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晏鸿被打断,陡然转了剑锋,跟木偶人的剑撞上。

“钪当”一声响,木偶人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晏鸿却被震的连肩膀都一痛,余光瞥了一眼楼观:“你拦我做什么?”

楼观的唇张了张,脸越来越苍白。

“这个木偶人的感官在听力,棺材里的鸟鸣声几乎都在白天出现,这或许是维持白昼的方法之一。”楼观额上的冷汗滴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已经杀了一个了,这个得……”

“好了我知道了!”晏鸿已经理解了楼观的意思,“这个得留着让他‘听见’是吧,你那么难受就先别说话了,我想个别的办法制住它。”

储迎跃上剑尖,修长的剑锋突然延展成了一条长长的锁链,朝着那木偶人快速袭去。

“楼观,你还有力气吗?”储迎的手腕上的护甲被灵光映得发亮,指节紧紧绷着,试图去捆那木偶人手里的剑,“晏鸿,来给我搭把手。楼观,还站的起来的话,你去找一下应淮。

“他是因为晏鸿触犯规则才被放出来的,恐怕也继承了晏鸿的处罚条件,你去甬道里找一找他。”

那锁链追着剑掠去,木偶人的剑锋好像是故意贴着墙,在石壁上留下一串剐蹭的声音,楼观再没撑住,吐出一口血来。

大脑缺氧一般眩晕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恍惚里,他听见储迎好像喊了他一声。

但是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指尖的蛊虫不安地滚了两圈,楼观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眼前一片模糊。

只等他迈过那破掉的石门,才看见眼前亮得晃眼。

他伸手扶了一下墙面,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这条甬道……变得好亮……

楼观努力睁开眼,看着眼前燃烧起来的壁灯。它们像是一排铜铁雕成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他。

他忽然就清醒了几分,看着眼前噼啪燃烧的灯盏。

现在灯被点亮了,是因为应淮吗?

晏鸿当初是因为开棺材才被当作燃料点灯的,储迎说应淮恐怕继承了晏鸿的惩罚条件,那他也被拉进来当燃料了吗?

想到这儿,楼观轻轻垂了垂眼。

壁灯的灯芯噼里啪啦地窜着,那些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眸子。

他抬起手,用银针熄灭了那一排灯盏,看向前面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几乎是在灯盏熄灭的片刻之后,黑暗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破碎声,烟尘从不远处逸散出来。

一个身影突然跃身至楼观身前。

楼观抬起头看了应淮一眼,在那片模糊的视野里,他看着一个近在咫尺的轮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他感觉应淮的灵体好像变得更浅淡虚无了。而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第一次这样看他,自己好像该说点什么话。

那些火光消失之后仍然在他的脑海里灼烧着,耳边都是嗡鸣,而应淮离他很近,领口会有一片金色的绣线。

楼观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他嘴唇翕张,大脑一片空白,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无意识地向前栽去。

应淮接过楼观倒下的身体,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他的肩膀轻轻颤了颤,飞身掠过石门,留下一道淡蓝色的虚影。

晏鸿还在追着木偶人打,听到门口那边有人说道:“把剑给我。”

晏鸿回头,看见应淮正抱着昏迷不醒的楼观朝他这边过来。

他松了一口气,把剑扔了出去,应淮握上剑,周围的空气陡然间震颤了一瞬,像是冬日里的水汽忽然结成冰霜,裹着寒风吻过人脸侧。

金色的剑光缠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剑法,像是翻涌着洒满夕辉的海浪,把粼粼波光吹动成浮光跃金的画卷。

应淮第一剑刺中了他手腕正中,让木偶人手中的剑一击落地,第二剑就刺在了他颈前,然后剑身刺穿木偶人的“喉管”,把它整个人串在了剑上。

晏鸿站在一旁,几乎是目瞪口呆。

应淮把木偶人挑起来,又猛然掷在地上。

木偶人被摔下去的地方砸出了一层浅浅的坑洞,剑锋在他下落的瞬间被拔出,转眼间又刺进了他的“心口”。

缠在它头上的绷带散落了,露出一双人耳。

木偶人被剑“钉死”在地上的时候,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息止了。

他的那一双人耳还泛着血色,四肢分别颤动着,像是一只只能发抖的困兽。

周遭安静下去,只余下清脆的鸟鸣。

那些声音叽叽喳喳地回荡在这间空荡的暗室,如同洞天之外的黎明。

楼观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被人稳稳托着,耳边刮过一点风声,还有并不齐整的脚步声。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是有人在抱着他走,倏然睁大了双睛,而后跟应淮垂下来的眼眸恰巧对上。

目光交汇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还疼么?”没等楼观开口,应淮先问了一句。

楼观摇了摇头,他看见他们正走在楼梯上,于是淡淡道:“谢谢,放我下来。”

储迎见他醒了,非常“适时”地开了个玩笑:“你刚刚流了那么多血,下的来么?”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楼观听完这句话,突然用力挣了下来,足尖轻轻点在地上。

应淮:“……”

储迎感受到某人正盯着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失血过多的感觉坠得楼观心口有些乱,他抬手按了按右耳一侧,斟酌开口。

楼观:“刚刚发生……”

应淮:“你刚刚……”

两个人恰巧同时开口,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晏鸿走在最前面,听着他俩的对话眉心抽搐:“都是大男人,支支吾吾干什么?想问什么赶紧问成不?”

指尖冰凉的感觉触过耳侧,楼观确定那点凉意是他耳朵现在唯一的不适了,继续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

“没事。方才那个木偶人被制住了,我们已经又往上走了七层了。”应淮的目光一直放得很低,小心看着楼观足尖,像是在确定他的状况。

他说完,又小声问了一遍:“你耳朵怎么样了?”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答道:“没事。”

应淮的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轻轻抵了抵他的袖角,压低声音跟他传音道:“你的魂魄受过损伤,对声音很敏感。而那个长着耳朵的木偶人也受过那些伤害,他很知道该怎么让你痛苦。

“那不是你的耳朵,你莫要多想。”

楼观略微张了张口,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储迎瞥了楼观一眼,开口道:“总之,我们最后没挖那个木偶人的耳朵,只把它钉在那里了。按理来说,如果棺材里的鸟鸣声是白天的标志之一,那么只要它一直‘听得见’,现在就能一直是‘白天’了。”

“除了应淮被烧掉了一半的灵体,我们算是能松口气了。”储迎笑着补道。

楼观看了应淮一眼,果然他变得越来越淡的身影不是错觉。

“嘁。”晏鸿冷哼一声,“要不是为了留着那双耳朵,我早就把它杀了。”

楼梯里回荡着几人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漆黑的道路被一捧捧灵光照亮。

“话说……”晏鸿像是想起了什么,插话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偶都缠着五官?刚刚那个是眼睛,然后是耳朵,难道上面还有鼻子和嘴?”

储迎瞥了一眼晏鸿唇角的那颗小痣,面上笑了笑:“说不好呢。”

晏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总觉得有点恐怖,兀自缩了缩脖子。

几人在这构造相似的塔里转了这么多圈,本来就简单且重复的道路被他们走了太多遍,竟有了些轻车熟路的架势。

这塔算得上每七层一个循环,棺材里放着不同的木偶人。

每个木偶人的能力都不太相同,会在身体的不同部位绑着布条。

如晏鸿所料,接下来的木偶人分别有着活人的皮肤、鼻子和舌头。

就像是补完了五感中的触觉、嗅觉和味觉。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揍起来也越来越熟练。而那些棺材初看还有些瘆人,看得多了竟然就有些习惯了。

晏鸿崩溃地想。

楼已经爬了几十层,饶是修道之人也觉得有些枯燥和疲惫。

几人相对无话,只有晏鸿小声念叨着往前走,楼观本来走在队伍中间,却在转角的时候小心地落后了一步。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避开应淮的目光,踏踏实实地打量片刻他的背影。

他们这几十层楼都走得顺利,照这个架势下去,应该很快就可以到顶层了。

重复的路走了很多遍,应淮的侧脸他也看了许多遍,只是在他每次回过头的时候,还是会微微蹙一下眉心,在脑海里努力回忆某个人的模样。

应淮就是渝平真君?

虽然应淮没有承认,楼观还是觉得这个推论最为合理。

那一刻,他脑海里其实浮现了许多有关他的传闻。

有他屠戮云瑶台两千多名弟子的恶名,也有对他剑道成就的畏惧。

有世人对他的诸多闲谈和评价,也有对他早年颇负盛名,最终还是走上歧途的惋惜。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也一并死在了云瑶台灭门的那一年,是善恶有报,是自食其果。

这诸般言语在修仙界流传了好多年,像一个传奇骤然落幕,百年后仍旧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应淮好像跟他们所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不像伪善悲悯的神明,也不像恶贯满盈的穷寇。

看着他模糊的背影的时候,他想起的竟然是在《落月屋梁旁录》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

还有那一句: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我心如悬。

但他暗暗隐匿着的这一眼很快就被打破了,因为感觉到他放缓的脚步,应淮很快转了头,一如上次那般轻声问道:“怎么了?”

楼观没想到他察觉得这么快,明明他很克制自己的目光,也只是很自然地顿了顿步子。

他的视线与那束目光交汇,平静地将自己映在他的眼睛里,又在片刻后放浅了眸光,只把视线落在他脸颊一侧。

“没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清冷模样,人却没有抬脚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这种落后一步的小动作不该用两回的。楼观想。

应淮突如其来的回头本就在他意料之外,心里莫名其妙的纷繁思绪也让他始料未及。

楼观难得的小心思忽然告罄,心里却冷静地认为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突然快步朝前走,那样多少会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于是他只是放缓了脚步,试图继续跟在应淮后面。

但是应淮并没有如他所愿般忽略这个话题,而是干脆顿住了脚步,等着跟他并肩。

楼观怔了一下,他这步子忽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停下来做什么?”楼观问。

应淮想了想,答道:“等等你。”

楼观不知道应淮在云瑶台是不是也有着这种过剩的长辈爱心,索性也不再思考什么盖不盖彰不彰的了,只是加快了步子,一步步踏在阶梯上。

这次变成应淮落下他半步,肩膀比他高出一些,楼观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七层楼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步一步走上去,竟让楼观紧握的拳浮上了一层薄汗。

他松了松手指,凉意抵着指尖,让人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好长的路,爬得人心烦。

等他们走到第三十六层的时候,周围的墙面上不再光滑一片,而是多了许多嵌入墙内的龛台。

台上摆着零碎的石像——有的只有一半身体,有的压根只有些碎片,奇形怪状,让人摸不清规律。

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原本该是门环的地方被空了出来,成了两个漆黑的圆洞。

他们在门前驻足,停下的那个刹那,一左一右两个箭矢突然从那两个圆洞里射了出来。

“操,有病啊!”晏鸿骂了一句,顺着那个圆洞往里面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左一右的两双眼。

晏鸿瞳孔一震。

他提着剑就走了过去,也不管对面是什么牛鬼蛇神了,对着那圆洞就要往里面刺。

“晏鸿?”在剑身快要刺进去的时候,门内突然响起了这么一声。

可能是太久没听到其他活人的声音,晏鸿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人说话?”

储迎道:“有吧。”

晏鸿:“木偶人成精了?”

楼观:“……声音耳熟。”

门内听见他们的对话,又试探性地开口道:“楼观?”

楼观回视过去,应道:“是我。”

石门“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从里面被推开,门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天音寺的弟子服,深蓝色的缎面上绣着盘云而去的仙鹤。

晏鸿看清眼前人,略微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道:“你俩还活着呢?一路上没见到你们人,我以为你们早……”

晏鸿话没说完,被储迎捏了个诀敲了一下。他只觉得舌根一麻,剩下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没能说完。

天音寺那两名弟子倒是很规矩,也没管晏鸿那张嘴,只跟楼观相互见了个礼,接着就要把他们请到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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