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其实无需江屿阔提醒, 应青瓷心里也从未动摇。

今天可以为了一个诱人的职位暂时忽略,明天,后天, 在具体的执行中, 在利益的权衡前, 那不好的回忆只会一次次重复显现。

她讨厌那种感觉, 讨厌自己不得不在一个与内心准则相悖的框架里, 扭曲妥协,频繁地做违心的试探。

Wade是彻底的商人, 有他自己的法则。而江屿阔和她, 是某种纯粹执着上别扭的同一种人。

他们不一样。

应青瓷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听着身边男人绵长的呼吸声, 心里很踏实。

这种踏实感, 与职位高低薪资多少无关,只与身边这个人有关。

她抬起左手,看着中指上那枚简洁的戒指。他趁着她迷迷糊糊时偷偷戴上去的。

她侧过脸看着他的睡颜。

眉眼舒展,呼吸沉静,像头睡得无知无觉的小猪。

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又顽皮地扯了扯他的脸颊, 将他天生微翘的饱满唇瓣压得扁扁的, 像只鸭嘴。

睡梦中的江屿阔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 手臂收拢, 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又沉沉睡去。

应青瓷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熟悉好闻的洗衣液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有些眼眶发热。

她忍不住又深深嗅了一口。

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她偶然靠近他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跳如擂鼓,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泄露了心底那点卑微的喜欢,更不敢奢望有一天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窝在他怀里,将他的气息据为己有。

可现在,他是她的了。

她真了不起,摘下了这朵泳坛高岭之花。

真像一场曲折离奇的梦。

她依然贪恋这场梦,不想醒来,却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害怕醒来。

她好像有了沉溺的勇气,也有了承受梦醒的底气。

她错过了江屿阔最好的年华,也错过了他最痛苦艰难的至暗时刻。

那么多重要的塑造了如今这个江屿阔的岁月,她都不在。

这种错过让她遗憾到心痛。

所以现在,未来,她不想再错过了。

好的,坏的,光明的,晦暗的,意气风发的,别扭难搞的。

只要是和他有关的,她都不想再缺席。

因为他是江屿阔。

……

应青瓷的生日,难得把几个亲近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所以呲花儿……”江屿泮盘腿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手里抓着把瓜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瞟了一眼在厨房里正切菜的自家老哥,压低了声音凑近应青瓷,“你现在……真在我哥公司上班?”

应青瓷窝在沙发里,咔嚓咔嚓地磕着瓜子,看着电视上的综艺点点头:“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屿泮赶紧摇头,他顺手捶了旁边正对着拼图较劲的应青峦的大腿一下。

应青峦不耐烦地转脸瞪了他一眼,继续专注手里的拼图碎片。

今天寿星最大,掌勺的是江屿阔。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了圆桌,都是应青瓷喜欢的口味。他解下围裙洗了手,自然地往应青瓷旁边的空位坐。

应青峦拿着瓶橙汁,抢在江屿阔之前,一屁股坐在了应青瓷左边的椅子上,江屿阔的脚步顿在半空。

应青瓷的右边,江屿泮已经笑嘻嘻地占了。

江屿阔默不作声地绕了半圈,在应青瓷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应青峦这几年对他这个偶像,态度有些微妙,不像小时候那样满是崇拜热络,反而有些疏离。

应青峦应该不知道他和应青瓷那些隐秘的过往,可这孩子的表现,又确实像是对他积攒了不少意见。

生日蛋糕端上来,江阔细心地插上数字2和7。

跳跃的烛光中,应青峦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屿阔点蜡烛的手,中指上圈着一枚简洁的男戒。

他的眼神黯了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三人拍着手,唱起生日歌。江屿泮嗓门最大,应青瓷笑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许愿。

应青峦目光落在姐姐交握许愿的手上。

她的左手中指上,一枚女戒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垂下眼睛,继续跟着节奏轻轻拍手。

“呼——”

应青瓷笑着吹灭蜡烛,大家鼓掌欢呼。

“开饭开饭!饿死了!”江屿泮第一个拿起筷子。

众人动筷。

江屿阔夹了一只红烧鸡翅放到自己碗里,看向对面两个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的弟弟:“最近训练怎么样?我好久没去馆里看你们了。”

曾经的跟屁虫捣蛋鬼,不知不觉都长成了二十三岁的男人。应青峦的个子更是蹿得离谱,早已超过了江屿阔,直逼两米,肩宽腿长。

“还行吧,老样子。”应青峦夹了一筷子青菜,回答得简短。

江屿泮倒是话多,扒了口饭,笑嘻嘻地接话:“就那样呗!诶,对了,呲花儿,”他忽然转向应青瓷,眼睛亮晶晶的,“下礼拜我俩又要去H市冬训了,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玩几天?”

桌下江屿泮的小腿挨了应青峦默不作声的一记重踢。

江屿泮吃痛,忽然反应过来H市是应青瓷的伤心地。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尴尬地眨了眨眼,赶紧找补:“啊哈哈……我开玩笑的!知道你是大忙人,日理万机,还是好好上你的班吧!我们训练枯燥死了,没意思!”说完立刻埋头猛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应青瓷看着弟弟们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笨拙掩饰,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轻轻嗤笑一声,没说什么,给江屿泮和应青峦碗里各夹了一块猪蹄。

“多吃点,补补。”她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对了,明年你俩大赛的时候,记得提前给我搞张亲情票啊,我也去现场给你们加油。”

江屿泮满血复活:“嗨!那还不容易!国内的比赛,票根本卖不完,场子都坐不满,随便搞!”

应青瓷却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坐不满?我记得以前看比赛,票不是挺难买的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应青峦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嘴角一勾看向对面的江屿阔。

“自从阔哥退役不游了,门票就能原价买到了,上座率嘛,就惨淡了。”

江屿泮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他哥。应青瓷也看向江屿阔。

江屿阔神色如常地夹起一块鱼肉,淡淡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时间似乎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曾经纯粹热烈的崇拜,毫无隔阂的打闹,好像都随着年岁增长,掺进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一场本该热闹温馨的生日宴,吃得竟有些说不出的乏味。

应青瓷看着桌上还剩不少的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明年生日还是自己悄悄过吧。她喝了一口橙汁,如是想。

……

江屿阔和江屿泮走后,应青瓷挽起袖子,正开着水龙头洗水果,水流声哗哗作响。

应青峦背松松地靠着桌台,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的指环上。

“姐。”他叫了一声。

“嗯?”应青瓷转过身,看着他。

应青峦的视线从她手上抬起,对上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愈加冷峻沉稳的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丝不太常见的犹豫。

“他……”他斟酌着用词,“对你好吗?”

应青瓷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结实的小臂肌肉。

“放心。”她说,“我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应青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又垂下去,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他要是让你不高兴了,跟我说。”

……

应青瓷特意请了一天假。

她心里总觉着对Wade有些过意不去,虽然对方可能根本不在意这种人情往来,但对她而言,Wade确实是她职业道路上至关重要的导师和引路人。

他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她主不主动表示又是另一回事。

没想到Wade很快便应允。

应青瓷于是连夜做了份行程计划,希望能让这位远道而来的前老板在S市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一整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论工作,气氛还挺轻松。

最后一站是市博物馆。

他们随着人流,停在一个青釉盘前。

年轻的讲解员用中文细致专业地解说。

应青瓷正准备转头为Wade翻译,却见他微微颔首,用发音标准的中文向讲解员提出了一个问题。

“请问这个盘子在当时是日常用具,还是礼器或陪葬器?”

讲解员眼睛一亮,热情地解答起来。

一旁的应青瓷却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他会中文?!

突然想起之前她以为他听不懂而怼过他无数次的周扒皮……

她红了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钱芊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哪儿了,轰趴馆那边大家都已经玩开了。

今天青屿包了郊区一栋别墅办跨年晚会。

她定了定神,回复说还得一会儿。

郊区的轰趴馆正热闹非凡。院子里架起了烧烤炉,一楼客厅传来鬼哭狼嚎的跑调歌声,二楼则不时爆发出激烈的欢呼,有几个男同事在打电竞。

江屿阔独自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肘撑着栏杆俯瞰下面的喧闹。

几个女生正在手忙脚乱地翻动烤串,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盯着手机屏幕上和应青瓷的聊天窗口上。

最后一条是她早上发来的:【今天请假一天。】

他百分百肯定,她是去陪Wade了。

心里又酸又闷。

他皱着眉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连串问号,最终还是烦躁地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什么都没发出去。

应青瓷在天色擦黑时才匆匆赶到。

别墅院子里灯火通明,烧烤正酣,大家热情地招呼她过去。

她笑着摆手,先钻进屋里找洗手间。路过客厅时,瞥见江屿阔和几个男同事正对着电视打游戏,他盯着屏幕,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

她洗了手,出去加入烧烤大军。

大家围在长桌边大快朵颐,笑声不断。应青瓷主动帮忙给大家倒果汁,走到江屿阔身边时,他正侧着头,听旁边两个同事讲这几天的某个新闻,若有所思。

“江总,桃汁还是橙汁?”她问。

江屿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听同事说着话。

应青瓷抿了抿唇角。也不再多问,随手给他面前的空杯倒满了橙汁,转身就去招呼别人了。

吃过烧烤,又闹了一阵,夜风越发凛冽,大家陆续躲回屋里继续玩游戏或K歌。

应青瓷今天走了太多路,觉得小腿发酸,懒得再凑热闹,便在院子角落的大树下的躺椅坐下,轻轻晃悠着。

夜空是墨蓝色,缀着稀疏却明亮的星子。她拿出手机,想拍下这片夜空。

突然取景框里毫无预兆地闯入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

按下了快门。

她一怔,移开手机。

江屿阔走了过来,垂着眼看她,冷着一张脸。

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应青瓷心头那点小火苗噗地窜高了一截。

想到他今晚从头到尾的刻意疏离,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一言不发收起手机,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手腕却被一只手抓住。

她用力甩开,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落地窗内,生怕被里面的人看到这一幕。

最后还是气鼓鼓地坐回了躺椅上。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江屿阔,”应青瓷先开口,“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让我……”她顿了顿,理智将不满的话咽了回去,准备换个口吻。

“我喜欢有什么话都摊开说,可你不是。”她转过头看向他依旧望着天空的侧脸,“你总是用沉默用回避,来应对所有可能产生的矛盾不快。有什么不满的,说出来不行吗?可你每次都这样,采取一种回避型的自我保护。这让对方真的很摸不着头脑,感觉每一次矛盾背后,你都在预设最坏的结局,好像不管开心还是不开心,整个交往的过程,你都在为失去这一刻做准备。”

她越说越委屈:“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江屿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应青瓷以为他不会开口时。

“小时候……”他清清嗓子,“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把我送去游泳队,对那时的我来说,每次分离都很痛苦。”

他皱皱眉,好像不想再回忆那种感觉。

“以至于后来我习惯了。习惯了和任何人相处时,都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习惯性地预演最坏的结果。”他扯了扯嘴角,淡淡的涩然,“好像这样,等到事情真的发生时,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把自己先隔离起来,就感受不到失去的痛苦。”

应青瓷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怅然的侧脸上。

她从未听过他说起这些。

“可是……”江屿阔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她。

“这种预演,在你身上失了效。”

应青瓷诧异地微微挑眉。

“我开始会怕。”他眉头蹙着,嘴角却翘着,“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怕哪句话又说错,怕会再次搞砸。”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应青瓷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在两人的关系里,他始终是那个处于情感上位游刃有余,甚至理所当然对她的爱意不屑一顾的人。

却从未料到,他的沉默疏离之下,隐藏着的是如此的不安。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干脆预演失去,用冷漠为自己提前穿上盔甲。

……

新年刚过,应青瓷请了半天假,如约而至VB驻C国的办公楼。

Wade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了。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听到敲门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来。

听完她的说辞,Wade耸了耸肩,姿态从容,笃定看向她:“Stella,再过十年,不,或许用不了十年,你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人生画卷辽阔,不仅仅只有爱情这一种色彩。”

应青瓷迎着他的目光,轻松地笑了:“也许吧,未来我或许会感到遗憾,遗憾错过了VB提供的顶级平台和去过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但我不会后悔。”

“人性本身就是贪心又矛盾的,但我们不能既要又要,必须做出选择。不过Wade,你可能有点误会我了。”

她坐在Wade对面认真想了想:“你认为我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恋爱脑吗?如果我今天一无所有,没有积蓄,没有资历,甚至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成问题,面对你递来的橄榄枝,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VB。生存面前,很多东西都要让步。”

Wade被她这番毫不矫饰的坦白逗乐了,难得地朝她笑笑:“所以听起来,我反而要怪自己,把你喂得太饱,给了你太多选择的权利?”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应青瓷配合地点点头,嘴角瘪了瘪,“但本质上确实如此。如果我自己空空如也,我不会有勇气,甚至不会有资格,重新站在他身边。Wade,谢谢你,在VB的五年,是你让我变得充盈,无论是能力眼界,还是敢于选择的底气。”

“我这几天,抽空找了他几年前的一些比赛视频来看。” Wade忽然转了话题,目光掠过她左手中指那枚指环,“我想我稍微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他在赛场上的眼神,那种执着的,势在必得的状态,确实非常有魅力。”

他说着,左手伸进西装裤袋,指尖摩挲着一枚早已准备好却似乎永远也送不出去的指环。

“所以,我其实一直有点想不通,” 应青瓷顺着他的话,自嘲笑了笑,“他那样的人,曾经在万众瞩目的顶峰,现在也是很多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平凡,甚至有时候有点笨拙的我。”

“坦白说,Wade,直到现在,那种借助VB成功的虚浮感仍会让我自卑。若不仰仗这棵大树,我恐怕现在什么都不是。”

Wade轻轻呼出一口气,温和地看她:“Stella,请不要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光芒,就像蜂蜜能吸引成群的蜜蜂,却引不来盘旋高空的老鹰。只有与你频率相同的人,才能看见并懂得欣赏你特有的美好。”

“你的坚持,你的底线,你心底那份不肯磨灭的善良真诚,都非常迷人。”

他又朝她一笑:“谢谢你今天能来,坦诚地告诉我这些。我也为VB拥有过你这样优秀的员工而感到骄傲。”

“谢谢你,Wade。”应青瓷站起身,也郑重地道谢,并再次致歉,“我也再次为我上次匆忙离职时不成熟的莽撞行为道歉,希望VB的明天越来越好。”

Wade点了点头,右手从抽屉拿出一个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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