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古籍全文

周野是被痒醒的。

胳膊肘上一排蚊子包,红肿发亮,像北斗七星。

他坐在床沿上挠了半分钟,越挠越痒,

终于忍不住伸手去够对铺楚既白的枕头——

底下常年压着一管苏晚凝开的消炎药膏,

全校最好用,

楚既白自己胳膊肘蹭破一大片都没舍得涂完。

“别翻我枕头。”楚既白从上铺探下头。

“我就挤一点。”

“你上次也说挤一点,挤掉半管。”

“这次真的只挤一点!我发誓——操,没了?”

周野把药膏翻过来,管尾卷了三道,

挤出来的只有空气,

“你昨天不是还有大半管吗?”

“你拿去抹蚊子包了。”

“蚊子包也是包!你那个伤口已经结痂了——”

“昨晚蹭破了。又破了。”

楚既白把袖子撸上去,胳膊肘上一片红肿,

血渗出来把创可贴都浸透了。

周野倒吸一口气,把药膏管往桌上一扔,

翻身下床:“我去校医室给你拿新的。”

“校医室太远了。”

“行政楼更远!”

“行政楼不用出楼。”

沈渡从上铺翻了个身,佛珠磕在床栏上,

慢悠悠飘下来一句,

“墨清晏办公室抽屉里有备用药箱,

苏晚凝上次让他多备了一份。

药箱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文件下面——

怕被别人翻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苏晚凝说的是‘别人’,不是‘你’。”

办公室里没人。墨清晏在校董会。

窗帘拉了一半,日光落在桌面上,

摊开的文件还压着那支钢笔。

楚既白拉开抽屉,药箱卡在最深处,

几份旧文件压在它上头。

他伸手进去够了一下,够不到,

又使劲往里探了一把——

指节敲上去的时候,声音不对。

不是实木的回弹,是空心的。

他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底板跟抽屉内壁之间有条微不可察的细缝,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试了试底板边缘,卡得很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

他把抽屉从滑轨上整个卸下来,

放在桌上,蹲下去从侧面往里看——

底板下面还有一层。

活动暗板,边缘做了防翘处理,

平时压得死紧。

他用指甲扣了几下没扣开,

从笔筒里捞了把美工刀,

把刀片往外推了两格,

塞进缝隙轻轻一撬。

暗板啪地弹开了。

底下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折了一下,边角磨白。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

只有四个字——铅笔写的,笔锋极重,

有些笔画甚至划穿了纸面,

“别告诉她”。

楚既白盯着那四个字。

他认得这笔迹。

也认得这个“她”是谁——苏晚凝。

她手里有病历,有血祭的换药记录,

有她姐姐留给她的那本病历本。

她一直在替他保密。

信封上这四个字,是把她也变成了同谋。

信封没封。

他抽出来,倒提着一抖,

几张焦脆的羊皮残片滑了出来。

一共六页,边角有明显的烧痕,

有几处虫蛀,有几处被水泡过,

字迹洇成一团。

烧毁的空白处被人用血填上去了——

每一笔都规整到近乎偏执,

连撇折的弧度都跟他印在文件签呈上的墨迹分毫不差。

不是印刷,不是颜料,不是朱砂。

人血,干了之后整个字微微凹进纸面,

用指腹去蹭也蹭不掉。

他拿起第一页。

古籍开头是一段序文,墨色发灰,字迹密密麻麻。

“古有执念者,魂魄虽散,执念不散。

若有生人愿以己身之血为引,

每日子时刺破腕脉,滴血入皿,

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可引魂归来。

此举逆天而行,必遭反噬。不可中断。

若有一日间断,前功尽弃,

施术者亦遭反噬,经脉尽断。”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

“代价:折寿三分有一。

每日子时,锥心之痛。

如万针穿骨,持续一炷香。”

第三页缺了半角,被烧掉了。

补在那里的暗红色字迹比其他页都密,

笔画更用力,有些地方洇开了,

像是笔尖停得太久,血渗进了纸纤维里。

“锥心之痛”四个字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不是笔误,是写到这里时手指抖了一下,

针尖偏了半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日光正打在第三页补全处。

那些字不是一次写完的——

深浅不一,有些笔画的收笔处有明显的停顿。

不是蘸血不够,是疼。

疼到握不住刀,

疼到蘸血的笔压在纸上拖不下去、又不敢抬,

怕这一针没补完,将来漏掉一个关键词,

将来应验的时候少一分力气。

他把残卷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褐色,叶脉清晰。

翻过来——“第49天”。

叶尖沾着一小块暗红色,

指甲盖大小,渗进叶脉纹路里。

不是陈年旧血,最近才染上去的。

昨晚的。或是前天的。

他还在扎。血祭根本没结束。

楚既白盯着那片枫叶,

手指捏着叶柄,指节泛白。

脑子里那些碎片全炸开了——

他补全古籍用的是自己的血,

每日子时,锥心之痛,如万针穿骨,

持续一炷香。

不是一天,不是四十九天,

是一直扎到现在。

这个人每天子时坐在洗手间里,

针尖刺进手腕,血珠涌出来,咬手背不出声。

疼也不说,流了血就自己缠绷带,

有人问就说“不小心”。

被他发现了就把袖口拉下来,

说“没事”,说“不疼”,说“早就好了”。

“操——!”

这一声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闷得像被人照胸口砸了一拳,

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把残页啪地拍在桌上,

手掌压着纸面,整个人弯下腰,

肩膀大幅度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他前世死后飘在墨清晏身边见过这个画面——

书架前的地上,那个人蜷成一团,

针尖刺进手腕内侧,血珠涌出来,

挤进碗里,咬手背不出声。

他以为他在做噩梦。

不是噩梦,是血祭。

凌晨三点洗手间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墨清晏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

边边还在渗血,他以为那只是疼。

校医室里苏晚凝拆绷带,

那些针眼密密麻麻,新的叠旧的,

他问怎么弄的,墨清晏说“不小心”——

每次都说不小心。

“你他妈——”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一次,两次,三次——

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咽回去,

但咽不下去。

眼眶烫得像被火烧,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力道大得颧骨都泛了红。

然后他把残页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木头里,按进骨头里——

四十九天不够,手抖了还写,

疼到握不住刀还在写,

代价写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肯停。

他都知道,他全知道了。

他在档案室里看到那半页残卷的时候不敢确认,

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不敢确认,

在洗手间门口看见绷带上的血点的时候不敢确认。

现在全确认了——

他补全古籍用的是自己的血,

他删调阅记录是不想让人查,

他把原版烧了是怕代价被人看见。

他把病历锁在苏晚凝抽屉里,

告诉苏晚凝“别告诉她”。

“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声压得极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子彻底劈了,尾音在颤抖。

然后他忽然安静了。

不是情绪平复。是喊不下去了。

因为喊也没有用。

那个人不会回答。从来不会。

他只是做。

每日子时,针尖刺进去,血珠涌出来,咬手背,不出声。

楚既白闭上嘴。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残页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没再骂。

没再砸东西。

他转身就走。

椅子被他撞得转了半圈,吱——

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但这次他没有跑。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像在压着什么。

像怕一跑起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额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路过公告栏时唐清清正贴击剑社招新海报,

透明胶刚撕开一截,抬头看见他,

手里那卷胶带滚出去老远。

“林知屿——你眼睛怎么了——你去哪——”

墨景曜端着奶茶从人群里挤出来,

吸管掉在地上,奶茶洒了一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着楚既白的背影,

嘴张了张,没出声。

唐清清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拉了拉。

楚既白没停。

银杏叶从窗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校医室的门虚掩着。

他没敲。

一把推开。

苏晚凝从病历上抬起头。

她看见他手里攥着的古籍残页,看见他的眼睛。

什么都没问。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牛皮纸封面的病历。

厚厚的,边角磨白了。

她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来之前,他让我保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

楚既白盯着那份病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墨清晏。

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

苏晚凝的字:“别告诉他。”

他把手伸出去。

指尖碰到封面的纸面。

凉的。

他翻开。

第一页。

日期,他前世死后的那一年。

诊断:——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没再往下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苏晚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

“他昏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没回头。

“‘他回来了没有?’”

她转过来,看着他。

“我问他是谁。他没回答了。”

楚既白把病历合上。

夹在腋下。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他等了多少天。”

苏晚凝看着他的背影。

“你自己问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张“别慌”。

又摸到口袋里那片枫叶。

叶尖的血迹还没干透。

他攥着它们。

没回头。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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