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楼观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确嗤笑一声,道:“我是怎样的人?”

“为了几个死士大费周章,即使明面上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也会留下可能牵扯到大药谷的人证和物证。”楼观道,“赔本的买卖。”

沈确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很精明?”

楼观选择无视他的反问,并不打算跟他纠结下去这个问题,只道:“控制石家的蛊毒很罕见。你选择这么大费周章的死法,无非是因为石化后有片刻的窒息时间,而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在必死的前提下作为活人来生祭。”

“为什么一定要用活人?”楼观问他。

若只是想养几个死士,不听话,直接杀了就行了。

可是反观他们现在的死法,怨气深重、活人献祭、死前还得自愿。

说沈确不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邪恶仪式都没人信。

沈确似乎懒得理他,像是本就知道楼观从小就喜欢纠结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楼观却继续道:“你在养魂吗?”

沈确眸色倏然一暗。

应淮说,他看见的沈确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石明书是其中的第一半,另一半他也未曾见过。

如果进入轮回的“沈槐安”确实是两个人,且连应淮都没有办法拼合他那两半灵魂,那么他的灵魂是怎么合在一处的呢?

不管是怎么合在一处的,楼观都认为这应当是沈确身上最大的逆天改命之举。

“强行拼合灵魂,不可能完全稳固。你在用石家人给自己炼药,来给自己养魂吗?”楼观继续说着。

楼观话音未落,两道火光已经迎面朝他扑来。

烧红的灵火在地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一瞬间就烧到了楼观面前。

楼观手里的刺针转了两圈,已经调好了最后一味毒,他用刺针划开烈焰,白色的火光突然自周身倏然炸开,和那两团火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

白色的雪焰和红色的火光纠缠飞溅,抵抗又错身,肆虐又沉沦。

沈确知道他怕火,此前从来没在楼观面前用过火系法术。此刻他估计是有些急了,两片火光相互灼烧着,护着楼观的刺针一路破开火场前进。

楼观用兔儿灯点出来的雪焰是冷的,没有刺鼻的味道,也没有恼人的热度。

楼观的银针在雪焰里追着石家人而去,刺剑尾端带着的一点火焰的影子像是在天际划出了无数条线,如同在他周身密织了一层茧。

眼瞧着楼观在火光里把银针送出,沈确倾身上前,亲自又拉了一道灌满了灵力的火光过来。

不过是瞬息之间,火光越发灼热、刺眼,相隔甚远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楼观被迫收了针,沈确掌心一压,翻出的火舌直直朝着楼观咆哮而去,忽然感觉到颈后一凉。

“晚了。”楼观低声道。

前面的攻势都是佯装,楼观本就是朝着沈确去的。

如果同时给数十人解蛊难以做到,那就直接切断下蛊之人本人与他们的联系!

周身的热浪反而遮盖了沈确的感官,让他在银针近在咫尺时才察觉它的存在。

雪焰盖灭了大半火浪。一把剑从另一个方向飞来,“铛”地一声插在地上,蓝色的灵法化作剑气直斩过来,把沿途的火焰都冻成了冰晶。

储迎站在剑尖上,朝着应淮的方向斜睨了一眼。

楼观少了大半顾忌,知道他的毒制不了沈确多久,当即就绕到沈确身后,周身灵光暴起。

沈确迅速回身,掐住了石挽松的脖子。

孩子的啼哭穿过剑阵与火舌,直愣愣穿过每个人的耳膜。

楼观立刻停手,好不容易才拉回暴起的灵光,沈确却死死掐着石挽松,劈腿在楼观胸前一扫。

楼观被踹在心口,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他死死咬着唇,在一旁停下。

“我说过,你再用一招,我就……”沈确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自己几乎没法反应的杀意。

应淮夺了一名天音寺弟子的剑,顷刻间从剑阵里坠了下来。

沈确几乎调起了全身灵力护体,才堪堪挡住剑锋,应淮翻过剑,用剑柄朝着他的头狠敲下去。

沈确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闷哼一声,脚下的地板几乎下陷数寸。

“应……淮……”沈确喉头腥甜,楼观从他怀里抢过石挽松,护在怀里。

战局在顷刻间逆转。

晏鸿死守着阵眼,分出一眼看着场下的情况。

奚折完全没料到应淮和晏鸿会这么快破阵。不过是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后生,怎么会这么难对付?

晏鸿又朝他直劈几剑,奚折挥了数剑出去,竟然还是让晏鸿近了身。

眼见着自己的面子就要挂不住,沈确竟然还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么多人质来保他,他还能让人给牵制住!

奚折心头火起,全力一掌震开晏鸿。

他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楼观,一双眼睛已经变得猩红。

都是因为沈确,沈确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拖累他今日在这暴露身份,该死!

他双手交握成印,而后楼观忽然觉得自己腹部一痛,随后是一点温热的东西,好像浸湿了自己的衣服。

有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眼前有些重影。耳边的声音似乎都不再存在,那种长存于他噩梦里的耳鸣声持续地嗡鸣在他耳侧。

楼观怔愣着低头,看见自己怀里刚刚还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孩子忽然松了手,身下一片殷红。

血,到处都是血。

石挽松的脸上挂着痛苦的神色,心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他小小的胸膛前显得那么显眼。

“阿爹……”那个孩子似乎是疼到没法再哭了,只喃喃了这一句。

楼观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片刻的空白后,他的右耳忽然传来刺骨的疼痛。

“呵。”奚折冷哼,看见晏鸿分了心,心下终于舒畅了几分,挥剑狠狠朝晏鸿劈去,结结实实踹了他好几脚。

“一群鼠辈,也敢在这撒野。”奚折举起了剑,“那孩子可是我找来的,不能当人质,就没用了。”

楼观用手指颤抖着拨开石挽松的一点衣襟,看见他身上闪了又闪的索心咒。

索心咒被奚折强行开启的时候,楼观离石挽松太近了。

他的腹部几乎也跟着血流不止,孩子的血混着他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除了奚折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沈确先从疼痛里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了奚折一眼:“你……你在干什么?”

他的话打破了片刻的沉默,石溯舟这才回过神来,几乎是撕心裂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松儿————!”

应淮立即从外袍上扯了一大块布料下来,裹住了楼观流血不止的身子。

“疼不疼?疼不疼?”应淮的手臂微微打着颤,有些无处安放,只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要是疼,你就咬我。”

楼观根本听不清应淮在说什么。他看着被衣袍盖了大半的石挽松,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只喃喃道:“石挽松,石挽松……”

楼观的眼尾倏然红了,他耳边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抬起头看见应淮的时候,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应淮……石挽松他……”

应淮看着他浑身的血,想接过他怀里的孩子,楼观却没松手。

他蹙着眉,一只手轻轻搭着楼观的肩膀,把灵力强行往两个人身体里灌。

储迎看着眼前混乱成一团的样子,咬了咬牙,拼尽魂生一般用剑身强行开了个剑阵,把五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奚折紧追着晏鸿而来,又被剑阵隔了一道在外面,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奚折差点转身朝着沈确挥一剑出去,转头却看见沈确已经并指闪身到他身前,喝道:“你为什么杀他!!”

奚折简直要被这个人气笑了,说道:“你脑子真的有病?你自己杀过多少石家人?”

沈确说道:“这不一样!你——”

“我没空跟你在这跟你拌嘴!”奚折脑子直嗡嗡,“洞天水月不必有了,把这里毁了,我们从底层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块大块白色的天际开始解构,水天之上一浪推动千浪起,落下的水花如同忽然降下的一场大雨。

石溯舟眼前几乎什么都没有了,他踉跄了两步,季真没拉住,就看他栽倒在地上,靠着膝盖往前爬了好多步。

楼观别开了脸,可是低下头,他又没法去看自己怀里的孩子。

他模糊地看见石溯舟扑过来,似乎想抱一抱他怀里的孩子,他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觉得石溯舟一直在哭嚎,哭得好疼,好疼,每一声他都听见了。

楼观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好像没有说出口。他心里反反复复说了好多话,好像在道歉,说对不起,是我自大,是我没用。

伤口还在渗血,地上的血已经有些冷了。

应淮忽然握上了他的手,贴近他的左耳,一遍遍说着:“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楼观。”

储迎还在强撑着剑阵,说道:“应淮,这里马上就要塌了!他们要走了!”

天边的水浪越来越深、越来越暗,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脚下苍白无边的大地嗡鸣不息,似乎要把剑阵之外的那几个人强行拉离此处。

沈确没再争辩,掌纹贴合在地面上,紫色的花枝从他的手心生出,不出片刻便向四面八方恣意生长开去,攀过剑阵强开的结界壁,开出十里春花。

沈确睁开眼,掌心握起。

洞天山海几乎顷刻间倾覆!乾坤扭转,方寸倒逆。

水天成海,花开漫天。

储迎皱眉看了应淮一眼,掌心朝下一压,剑阵跟着天地翻转,剧烈地震颤了两下,随后他朝着晏鸿道:“晏鸿,接着!”

剑身飞出,被晏鸿接入掌中。

“洞天水月快塌了,拿着这把剑,能撑则撑,撑不住,就想办法杀出去!”储迎道。

花海的藤蔓缠绕成苍天,沈确追着奚折的步子,直直朝着大海飞去。

应淮手中凝出一把灵剑,道:“我去杀了他。”

天音寺和大药谷作为两大老牌宗门,几乎占据宗门百家半壁江山。

让奚折与沈确两个宗主级别的人物离开洞天水月,就算楼观他们能强撑着冲出即将坍塌的洞天水月,恐怕也没法儿活着离开大药谷了。

海浪咆哮得更凶了,整个洞天水月都像是正在分崩离析的雪山,期期艾艾哀嚎不已。

应淮周围剑光闪起,第一把剑已经穿过了结界,从海面上划下。

直垂入海的灵剑划开如悬崖一般的断面,倏然推开千层海浪,在海面里劈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通路。

他朝着海底深处飞去,却在半路上感觉到有人轻轻拽了一下自己。

应淮回头,看见楼观面色苍白,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血。可他还是御着刺针,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半步。

应淮脚下步子一顿:“你……”

楼观耳边一片空白,只能勉强读个口型。他连自己的话也听不见,还是开口道:“沈确和奚折都不是等闲之辈,谷主的毒太阴了,我和你一起去。”

应淮一惊,道:“不行,你的伤……”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楼观道,“你本就是被卷进来的,就算真的打赢了,你难道还想再背上一怒之下斩杀两大宗主的罪名吗?”

“……杀了这么多人,我差这两个吗?”应淮蹙了蹙眉,抬起掌心,想先把楼观送出去。

楼观找回了一点点听觉,温润的灵光敷在应淮掌心,道:“差的。”

“你从刚才起就在强撑着,你的身体状况没那么好,当我看不出来吗?”他继续道,“你要是想送我走,那你推一次,我就回来一次。”

应淮的手指抖了两抖,没来得及收回的灵光在指尖划了两个半圈,留下波浪一般的涟漪。

下一刻,他忽然把楼观打横抱了起来,踩着灵剑朝海底冲下去。

楼观只觉得脑中一沉,下意识抓了应淮衣襟,问道:“你干什么?”

应淮道:“带你一起走。”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口中的腥甜和水雾里的潮湿混在一起,楼观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身上有伤。”应淮道。

“我……”楼观话没说完,应淮已经飞到了池底。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巨大结界被他周身灵光强行撞开,发出刺眼的白光。

周遭的景色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楼观在灵光里眯了一下眼,片刻后才瞧清洞天水月最底层的模样。

这里没有明镜的池水,没有漫天的花海。

不是白茫茫一片,也不是诡谲的毒阵。

这里有着湛蓝的天,和人间一样的房屋和草野。

在和人间别无二致的街巷里,有两片区域格外显眼。

其中的一片看起来有些眼熟。有层叠的屋檐,主屋的屋檐修得很高。

另一片区域和方才的大院离得不算太远,一个勉强算得上可以蔽体的茅屋支在墙角的一侧,连柱子都算不上的地方有着好几层修补的痕迹。

沈确和奚折并不在他们的视野里,四周腾起一层薄雾,雾里的景色忽隐忽现,那些房屋也变得若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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