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顺势一拽, 水的浮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他怀里荡去。

紧接着,他温热的唇便紧紧覆了上来。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两颊, 迫使她微微张口。

渡过来一。大口气。

应青瓷大脑一片空白, 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水波荡漾, 光线昏暗, 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像会说话一样。

而他的唇,他的气息, 正在霸道地与她分享着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的肺活量真是惊人……

在这种时候, 她脑袋里竟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浮出水面时, 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

牛教练早已离开。

应青瓷瘫软地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

惊魂未定的她,两只手依旧紧紧地揽住他劲瘦的腰际,生怕再体验一遍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江屿阔也大口呼吸着。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手指却有些僵硬,只是虚虚地扶着,不敢握实。

仿佛只要一旦触碰, 就会引火烧身。

……

亚太游泳锦标赛现场。

泳池碧蓝如镜, 倒映着观众席上挥舞的各国旗帜和无数张兴奋的脸。

江屿阔站在属于自己的第四泳道出发台前, 做着最后的热身拉伸。

耳边不受控制地回响着那天夜里, 应青瓷离开泳池时, 带着哽咽难过说出的话。

“学长, 我好像……做不好你的朋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单独相处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这里是赛场,是亚太锦标赛的决赛现场。

肩上有教练的期望, 有队友的目光,更有他自己十几年如一日追求的梦想。

他不能分心,一丝一毫都不能。

比赛开始。

江屿阔睁开眼,眸中所有纷杂的情绪被强行清空,只剩下一如既往的专注。

他俯身,身体弓起。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刺入水中。

“比赛开始!男子400米混合泳决赛,八位亚洲顶尖选手齐头并进!”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场馆。

“前50米,日本选手龙也一马当先,紧随其后的是韩国名将韩益勋!我国选手江屿阔暂时处在第三的位置,他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游!”

泳池内水花翻腾。

江屿阔努力控制着呼吸和划频。

“100米转身!龙也依旧领先,韩益勋紧紧咬住!江屿阔!江屿阔好像稍微落后了半个身位!”

观众的呐喊声如同海啸般涌来。

江屿阔想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想到她舌尖递过来的那颗糖。

“200米!赛程过半!竞争进入白热化!龙也、韩益勋、江屿阔,三人几乎并驾齐驱!能笑到最后,就看这最后两百米的冲刺!”

肩膀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也许就这样吧,保持住,拿个奖牌也不错。

他好像就这点本事了。

就在这时,她委屈又坚定的声音,再次狠狠撞进他的耳朵里。

“学长!我不要你发烫、掉电和变卡!” !

心脏传来让他窒息的痛楚。

是啊,他的世界,从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不能有太多别的。

那些温暖的、柔软的、会让他分心、会让他发烫掉电变卡的东西,都是奢侈品。

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

他必须拼命!

就算不可能永远都赢,那至少这一次,下一次!

为了这些,他必须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最后100米!冲刺了!各位选手都开始加速!龙也还在领先!韩益勋追得很凶!江屿阔!江屿阔好像有些吃力……等等!他加速了!江屿阔在最后时刻开始发力!”

镜头锁定在第四泳道。

只见江屿阔每一次划臂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每一次打腿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缩小着与前面两人的差距。

“最后50米!反超了!江屿阔超过了韩益勋!他现在紧咬着龙也!并驾齐驱!最后25米!冲刺!江屿阔!是江屿阔!他领先了半个手掌!触壁!!!”

“冠军!冠军!”

电视直播里,解说员的声音激动破音,“江屿阔!来自C国的江屿阔!他在最后时刻上演了惊天大逆转!拿下了男子400米混合泳的冠军!他做到了!他捍卫了C国游泳在这一项目的荣耀!”

现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江屿阔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真空。

他缓缓摘下泳镜,怔怔地看向大屏幕上的成绩,大口喘着气。

转过身面向池壁背对镜头,他将头埋在臂弯平复了一会。

用力抹了一把脸,他才转身面对镜头挥手笑着致意。

眼眶有些发红。

……

与此同时,应青瓷家的客厅里。

“啊啊啊!我哥牛批!!” 江屿泮和应青峦直接从沙发上窜起来,抱在一起鬼哭狼嚎地蹦跳。

应青瓷也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趴在泳池边,大口喘息却第一时间抬头望向成绩,然后如释重负般将头埋入臂弯的男人,也跟着心潮澎湃。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加训到呕吐的苦水,那些日复一日挑战身体极限的痛苦磨砺,那些不为人知的压力与伤痛。

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领奖台上最耀眼的光芒。

她一时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持。

恍惚,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也悄然漫上心头。

这次是冠军。

那下次呢?

下下次呢?

为了接住这上天偶尔怜悯、从层层乌云缝隙中艰难透进来的一小方阳光,他下一次,又该付出多少汗水、伤痛,还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呢?

这份荣耀,太重了。

重到让她光是看着,就忍不住为他感到心疼。

……

更衣室。

江屿阔慢慢套上半袖。

孟照邻走进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恭喜。”

他也抬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你也是。”

重新安静下来。

孟照邻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开始换衣服。

他拿出手机,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他点开一条语音,一个熟悉的女声瞬间蹦了出来,清亮又带着调侃。

“小孟同学你表现得很棒!自由泳冠军太牛了!”

江屿阔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信里塞满了未读消息,红点密密麻麻,祝福的话语翻不到底。

可那片喧闹的祝福里,独独缺了那个最想看到的头像。

她此刻正在别人的语音里笑着,为别人高兴。

他抬起眼。

孟照邻正低着头,嘴角噙着笑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大概在回复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话。

江屿阔鼓了鼓左腮,目光落回自己掌心的金牌。

那沉甸甸的荣耀,却让他心底一空。

“江屿阔。”

孟照邻依旧低着头打字,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他眼皮也没抬,应道。

“我要正式追青瓷了。”

孟照邻发完最后几个字,这才侧过头看向他,问得直接,“所以先问你一句。”

“你对她,没有超越朋友的情感吧?”

江屿阔的指腹收了一下。

他看到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她会试着敞开自己,去遇见真正爱她,并且她也爱的人。

而他给不了。

他知道自己。

他太患得患失,内心充满自我拉扯,恐惧失败刻在骨子里。

他连一个稳定正常的恋爱关系都无法保证。

“没有。”

江屿阔回答。

……

夜晚的训练馆十分寂静。

比赛结束好几天了,外出参赛的队员们陆续归来,恢复了日常训练,只是这个时间点,泳池里已经空无一人。

应青峦从水中爬上岸,水珠簌簌滚落。他坐在池边,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目光放空地看着对面墙壁上巨大的队训标语,发了一会儿呆。

他抓起搭在一边的毛巾,边擦着头发边朝更衣室走去。

快到更衣室门口时,里面隐约传来争吵的声音。

应青峦脚步顿住,停在虚掩的门前。

“……只有金牌才有价值!铜牌就是垃圾!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真没出息,白费了那么多资源!出去别说你是我吴毅的儿子!”

严厉刻薄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出来。

他透过门缝,看见吴与峻背对着门口,坐在长凳上,微微佝着背。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地上投下一个瑟缩的影子。

“我下次会努力的,爸。我打电话是想问,我妈下周生日,咱们去……”

“生日?什么生日!”父亲粗暴地打断了他,“你连金牌都没拿到,你好意思提给你妈过生日吗?你是想气死她吧!”

“嘟——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吴与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里,紧紧攥着铜牌。

应青峦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嘲笑,也不是鄙夷,而是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怜悯。

他好像一下子懂了吴与峻一直令人反感的嚣张霸凌行为。

或许不仅仅源于狂妄,更像是一种应激性的自我保护。

他必须先发制人地展示强大,肆意践踏别人可能的轻视,来拼命掩盖内心对于失败的恐惧。

他想,就算吴与峻某天真的站上了最高领奖台,那份成功的喜悦,恐怕也是单薄扭曲的。

那喜悦终生都只是为了讨好电话那头永远不会满足的声音,而不是源于对碧蓝池水本身的热爱。

他想起小时候,市游泳队的第一次比赛中,他游了倒数第一。从水里爬出来,小小的他站在池边,看着成绩牌,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羞耻难过涨满了小小的胸膛。

那时姐姐拨开围观的人群跑过来,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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