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谷主?”似乎没想到应淮会这么问,石洵舟连连摆手道,“我们一个小门小户,还请不动沈谷主。”

“是吗?”应淮还噙着笑,“金陵本就是人杰地灵之地,石家又是百年世家、名门望族,和大药谷仙者往来频繁,在这南方可算得上是独一户了。”

这番吹捧把石洵舟说得很舒坦,不过他的话依旧接得谦逊:“都是机缘罢了,多亏祖宗荫庇。”

“祖宗荫庇?”应淮抿了一口茶,“刚刚听家主谈起,石家似乎很注重祭祀祖先,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嘛……”石洵舟语气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了,“百年世家嘛,注重传统。我们家世代如此,世代如此……”

说完这话,石洵舟又兀自灌了一口酒。

“石家家祠,在当地很有名。不知能否问问,家祠中供奉的是哪位先贤?”应淮问。

闻言,石溯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插话道:“你一个大药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石家家祠供的是谁?”

应淮笑了笑,说道:“我没说过我是大药谷的人。”

石洵舟听了这话,重重搁了杯盏:“溯儿,说的什么话。”

石溯舟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吭声了。

“石家家祠只在当地有些名气,仙长是观天下的人,怎么可能对这些凡间烟火之事全部通晓。”石洵舟倒是很会给应淮递台阶,说着又敬了他一杯茶,“愚弟年幼,仙长见谅。”

话题很快被石家人绕了过去,聊起了家长里短和朝堂中事,听起来跟一般的世家大族别无二致。

等到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家主又提出要陪应淮出去走走。应淮在答话的间隙里松了指尖的灵法,偷偷跟楼观传音道:“待会儿石家家祠见。”

楼观应下,找了个机会飞走了。

院子里还是有些冷,楼观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并没有见到在地上或者风里打转的季真。

他也不知道那片叶子飘去哪儿了,只得先飞到高处,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院子。

石家的园林布局很是曲折,中心位置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层叠的造景和精心修剪的林木都彰显着世家的地位和品味。

这园子看上去漂亮,走进去更是精致,只有一处和旁的世家不同——

一般家主住的都是院子里风水最好的主楼,而石家最中心的位置并不是家主的居所,而是石家的家祠。

那是传说中石家的象征之一。

楼观沿着园子绕了一阵,一边找季真一边记下石府内的布局。然后他又兜了个圈儿,先朝着他们早上路过的、碰见扔蹴鞠小孩儿的那个院子飞了过去。

石家的三公子石溯舟先前提起过“那件事”。

他想先去印证一下石溯舟说的话,如果石溯舟说的真的是那个孩子,那么那个院子可能已经空了。

楼观一路飞到跟那院子只有一巷之隔的院墙旁,隔壁静悄悄的,没有孩子在院子里玩蹴鞠,门上也落了锁。

就好像很久没有人住了一样。

石家四周都被灵网护着,楼观不敢迈出石家的府院,就只在院墙附近往那边看。

如果石溯舟口中的“挽松”就是他们早上见到的那个孩子,那么看起来他此刻真的已经被带走了。

风吹过楼观停着的那棵树,发出“哗哗”的响声,落下的枯叶剐蹭在地面上。

楼观看着隔壁空空如也的院落,翅膀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身后突兀地响起了一道清润的人语:“找到你了。”

楼观惊觉回头,看见石溯舟正站在树下,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果然是你,你果然在这。”他的嗓音有些哑,带着一点笃定,“你偷听我说话了,是不是?”

这发展连楼观都感觉到有些意外。

怎么是他?

他是在和一只蝴蝶说话吗?

可是石溯舟的目光不会作假,他真的在看着自己,用那双带着病色的、疲惫的眼睛。

好大胆的猜测,好敏锐的直觉。

自己并非没有设防,而化形术虽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自他的感官,也不至于连凡人都察觉不出来。

他确实没想到石溯舟作为凡人,竟会偷偷使用仙法,故意藏着气息跑到这里蹲他的点儿。

楼观犹豫了一瞬,还是变回了本来的样子,足尖轻轻点在地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楼观问。

“在屋里的时候。”石溯舟道,“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点灵力波动,就在书架旁边,所以我当时在那里翻了几张探灵符。”

原来如此,那个探灵符跟他之前贴在季真身上的应该是同一种。

他借着去书架翻东西掩饰了自己翻符咒的动作,然后在某一张符纸上看见了被楼观的灵力影响的一点点痕迹。

他就是那个时候怀疑屋里有人的。

石溯舟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片竹叶,正是努力扭动着的季真。

他捏着那片叶子,认真说道:“从长兄那里离开之后,我还是不太确定,就又去庭院里找了一圈。”

季真被他捏在手指间,看起来沮丧极了,石溯舟道:“找到这个小东西的时候,我就更确定那个蝴蝶就是你了。”

叶子季真挣扎着传出音来,出声反驳道:“你才是小东西!”

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所以他来找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

楼观看着石溯舟那张清俊的脸,轻轻拨弄了一下手里捏着的东西,换了一根不沾染任何毒素的银针。

几乎是瞬息之间,石溯舟觉得自己指尖一痛,手中的竹叶飘落,自己脖颈前的咫尺之地已然架上一根尖细的银针。

“所以你来找我,是笃定我不会对凡人出手么?”楼观一只手捏着季真,一只手稳稳捏着银针,看着眼前的人。

他自然不该对凡人出手,可他来这里是要查事情的,石家牵涉复杂,又与仙家往来频繁,他不能处于被动。

简而言之,气势上不能输。

石溯舟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怔愣,侧过脸看着楼观的模样看起来脆弱又无辜。

可是下一刻,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了楼观的腕子,力气大得简直不像一个重病之人:“你别想骗我。你身上有草药的味道,你果然是大药谷的人。”

石溯舟这么说着,一束灵光紧跟着在他身上暴走起来。

这道灵光来的突然,石溯舟看起来也完全控制不住这股灵光。

他确确实实是个凡人,只是身体里被强灌了些许灵力。而这些灵力在这一刻暴走起来,像是冲动后的孤注一掷。

那束控制不住的灵光让楼观不可避免的想起一个人——

上次那个闯进楼观房间的黑衣人,也是用凡人之躯强行驱使灵力。

暴走的灵流到处涌动,石溯舟再怎么说都只是个普通人,楼观不可能不顾及他的生死。

楼观在暴走的灵力里给三人开了一道防护屏障,季真从叶片中挣脱回原型,大喊一声:“师兄!”

空间在瞬间白成了一片,楼观察觉到石溯舟这是以身做饵,强开了一道短途的传送法阵。

他的消耗很大,因为控制不住周身的灵流,握住楼观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掌心也浮上了一层汗。

可是这术法太蹩脚了,和木樨的比起来,简直不太能算是个“传送法阵”。

楼观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连石府都没有出,可即使是这么短暂的距离,看起来也已经达到石溯舟所能控制的极限了。

等到灵光散去些许,他们已经置身在了一座大殿里。

大殿的一面墙壁上摆着许多灵位,中间供奉着一尊认不出来是谁的神像,看起来像是个祠堂。

祠堂?

楼观快速环顾了一圈,这里的陈设、布置都显得宽敞且精致,如果他们没有离开石府,那这里大概率就是石家家祠了。

石溯舟挣扎着爬起身子,抹了抹唇角渗出的血,盯着楼观道:“……你刚刚没杀了我,也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可别指望我会感恩戴德。”

这里可是石家家祠,是他们家灵力最汇聚之地,他在这里可以更快地恢复自己。

更何况,他还有暗招——

说话间,石溯舟似乎是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把一只蛊虫朝楼观身上一甩。

“忘掉吧……你很快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石溯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神色认真而凝重,看着这位“大药谷”的仙长。

季真本来还有些呆滞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直到看见石溯舟的动作,他的眼睛都瞪圆了:“……师兄,他刚刚干了什么?”

不是,这人在用什么暗算自己师兄?用蛊?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蛊偷袭紫竹林。

季真都惊呆了。

石溯舟则是冷冷笑了一声,说道:“师兄?我探灵时看你不像药修,还以为你跟大药谷没什么关系,既然如此……”

石溯舟又捏起了一只蛊虫,这就要朝季真抛去。

被石溯舟先行抛出的那只蛊虫已经被楼观捏进了指尖,另一只注满灵力的蛊虫在空中飞了没一半,也朝着楼观飞了过去。

随后,那两只蛊虫乖乖停在了楼观食指上,忽然摆脱了石溯舟的控制,像是宠物一样蹭了蹭楼观的指尖。

还颇为开心似的对着转了个圈儿。

石溯舟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惊得直接愣在了当场。

楼观把那只蛊虫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说道:“短暂性干扰记忆的蛊,还挺少见的,谁给你的?”

方才一直处之泰然的石溯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这不可能,不是说这种蛊无人能解么,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季真看着石溯舟额前的汗,接话道:“难说,你被骗了吧。”

石溯舟全然不信:“怎么可能!”

季真耸了耸肩:“不管世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反正现在要有了。”

石溯舟:“你休要诓骗我!这一定是幻术!”

季真抱臂在胸前,压低声音问道:“诓骗你?你知道我师兄是谁吗?”

楼观已经走到了季真旁边,拦住了他的话,问道:“回答我,这蛊是谁给你的?”

“你到底是谁?”石溯舟紧蹙着眉,听起来很是激动。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楼观手里已经捏起了一根银针,冷着脸问他:“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这背后一定有事,他得先发制人。

石溯舟猛然咬了咬唇,唇间几乎沁出血来:“……你是大药谷的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楼观:“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或许吧……你们大药谷也各自为营,或许你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是大药谷的人,我就算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石溯舟别开眼,紧紧握着的拳头突然松开了,“事已至此,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

楼观蹙了蹙眉。

“谁说要你的命?”石溯舟说话间,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带着笑音的男声。

楼观回头,看见应淮倚着门框靠在门口,整个殿中乱窜的灵力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一会儿没见,怎么闹得这么凶。”他瞥了一眼石溯舟,语气里没什么波澜,“难怪你兄长不大放心你。”

说罢,他缓步走到楼观身旁,看见楼观手里捏着的银针,轻轻笑了一声:“还会威胁人了。”

楼观别过脸去。

季真看见应淮,立刻道:“是这个人先把我抓了,又把我和师兄强行拉到这里。对了,他还偷袭师兄呢!”

他那是偷袭吗?是单方面被压制吧!

不过石溯舟对着这三个修真者,自知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只低下头哑声道:“要杀要剐,悉听……”

“我们还没有这种癖好。”应淮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只是想劳烦公子告知些事。”

紧接着,他的手悬在石溯舟头顶,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石溯舟的五官被盖在手掌的阴影之下,听应淮说道:“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回去看。”

石溯舟一愣,问道:“什么?”

灵光升起又流泻,像是在指尖圈起了一道逸散的白色烟花。

浓雾在四周拢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殿里只回荡着应淮的喃喃自语:“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

“忆灵阵,开。”

春和景明。

石家的不知道哪一年,石家的小池塘边。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石溯舟脱了鞋,正在院子里踩水玩儿。

初长开的少年眉眼尚且有些稚嫩,刚刚蹿过的身量和少年人的神情相配,显得清澈又张扬。

他兜着自己的袍子,听到旁边的人在岸上喊:“三公子!别玩了,今天是个大日子,你忘了家主要找你吗?”

那时候的石溯舟提了自己的鞋袜,笑着应了一声之后就从池塘边站了起来,穿好鞋子朝着家主的屋子里跑过去。

“长兄!”

石洵舟此刻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依旧是端坐在主位上,依旧是一副笑面人的表情。

他见石溯舟来了,就把周围的下人全部屏退,只留下了石溯舟一个人。

“溯舟啊。”石洵舟从案前站起来,凑近石溯舟,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十五了,以后就是个大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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