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石洵舟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溯舟,眉头紧紧锁着,只对他道:“溯儿,要怪只能怪娘嫁进的是石家。你平日里最是懂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人总要学着成熟,你得认命。”

石溯舟膝行的动作停下了,他十五岁的少年身躯还不显得怎么成熟,蜷缩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单薄。

他紧紧咬着嘴唇,没反对,也没答话。肃穆的神像投下一整片阴影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石洵舟没有再管他的缄默,只走到家祠门前,跟门外的下人交代了些什么,不外乎“三公子这几天心情不稳定,你们好好看着他,不能让他们离开家祠一步”、“好好开导开导三公子,别让他做傻事”之类的。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又掩上。

石溯舟耳边只余些许风声,和风吹过庭院落花时的簌簌声响。

府外的热闹穿不过深深的院落,厚重的园林自成别样的风景。

那声音听起来,是好美的园林,好美的暮春。

【📢作者有话说】

溯舟短暂的忆灵阵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章回主线。

这是一场关于倔强的理想主义者荒谬又血腥的幻梦。

浓雾散尽的时候,石溯舟还孤身跪在神像之下。

忆灵阵要散了。

等到大雾散尽,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来身处之地。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和阵中如出一辙的神像、如初一辙的灵位。

如此看来,石溯舟此前硬拉着楼观过来的地方确实就是石家家祠没错了。

几乎是在出阵的瞬间,在石明书的神像之下,石溯舟拔出了藏在袖口内的匕首,直直朝着楼观劈过去。

他刚刚看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是被刺激到了,一双眼睛都红着,在他煞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显眼。

楼观侧身躲开,瞬间点了他的穴,说道:“三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应淮收完了阵法,转过身看着他,“石明书……”

季真跟着看了那么一段往事,直觉得这位公子可怜,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师兄在修仙界还是个通缉犯这件事,脱口而出道:“我们真的不是大药谷的人!”

他说得真诚,石溯舟却全然不信,说道:“休要诓骗我!你们用了什么妖术看了我的记忆,现在才来说自己不是大药谷的人,晚了!”

季真惊讶道:“你,你怎么这么犟!我们要是大药谷的人,哪还要费这个劲?”

“你们居心叵测,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石溯舟道。

话音未落,他们眼前石明书的雕像忽然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紧接着,神像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凝出一朵花来,落到石溯舟头顶。

百栎花!

看到那朵花的时候,石溯舟的心里猛然颤了一颤。

混乱中,石家祠堂的门被推开,石洵舟感觉到神像的波动,朝着屋内喊道:“溯儿!”

石溯舟的身子被点穴定住,一双眼却直直落在石洵舟身上,头上落着一朵盛开的百栎花。

看见百栎花的那一瞬间,石洵舟的呼吸顿了片刻。他急促地呼吸了片刻,几乎是立刻关上了大门。

整个大殿灵光一现,门外传来石洵舟已然冷静下来的语调:“神像感应到你泄露了家族秘密……溯儿,自戕吧。”

时隔十年的时间,他再次听见兄长说出类似的话,早已经麻木无波的内心竟然生出了少年人似的波澜和心痛,本就红透的眼眶泛起一点泪来。

“哥……”

他喊了一声。

可是石洵舟没应。

“石家家祠是保护石家安全的屏障。”石洵舟隔着门扉看了一眼楼观他们,站在门口念念有词道,“既然你们撞破了我们家族秘密,神像判定你们是外人,那便留你们不得了。”

说罢,整个大殿自神像的位置涌现出刺眼的白光,整个祠堂像是被压在塔底的封印法阵,翻涌的灵光像锁链般包抄了整座建筑。

屋堂正中的神像突然一点点褪去了石头和彩绘的颜色,一双眉眼变得栩栩如生,缓缓地低下了头。

楼观抬起脸,正好跟神像“石明书”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楼观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石明书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药瓶,他缓缓动了动手臂,拼尽全力一般把那瓶子朝着地板上扣压下去。

“咚”地一声巨响,地板被他的动作猝不及防砸出一个深坑。

应淮拔出佩剑,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坑洞,说道:“师兄,醒醒,起来干活了。”

储迎本来就只是一缕百不存一的残魂,上次天河盛会大闹了那么一出,神识差点支持不住,现在又被应淮强行这么一喊,脑袋都嗡嗡的。

他正打了个哈欠想要开口,应淮已经握住了剑柄,屈膝跳到了石明书的神像之上。

剑光从石明书的脑袋上劈砍下来,不过眨眼之间,神像的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整齐的刃口划开,来不及掉落般只发生了轻微的错位。

楼观手中的刺针连着一道细细的血线,在剑光乍起之后稳稳钉进石明书的心脏。

他用手指绷紧了线,朝后一拉,被剑影切成无数碎块的石明书突然从心脏部位爆开,指节、皮肤、发丝溅射飞散,黏腻地糊在地板上、墙壁上还有天花板上。

石溯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他的心脏猛烈鼓动,直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张着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真不是大药谷的人?”

石明书的碎块溅落的那一刻,殿内有过一瞬间的安静。

石溯舟开口的声音在殿内荡了几荡,显出一点可怖的空旷来。

可是他话音刚落,殿内又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失去了神像的镇压,原本的座台之下留下了一个白的晃眼的空洞。一些森白的人脸忽然从洞里窜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遮盖了大半的墙壁。

他们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甚至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仍看的出来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甚至如婴儿的脸庞般。

他们没有身体,用白花花的什么东西挡着脸,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楼观右耳上的耳珰猛然一闪,应淮下意识飞到他身侧,用手掌给他的右耳渡去灵力。

储迎刚刚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看着应淮道:“你不要命了?先前用了那么多灵法,还渡灵?”

应淮顿了一下,难得沉了脸:“别说了。”

储迎尽全力御起自己的剑刺在某一张脸上,那张脸像是被火苗烫到,边缘焦黑地干瘪了下去。

旁边的脸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更是起此彼伏地尖叫起来。

嘈杂的响声中,楼观听不见储迎说的话,可是他看见了储迎的嘴型,从中模模糊糊地看出了“不要命”三个字。

他想回头去看一眼应淮,耳侧却被应淮紧紧捂着,他看不见他的脸。

“这些怨灵是被活祭死在这里的,且都是自戕,有点难缠。”储迎道,“寻常仙剑没法杀,除非……”

“除非用他们原本死亡的方式剿灭,才能让他们感到恐惧,拴住他们的灵魂。”应淮补了下一句。

“可是,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季真挥着手里的剑,闷声问道。

他们说话间,那些飞扬的皮肉已经枯萎了。

那些飞溅在外的血肉枯萎之后,神台上忽然烧起一团刺眼的业火,仿佛涅槃重生般又重新给石明书塑了一个躯体。

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拿瓶子,而是降下了一把等腰的重剑,被石明书高高举起。

“砰”的一声!

应淮的剑锋跟那看起来大的可怖的剑刃对上,发出重重的嗡鸣。

若是凡人对上那种力量,骨头恐怕都要被震碎了。储迎低声骂了一句,那把巨剑瞬间爬满了裂缝,碎了一地。

可是下一刻,那业火又在他们眼前烧起来,把他们眼睛里映满火光。

石溯舟看着那些人脸和神像,迷茫无措地寻找着什么,片刻后突然喊道:“仙长!求你帮我解穴!”

楼观的耳朵被灵力安抚下来,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面前围着一堆人脸,穷追不舍似的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手中的银针割破了一张又一张脸,像在纺织车上划破一块又一块布匹,借着空隙看了石溯舟一眼。

石溯舟被季真护着,喊道:“仙长!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你不是大药谷的人,请容许我立刻自尽。那些人脸里……有很多我的家人,我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让我去陪他们吧……”

石溯舟说着,话音变得越来越小。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被敷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是有人用带子蒙上了他的眼。

楼观又划开两张脸,说道:“你死不了。”

石溯舟的眼眶里盛满了没敢落下的泪,闻言,竟然把那块蒙在眼睛上的敷布浸湿了一些,喃喃道:“我必死无疑的……”

一连劈了数十张脸之后,楼观身前陡然空了一片。

那些狰狞的人面似乎感觉到了恐惧,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余裕来。

“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玩弄蛊术。”楼观听着石溯舟的话,甩了甩手中刺针,“大药谷也不行。”

应淮那边的神像又炸了一次,业火窜天一般烧了起来。

季真撑着防护结界,忽然灵机一动,转头问道:“石三公子,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石溯舟愣了一下,道:“自……自杀。”

“不是问这个。”季真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敢问他们死亡的方式和状态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用那种死法才能让他们真正安静下来。”

石溯舟很快消化了季真的意思,蹙着眉道:“服毒,石化。石化的人会在半死半活的状态维持一会儿,这种状态算得上是生祭,很有用。”

石化?

季真不免想起了此前他们见过的那个柜子里的石头人。

对了!他师兄好像说过,那个人的手里也握着一朵百栎花!

季真心里一颤,想起自己见到那个石化的死人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一个雕像。

那个屋子中央也是一座神像,只是五官比较模糊,完全不似这个屋子这般精致。

难道……那个石像也是石明书?

难道……死的那个也是石家人?

“昨天晚上……你家没人出任务吧?”季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石溯舟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有。我二哥出了任务。”

季真眉心一跳,然后看见石溯舟的眼帘微微往上抬了抬,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人脸。

“我在这里看见他了。”石溯舟道。

世人总说,朝菌无晦朔,蟪蛄疑春秋。

可是人的生命如朝露般枯荣,百栎花朝生暮落,他们石家人亦是。

楼观听了两耳朵,已经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手间银针拴着的细线勒住他纤长的手指,在丝线上串出细密的血滴。

血滴把殷红的血线染的更加妖冶彤红,银针一根根飞出,连着一根根血线也在空中舞动,织线成网。

应淮见状,握着剑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忽然闪身到石明书身后,把刚刚涅槃的他一掌拍进了地下。

地板被砸得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这会儿直接陷进去一个巨大的人形。

整个大殿的空间都被空出来,楼观拽着那百余根银针,和那铺天盖地的血网一起,朝着那数百张人脸密密麻麻包抄而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耳珰在烛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密织的血网如同牢笼,栓死了那些尖叫的人脸。

那些血线逐渐收拢,割破人面的皮,血液顺着端口渗进去,把毒送进怨灵深处。

怨灵的颤动更大了,聚拢成球的血团险些抑制不住群灵的震颤,在空中不住打着圈儿。

应淮站在石明书的头上,一只手摁着神像的脑袋,一只手高高抬起来,剑阵从他手中飞出,震住血笼的各个边角。

颤动不息的人面终于渐渐息止了。他们的震动开始变得薄弱、微弱,不堪一击。

他们被血网牢牢束缚着,割在脸上的伤痕混上了楼观的血,像是划在无数人面上血淋淋的刀口。

不出片刻,那些人面完全停下了。剑阵的灵光散开,楼观松了手指,看见那一片白花花的脸都变成了一块块小小的碎石。

那些碎石没有了束缚,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板上。

如同下了一场雨。

原本异常刺耳的室内归于平静,石头溅在季真打开的防护灵法上,砸出几声闷响。

应淮还踩着石明书的脑袋,问楼观道:“这个你想怎么处理?”

楼观擦了擦手指的血,淡淡道:“也变回去。”

神像深深嵌在地板里,想抬起头,就被应淮一剑压了回去。他想活动一下四肢,但是动哪儿应淮就打哪儿,最后只能趴在地底,哪儿都不敢动。

应淮一只手支着剑,抬起头道:“动手。”

楼观握着刺针,钉进石明书的腰腹。毒素渗进去的一瞬间,石化的痕迹甚至让那巨大的身体看起来像是痉挛了一下。

楼观用灵法把石溯舟头上落着的花顺了过来,拍在了石像头上:“还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