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果真开始看书了,大量的采买,快递小哥开着小车来送,累得气喘吁吁的,问我到底买了什么,我就说我买了书,全部都是书。他问我是不是书贩子,准备开网店了。

我认为看书不应该有三六九等之分,所以直接把图书网站推荐的 TOP一百本都买了,我个人的偏好还是中国的作家,集中在民国出生的那一批笔锋都非常热辣,我尤其喜欢汪曾祺,他写的食物可以用眼睛吃,而不必一定局限于舌头。

一个好的作家创作的世界是很鲜活的,我看着看着甚至觉得他们笔下的世界比我现在生活的世界还要真实。我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一个书里面的人物,然后把写我的那个作者暴揍一顿,最起码我知道谁把我弄得这么惨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找不到人来恨。

我每天发二百个号,发完以后我就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看书,嬢嬢们在店里穿梭,把胖子和闷油瓶炒好的炒饭摆上桌。我们店里其他的菜都停止供应了,只供应炒饭,一个号一碗,如果有黄牛在我们店外头晃悠,我就让大堂经理兼厨师长去处理一下,老子一碗卖十八块钱的炒饭就值十八块钱,谁也别想卖高价。

这样规律的卖炒饭,一个月下来扣掉各项成本,我稳定收入七万块钱,我给胖子分三万,剩下的四万自己揣起来,至于闷油瓶,他不需要钱,他要钱没处花去。

网络上对我们店褒贬不一,有人说我们店讲规矩,从来不许人家插队,老板也文艺,天天不是看汪曾祺就是看余华,有个性;也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说我的店开不久,因为店里只卖一种炒饭,把路走窄了,现在别看叫号叫得欢,等这阵风刮过去以后,就要闲的在店里抠脚了,到时候求人来吃也没人吃,炒饭还不是哪里都是。

他们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我就是忙的时候也抠脚,一个月挣七万块钱的店并不会成为我的命脉,吴山居最萧条的时候一个月的流水也比这多。当然我还是会好好的经营的,毕竟不好好炒饭是要回去继承亿万家产的。

我看书的时候喜欢做笔记,为此我专门买了很厚的笔记本,我还会拉着闷油瓶和我一起看,他看书实在太快了,一页书我看一半,他已经翻过去两三页了。每次我怀疑他根本没看的时候,他又会很淡定地把书里的内容复述出来,他确实看了,至于他有没有被触动,那没有,我很确定,一点儿也没有。

他不会被虚构的世界吸引,也完全不会沉浸在别人的世界里,书里的人是书里的人,他是他,他分的特别清楚。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他连他自己的世界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别人呢。我看着余华的《活着》,对闷油瓶道:“以前有人采访余华,问他《活着》的版权卖了多少钱,余华说他靠《活着》活着,多好啊,一本书就能养活自己,说出去也很好听。”我就不行,难道我要说我靠蛋炒饭活着吗,显得很不文艺。

或许我也应该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一本又一本的自传体小说,我要给它起一个响亮的名字,这样也会有人来采访我,我也告诉他们,我靠这本书活着。为了更有冲击力,我应该给这本书起名叫《死去》,然后我告诉他们,我靠《死去》活着。

我翻过了一页小说,琢磨得很开心,就这么翻了几页以后我突然发现书里出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名字,只好倒回去再把这一章看一遍。

闷油瓶也在看一本小说,张恨水的,他的小说我不太看,当时觉得他的名字不好听。我很好奇他看着这些跟他曾经生活在同一个时期的人的小说是什么样的感觉,会觉得很怀念吗,而且他很有可能跟这些人吃过饭什么的,现在人家都长眠了,他还在看人家的小说。

我问他:“你见过这些有名的作家吗?他们那时候就很有名了吗?”

闷油瓶翻过一页,道:“嗯,有的很有名了。”

我道:“鲁迅真的很瘦吗?”

“很瘦。”

“张爱玲漂亮吗,她是你们张家的人吗?”

“没见过,不知道。”

我道你见过就可以跟我说见过,我又不会吃醋,因为我既不是白玫瑰也不是红玫瑰,我也不会变成蚊子血或者米饭粒。

因为我很清楚,闷油瓶不会一直记得我的,他现在还记得我是因为我还活着,等我死了以后他慢慢地就会忘记了,蚊子血没什么不好,它会一直干在墙上,米饭粒也很好,最起码你看到以后会想起自己曾经吃过一碗米。

唯有遗忘,美好也好,不美好也罢,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非常确定闷油瓶最终会把我遗忘,这没有什么不好,我死的一定会比他早。

这要分为两个部分来讲,我活着,他忘了我,无所谓,我可以死皮赖脸地缠着他,缠几天他就会想起我了,想不起来也没事,我可以告诉他我是谁;我死了,他忘了我,更无所谓了,我们的故事这么精彩,给别人知道我还要觉得可惜,黄土一埋我自己全部带走,至于闷油瓶呢,他也可以继续朝前走,他也不用难过了。

这是好事,我告诉自己,他是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他,张起灵而已,很了不起吗,我不在乎,我才不在乎。

闷油瓶突然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扭头看他,他又亲了我一口,我就把《活着》丢到一边去了,笑嘻嘻地朝他怀里钻,问他:“我写一本小说好不好?”

他道:“都好。”

我道:“写什么题材的呢?要不要写爱情小说,可是人家说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咱俩的爱情故事没法写,他们肯定不爱看。”阿坤爱上了小老板,听起来就不好看。

闷油瓶道:“我爱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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