瞬。

大二的黄昏,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

凌烬骁把翻墙用的踏脚石踢到墙根,

回头看他。

“翻不翻得过去?翻不过去趁早说。”

“翻不过去——那是你。”

楚既白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击掌。谁反悔谁是狗。”

凌烬骁拍上来。干脆利落。

啪一声,掌心震得发麻。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掌就是一辈子。

后来凌烬骁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

他在狱中想起那只拍上来的手,

觉得掌心还烫着,人已经不在了。

他不恨他签字。

他恨他把击过掌的那只手拿去签字。

现在他伸着同一只手。

掌心朝上。等着。

墨清晏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没响。

他把笔放下。笔身碰到桌面,嗒一声。

抬起右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手背上那几道抓痕结着褐色的痂。

无名指的指甲盖有一道竖纹,

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河。

他的手指微微张着,

不像击掌,像要接住什么东西。

啪。

两只手击在一起。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石头砸进水里。

他的掌心很烫。比自己想象中烫。

不是体温的那种烫,是血液涌上来的烫。

掌根抵着掌根,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

咚,咚,咚。

比自己的快。

他拍上来的时候迟疑了半拍——

不是犹豫。是不知道力道该怎么用。

太轻了怕不够郑重,太重了怕拍疼。

最后落下来的力度刚好。

像他写便签,写到第三遍才满意。

怕太淡看不见。怕太深洇开。

怕这一掌拍轻了不够,拍重了会疼。

两只手贴在一起。

没有谁的手先撤回。

楚既白的手指微微张开,

指尖搭在墨清晏的指根上。

墨清晏的掌缘压着他的掌缘,

严丝合缝。

前世的击掌,那只手拍完就撤。

今世的击掌,

他的手还贴在那里。没有撤。

一秒。

两秒。

三秒。

楚既白先动了。

他把手指收拢,握了一下——

不是握拳,是握住对方的手。

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好了。击了掌就是兄弟。”

他把手抽回来。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反悔谁是孙子。”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那一掌——练过?”

“没有。”

“那怎么刚好不疼。跟你写便签似的,

写到第三遍才满意。”

墨清晏没说话。

楚既白侧过头,嘴角似笑非笑。

“下次击掌别收着。

你收着力,别人以为你虚。”

“没虚。”

“那你使全劲试试。”

“你会疼。”

“疼就疼。我又不是纸做的。”

墨清晏沉默了。

楚既白以为这次又是“嗯”——

“啰嗦。”

楚既白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拧开。

“你知道你以前骂人只会几个词吗。”

墨清晏没说话。

“大二罚抄守则的时候,我问你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你眼都不抬说‘多抄一遍’。”

楚既白看着门板上的木纹。

“后来我把春宫图塞你书里,

你从椅子上弹起来,

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不知羞耻’。”

他侧过头,眼角带笑。

“那时候你连骂人都只会翻来覆去那几个词。

‘无聊至极’、‘荒唐’、‘别动’——

哦,‘别动’不是骂人的,是镜湖船上说的。”

墨清晏还是没有说话。

“现在你会说啰嗦了。”

楚既白拉开门。

“不错。有进步。再学三年,

说不定能凑够一篇八百字作文。

题目就叫——我的室友林知屿。”

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

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嗯。”

走廊里没人。

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从他身后往前推。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

带着银杏叶枯涩的气味。

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刚才击掌的那只手,掌心还烫着。

烫得不像自己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掌根有一小块红印,

是对方掌缘压出来的,

还没消。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

又松开。

松开的时候,

掌心的热度被走廊的风带走了,

凉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墨清晏拍上来的那个瞬间。

迟疑了半拍。

但落下来的力度刚刚好。

不是没用力。

是算好了力。

像他写便签,写到第三遍才满意。

怕太淡看不见,怕太深洇开。

怕这一掌拍轻了不够,拍重了会疼。

连一个击掌都要算。

他继续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

刚才在办公室里,

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时候,

墨清晏抬起眼看了他。

那个表情他没见过——

不是冷,不是惊。

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那个表情叫什么。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想到了。

叫“他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说”。

他下了楼梯。

鞋底踩在台阶上,

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楼道里弹着。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

冷。

他想起墨清晏说“你会疼”。

不是“我怕疼”。

是“你会疼”。

他先想的是别人。

从来都是。

楚既白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

便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

不需要再看三遍了。

他把卡贴在胸口,

贴了一秒。

然后揣回口袋。

推开食堂的门。

周野趴在桌上睡着了。

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已经不冒热气了。

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楚既白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凉了。馅还是好的。皮也没糊。

他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

“喂。”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周野迷迷糊糊抬头。

“你回来了?”

“嗯。”

“说完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啰嗦。”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墨清晏?说啰嗦?你教的吧。”

“我教的。”

“还有呢。他还说什么。”

“没了。”

“你俩击掌——我路过听见了。

啪一下,很脆。”

楚既白没说话。

周野把椅子往后仰,两只手枕在脑后。

“林哥,我以前觉得墨清晏那个人——

不好惹。太冷了。

他看人的眼神跟冰块似的。”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冷。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楚既白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你吃完的碗能不能自己收一次。”

他拿起空碗,放回回收台。

“走了。回去睡觉。”

墨清晏还坐在办公室里。台灯亮着。

桌上那张卡被楚既白收走了,

但那张便签还在。

巴掌大,淡黄色,边角磨毛,

字迹被水泡过,模糊不清。

他把便签拿起来,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便签重新贴在卡上。

动作很轻,很慢。

跟当初贴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指在“别弄丢了”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拉开抽屉,把卡放进去。关上。

抽屉关上的声音,

闷闷的,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翻了一页文件。

翻页声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跟平时一样。

跟三百四十三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这一次,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

手指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根有一小块红印,

还没消。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

一页,一页。

走廊里,两个女生从门缝边缩回头。

“墨清晏刚才是不是跟林知屿击掌了?”

“击掌?你确定?”

“我路过听见了。啪一下,很脆。”

“墨清晏跟人击掌?你编的吧。”

“真的!我还听见他说啰嗦。

墨清晏说啰嗦!你敢信吗。

他对谁说过啰嗦?”

“没有。他对谁都没说过。

他连话都不太说。

你确定说的是啰嗦?”

“我确定。他还说了‘你会疼’——不是,

是林知屿说的。

林知屿说‘我又不是纸做的’,

墨清晏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啰嗦。”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掏出手机。

“那你发帖?”

“你先发。”

“我不敢。上次论坛那个帖子才被删——”

“那你偷拍。”

周野端着一碗新馄饨路过,瞥了她们一眼。

“你们两个,宵夜吃完了?”

“吃完了——你来干嘛。”

“给我室友送馄饨。”

他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手机。

“拍到了?”

“没拍清楚。门缝太窄。”

“那还不赶紧去食堂补一碗。

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嬉笑着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低声嘀咕:

“林知屿跟墨清晏击掌了——”

“那林知屿是不是以后没人敢惹了。”

“你什么胆子。墨清晏连萧砚都敢查。

你惹他身边的人?”

脚步声一路远去了。

周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敲了一下门。

“主席。林知屿让我告诉你,

食堂馄饨还行,明天别让阿姨放这么多盐。”

墨清晏抬起眼。

“嗯。”

周野也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一声“嗯”。

然后走了。

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

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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