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怎么了?”见楼观呆呆站在原地,应淮好看的眼尾扑朔了一瞬,抬起眼来看着他。

楼观没答,看向应淮站着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被单独扔在地上的牌位,上面沾了血污,很不干净,跟其他供在高台上的牌位都不在同一处。

那个牌位孤零零地隐没在黑暗里,楼观看得不甚清楚。

与此同时,晏鸿在他旁边喊了一声:“楼观,你看身后!”

楼观迅速整理了一下心情,朝晏鸿的方向看过去。

离晏鸿最近的几个亡灵已经拔出了剑,正默默看着他。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亡灵对晏鸿道:“外人不得闯入此地,出去。”

后面的一个亡灵也跟着道:“别逼我们撵人。”

晏鸿心道我也想出去啊!!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出去啊?

那亡灵见晏鸿没动,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晏鸿简直无语了:“我真服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跟云瑶台的人打?还是多打一?真的假的?”

可是这些亡灵还在紧紧盯着晏鸿和楼观这两个“外人”,“非常礼貌”地劝告着:“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赶人了。”

情势看起来非常不容乐观,晏鸿有些崩溃地又喊了一声:“楼观!!”

楼观捏着刺针往前走了两步,却听到应淮在他身后道:“这些灵体你们不好对付,还是我来吧。”

跟眼前将要攻击他们的这些亡灵不同的是,应淮手里并没有任何武器。

他看了一眼楼观背在身后的剑,顺手就摸过来握在了手里:“借你一剑,多谢。”

那把仙剑被应淮拔出了鞘,流光瞬间洒了一片。

没有金石相击的场面,也没有什么有来有回的交战。

几乎是顺手的功夫,那几十个亡灵就被一齐封回了牌位里。

晏鸿当场呆住了,他压根没看清楚这位兄台是如何使得剑。

也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淮把仙剑转了两圈,正想收剑还给楼观,忽然觉得这把仙剑好生眼熟。

仔细一看,他又跟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出来的小剑灵对上了眼。

储迎:“……”

应淮:“……”

晏鸿:“不是?他们为什么自己打自己人?不是?他们怎么消失的?”

储迎看见眼前这个跟他百年前的应淮一模一样的灵体,差点怀疑灵生,偏过头去看楼观。

他不过是躲剑里睡了一觉,谁来给他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很可惜,这祖宗此刻也在怀疑人生,压根没感受到储迎那炽热又渺小的视线。

另一个祖宗倒是先开口了,问他道:“师兄,你分这么点儿魂躲到你仙剑里干什么?”

储迎:“……”

得,这还是个失忆版的!

本来失忆的只有楼观一个,现在凑了一对儿!

储迎试探性地问:“今年是哪一年?”

应淮笑道:“你诓我做什么?我现在看起来就是个灵体,是被谁捏出来的吧?我认知上的时间跟实际上的肯定不一样。”

“什么灵体?”储迎指着旁边那一排牌位道,“看看你刚刚封的都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个亡魂呢?”

应淮摆了摆手,非常笃定地说:“没可能。我们连灵魂都没有,最多算是用法术捏造出来的灵体而已。

“搞那么多牌位出来更像是虚张声势吧?让人以为那是云瑶台的亡灵之类的?”

晏鸿愣了,原来刚刚那是虚张声势吗?

想想也对,天音寺怎么可能真的藏着那么多云瑶台的亡灵,要是真的,那还得了?

自己这是被楼观的那条规则先入为主地带进去了。

储迎撇了撇嘴,问这个灵体道:“那你说说,你的记忆现在在哪一年?”

应淮想了想,指了指站在旁边当木头的楼观,一本正经道:“他今年十五。”

此话一出,直接震惊了在场的三人。

储迎听罢直接无语了,满心都在祈祷这祖宗别说了,不然一百多年之后的真正的他自己知道了,一定会想回来把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灵体杀了。

而另一个祖宗楼观果然不负所望,在此刻追问道:“我十五?”

应淮依旧笑着,看起来比此前的他还要恣意、还要张扬:“是啊,长大了,差点儿没认出你来。”

储迎拍了拍脑壳,心道可以,这下全完了。

他试图找些话来稍微挽回一下,谁知道应淮这厮又开口了:“你留着个百不存一的残魂做什么,分着玩儿?”

这人是懂说话的。

“你闭嘴吧。”储迎道,“就一个灵体,你怎么还能看见灵魂?”

“谁知道,我天赋异禀吧。”应淮笑笑。

他说完储迎,又转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原地看不懂现状的晏鸿,说道:“你的魂魄也好眼熟。”

晏鸿:“……?”

不是,这人谁啊?

无差别攻击吗?

储迎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展开,也跟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晏鸿,问道:“你说的是谁?我认识吗?”

应淮的眼睫突然垂下来,半开玩笑似的道:“你当然认识了。”

储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见应淮勾着唇角看向了一旁。

他唇角勾着的角度很浅,从侧脸看去有些凌厉。

储迎跟他认识那么多年,知道这人若是这幅表情,那大概是要说些正事了。

所以他没再问,等着他开口。

果然,应淮接着把话说了下去,这次的声音低了很多:“这孩子至少转过两世了,你的灵魂分了这么一小部分出来,云瑶台的人都被供上牌位了。”

应淮一个个数完,像是在说什么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可是他又转过脸来问他:“得过去几十年一百年了吧,怎么回事?”

储迎在心里笑了一声。

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应淮来问自己了。

这事要怎么说?云瑶台早就没了,还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年的故事。

他才懒得跟这么一个灵体讲。

于是他敷衍道:“是有一百多年了,你一个灵体问这么多做什么?”

晏鸿看着眼前这幅莫名其妙的情景,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试图加入话题道:“你俩到底在说什么?楼观,你剑里的这是什么东西?”

应淮偏了偏头,悄悄给储迎传音道:“去,给你原来的小徒弟解释解释去。”

储迎:“???”

不是,谁的小徒弟?

储迎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难道是晏鸿的什么前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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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鸿的前世是他徒弟?

这个灵体应淮似乎比他本人要俏皮大胆得多,曾经的应淮从来不会拿前世今生的魂魄作比较或者开玩笑。

毕竟看得见灵魂的他最明白,前世今生的灵魂就算再相似,也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就算看见了,认出来了,也几乎从来都不会跟旁人提。

因为没什么意义,只能徒增寂寞罢了。

或许是独自面对这些东西太久了,这个只有个空壳子的应淮今天格外想要调侃一二。

做人总要顾及很多东西,做灵体又不用。

他悄悄跟储迎说完,又故作正经地出声道:“这里交给你了。”

然后应淮干脆地做了甩手掌柜,径直走到了楼观身边。

“楼观。”他噙着笑,喊了他一声。

楼观仍旧背着身,没去看他。

不去看他的时候,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又开始变得缥缈又模糊。

仿佛刚才自己只是认错了人,仿佛刚才头脑嗡鸣的感觉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应淮见楼观没说话,绕了两步走到楼观身前。

楼观见状,往后退了一步,颇为警惕地道:“你干什么?”

“怎么躲我?”应淮问。

楼观:“……没有。”

应淮看了楼观一会儿,忽然道:“你小时候可不这样。”

楼观怔了一下,那点费解和迷茫被应淮看在眼睛里。

点到为止的试探已经显而易见,应淮摩挲了一下指尖,很认真地道:“你不记得我了。”

一句平静的陈述。

他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话音压得很低:“知道我是谁吗?”

楼观调回目光,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最后他开口,喊了他一声:“应淮。”

应淮始终含笑的嘴角僵了一下,眼中难得一见的意外把他那松散自持的气质敲开了一角。

像是第一次听楼观这么叫他似的。

而后他笑了一声,答道:“嗯,是我。”

这边两人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晏鸿突然穿透性极强地来了一嗓子:“什么?你是云瑶台的剑灵?”

晏鸿性子有些急,带点脾气的时候更显得声势浩大。储迎这小小的一个浮在他面前,对比实在有些惨烈。

他头一次知道剑灵长得太小还有这种亏,干脆坐到了晏鸿头上,问他道:“云瑶台的怎么了?”

晏鸿已经懒得跟他计较这个了,当即拎了剑朝楼观这边走来。

应淮侧了侧头,有些不悦地蹙了一下眉,挡在了楼观前面。

“楼观,你什么时候跟云瑶台搭上的线?我就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接得住我的剑意,原来连用的剑都另有名堂。”

晏鸿显然还在对自己输给楼观的事耿耿于怀,穷追不舍道:“禁毒禁蛊固然对你不公平,但你跟云瑶台的人背地里这么勾结难道就公平了?我们堂堂正正打一……”

晏鸿还没说完,应淮先开口了:“他凭什么要跟你打?”

晏鸿道:“他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应淮笑了一声,非常干脆地说道,“不信。”

储迎没绷住,坐在晏鸿头上笑了一下。

“笑屁,你从我头上下来!”晏鸿喊了一声,然后又对应淮道,“你一个虚幻的灵体,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不信?”

“前因后果什么的都不重要。”应淮接话道,“你说楼观不可能无缘无故接住你的剑意,什么剑意这么神,接都接不得?”

晏鸿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用的剑意是当初渝平真君自创的,撇去他本人如何不谈,你知道他的剑道是什么水平吗?”

应淮听了这话,眼神变得愈加玩味起来,问道:“哦?什么水平?说来听听。”

晏鸿烦了:“你一个云瑶台的人你能不知道?少跟我在这装。”

储迎点点头复读:“就是,少在这装。”

应淮没理他那师兄,抬起手凝了个剑意,问道:“你说的渝平真君的剑意,是这个?”

晏鸿看着应淮掌心里的东西,有点傻眼了。

这可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剑技。

虽然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个“灵体”,凝出来的“剑意”也不可能十全十美,可晏鸿认得出来,这绝非是个简单的“赝品”。

数百年间想要复刻渝平真君剑技的人不计其数,他能够学成渝平的剑意,已经足以让他在如今名扬四海。

应淮随意地用那剑意挽了个剑花,然后跃跃欲试般递给晏鸿:“要试试吗?”

晏鸿僵着没动。

“那行。”应淮看了一眼楼观,说道,“楼观,接着。”

楼观抬手接了那剑意,握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应淮又凝了一个,试图扔给储迎。

储迎从晏鸿头上跳下来,说道:“你有必要吗?我都这么点儿大了你扔给我作甚?”

应淮:“那我给你凝个小的?”

储迎:“大可不必,谢谢您。”

看着晏鸿怀疑人生的眼神,应淮道:“你看,总有例外的。如果想要自己的剑意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就不要用别人的剑意。”

晏鸿面色诡异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大脑快要停摆了。

楼观被这几个人一来一往的话吵得头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指尖的蛊虫,平静地报时道:“我们又在这里耽搁两刻钟了。”

晏鸿这才反应过来,磕巴道:“……行,先找出口!”

他的世界观刚刚才受到了挑衅,嘴里念念有词道:“还说不是和云瑶台的人勾结……”

楼观走回那面摆满了牌位的墙面之前,仔细地探了探附近的灵力波动。

“这个屋子只有一个入口,我怀疑这背后有东西。”楼观道。

应淮颔首,看了看眼前摆满了牌位的墙,轻轻摸了摸手腕。

“那我把它炸了。”他唇边含着笑意,像个要在塔里打家劫舍的土匪。

晏鸿觉得这场比赛好像变得奇怪了起来。

下一刻,那面石壁“哗啦啦”地碎了,烟尘溅起又落下,直到重新归于沉寂。

四个人朝着那面高墙的背后看去。

借着微弱的灵光,他们看见这后面有一道长长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阶梯。

【📢作者有话说】

恋与牌位。

四人朝着那楼梯打量了几眼,陆续迈开步子。

应淮走在最前面,楼观紧跟着他走上楼梯,晏鸿骂骂咧咧地跟着剑灵走在队伍末尾。

这个楼梯看起来很长,像他们之前走进来的那条甬道似的,看不见尽头。

楼观故意走慢了几步,跟在应淮后面,从这个角度微微抬头看着应淮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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