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楼观逆着人流朝前走,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事。

天光流转,人声喧嚷。

诚如应淮所言,这里几乎看不出幻境的破绽。

清风蹭过脸颊,楼观微微窄了窄眼帘。

某一面灰白的高墙之下,有人支着棚子在施粥。

巷尾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被另一个街溜子在脸上踹了一脚,张口便骂道:“张二角,挺你妈尸呢?石家今儿要当菩萨,一下午都在施粥,你不去?”

这个被叫作张二角的乞丐似乎是被踹懵了,半晌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还没消化完对面人的意思,胡乱抹了把脸:“菩萨?什么菩萨?石家那帮狗日的,供个像还要搭棚么?”

“爱蹭不蹭,饿死你个二五。”那男人知道张二角脑子不好,也懒得计较他说的什么话,顺手晃了晃他支棚子的木柱子。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被晃出一点灰来,张二角被那人的行为激怒了,抡起拳头打在对方脸上:“去你娘的,给老子滚。”

那人根本不怕,反手也给了张二角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两人一来一回扭打了一阵,张二角根本不敌,放在这老巷子里也没人管,没过几招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殴打。

那人打烦了,一边骂着一边走了,张二角啐了口带血的吐沫,颤着手从草席下掏出一个带豁口的破瓷碗,最终还是站起身,摇摇晃晃朝着石家走。

石家是近年来新起的大家族,好大的排场!平时出行都是浩浩荡荡的,如今施个粥也搞得这般满城皆知。

张二角揣着破碗,耐着性子排了好一会儿队,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当着施粥人的面连喝了两碗,又把碗端到了那人面前。

施粥的是个年轻的石家仆从,见状有些不悦地皱眉道:“请你离开。”

可张二角压根没有离开的架势,一只脚踩上青石台,说道:“再来!”

两个家丁这就要过来拦人,张二角却伸脚一踢,直接把剩下的粥底掀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响,白粥泼了满地。

张二角站在原地骂道:“吃你家两碗馊粥,我什么意思?刨金砖了,给你家祖坟!要拦我还是打我?他娘的,老子喝不到都别喝!没爹的玩意儿,全都是。八百年来发一回善心,倒欠你家一斗米!镶金也进不了秦淮河,还他娘学狗护食呢!”

他的裤脚被热粥溅得更脏,整个人气势十足,却骂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在张二角后面安静排队的穷苦书生见锅被打翻,一张脸气得铁青,当即跺脚道:“你!!你有没有一点教养!泼皮无赖!流氓至极!不可理喻!”

“角羊?”张二角瞥了他一眼,“角羊是什么羊?有吃的?我看起来像?”

他说完,后面的几个流氓再容不得他废话了,一拥而上,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掼在被热粥浇过的泥地里,照着脸和裆踢。

几个人七手八脚一顿乱打,还是石家人看不下去,过来拉架道:“各位高抬贵手,我吩咐下去,再给各位做一锅便是。”

他看着躺在泥地里的张二角,往后默默退了两步,含蓄地指了指额头道:“他爹娘都有疯病,很早就死了,他这里也有点问题,各位多包涵,多包涵。”

“你娘才死了!你娘才有疯病!”张二角身上都是血,还仰起头来骂了一句,被旁边怯生生的书生拿着两本书砸了脑袋。

“金陵雅地,有辱……圣贤教化!”那书生啐了一口。

石家人上前拉架,堪堪把人分开。

两边闹了这半天,石家的马车行过,马蹄停在了那片泼洒过热粥的泥地前。

车厢上帷幔层层,马蹄被装上了华贵的马鞍,似乎是在嫌弃那一地的湿泥。

石家只留了两个人架着张二角,剩下的人纷纷跪到马车前,领头的那个作揖道:“小人办事不力,惊动家主,请家主责罚。”

张二角被摁着跪在地上,还不忘啐道:“呸,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家丁用破布塞住了嘴。

石明书连车帘都没拉开,问道:“何事?”

家仆道:“有个疯子撒泼而已,小的这就处理。”

石明书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皱了皱眉问道:“闹了多久了?”

家仆有些为难,连忙回道:“城里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石明书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仍然没有什么变化:“闹了多久了?”

家仆跪下来,磕了个响头:“回家主,他下午才来没多久,方才大概闹了一刻钟。这疯子一直住在金陵,好像……快二十年了,时不时就会犯个病。”

石明书斜倚在车垫上,道:“出银子,送客。日后若是再在石家门前闹事,割了他的舌头。”

张二角满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跪在地上挣扎着。

石家人翻了个白眼,在他身上挑了一块还能下手的地方,胡乱往里塞了一锭银子,麻利地送他滚蛋。

车辙远去,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盛赞石明书出手阔绰,有人说石明书如今年纪轻轻便连升数级,日后石家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只是这张二角还没到家,就被一群混混堵了路,让人抢了银子之后又给揍了一顿。

张二角被人这么打了两顿,在棚子里蜷了好久,身上发炎又流脓,险些没了气。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张二角从小就没人管,吃树皮草根竟也练出了一副没那么容易死的身体,竟硬生生扛住没咽气。

他在梦里几次梦见自己见了神仙,梦见自己在路上捡回了那锭银子,梦见自己用那银子买了一个热腾腾的大包子。

他梦得正美,忽然被一声杀猪似的二胡声吵醒了。

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半梦半醒间第一句就是:“妈的,什么死动静!”

旁边胡乱拉二胡的小孩被他吓了一跳,看了一眼他身上褴褛的衣衫,迷惑道:“活人?”

张二角道:“眼睛瞎了!兜不住屎的年纪!”

小孩儿看起来也脏兮兮的,闻言有些不服道:“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二胡拉的不好了!”

张二角道:“二胡?什么东西?你是?”

小孩儿见他呆傻,便故意逗他道:“你连二胡都不知道?这可是个精巧玩意儿!”

“精巧玩意?精巧玩意就这声儿?”张二角道。

小孩不服,说道:“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张二角一把抢过二胡,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似的。他胡乱拉了一下,发出比杀猪还难听的一声响。

小孩撇了撇嘴,学着他刚刚的语气道:“你上~”

张二角不服,又道:“滚,老子刚开始试,肯定!”

他的话颠三倒四,拉的二胡更是颠三倒四。

然而他还是抱着二胡没撒手,难得显得有些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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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鬼门关突然走了一遭,现下能喘口气都像是回光返照。

他爹妈都疯的不成样子,自己脑子也不好,他什么都没学过,什么都不会。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恐怕也不大知道。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他从出生开始就一无所有、一塌糊涂的人生里,他从来都是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的。

刚刚他又差点儿死了,死前能再拉个什么二胡也算是见识点新鲜玩意儿了吧?

他一通乱拉,小孩儿捂住耳朵。

“够了够了,你可别拉了!”

小孩儿越哭,张二角拉得越起劲,他歪打正着,某一个音忽然不杀猪了。

张二角一愣。

小孩儿也一愣。

“你刚刚……那是什么?”小孩睁圆眼睛。

“我……”张二角也磕巴起来,“这是不是……天……天什么来着?”

“天赋!”小孩儿果断卖弄起来,“天赋!天赋异禀!”

张二角不知道这是什么饼,只跟着道:“对,天父一饼!”

“你刚刚是怎么拉出声响的?教教我呗?”小孩儿问。

张二角头一次被人请求,只觉得后背也不疼了,双手抱臂,煞有其事道:“求……求我啊,去给老子……买……买个包子!”

“包子太贵了!”小孩儿道,从怀里掏出又冷又硬的一点干粮,晃了晃说道,“你爱吃不吃?”

张二角没答话,只是立刻抢过干粮,摇头晃脑地啃起来。

彼时,金陵城的人太多,范围也不小,楼观没法儿顾全所有的人,只能粗略地扫过许多人、许多事。

在他路过这个不太起眼的、拿着二胡的小孩时,楼观的目光顿了顿。

他立刻顺着应淮留给他的法力痕迹找了回去,问应淮道:“有什么发现吗?”

应淮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我在石家转了一大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楼观说道:“这边。我看到一个东西,有些眼熟。”

“什么东西?”应淮问。

“一把二胡。”楼观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方才我觉得那条巷子有点眼熟就留意了一下,看见那边有个抱着二胡的孩子,那把二胡上有一道划痕,我曾经好像见过。”

晏鸿刚刚被石家人带走的时候,他们曾追着蛊虫而去,在金陵城郊进过一个放着很多石头人的宅子。

而那天清晨,在宅子旁边的巷子里,他听见过一个老人在拉二胡。

那把二胡很旧了,楼观依稀记得那把二胡上有一道显眼的划痕。

若是他没记错,这两把二胡上划痕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把二胡更老、更老了,刮痕也更深、不似现在这样浅浅的一点。

闻言,应淮立刻赶到了楼观身边,在看清那二人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楼观察觉到应淮的反应,轻声问道:“怎么了?”

应淮的目光落在张二角身上,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

楼观很熟悉这种眼神,应淮这样打量一个人的时候,就像是在认真看着一个人的魂灵。

他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定,又问了一次:“有什么问题么?”

应淮调回目光,看着楼观道:“我们找到了。

“这个人,是沈槐安进入轮回后的那一小部分灵魂。也就是说,他是除了石明书以外,组成沈确的另外一半。”

楼观心里也一惊,目光落在张二角身上。

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颠三倒四,满口混话,年纪轻轻已经看不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模样。

他皲裂的手指架在二胡上,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若说当初看见石明书时,楼观还能从他的脸和神态上看出一点沈确的影子;如今面对这个张二角,他却是根本不敢把他和沈确联系在一起了。

若不是应淮认得出人的灵魂,就算沈确拉着张二角站在他面前指着说那是他自己,他恐怕都没法儿相信。

“当年拼魂失败的时候,我就料想过会有这一天。”应淮道,“可是灵魂如何归入轮回是自然之理,没有人能干预。我本以为,他在人间多来几回,凭着他本身的资质,总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楼观略抬起头,看着应淮的侧脸。他的面容依旧年轻俊朗,只是发尾的白色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无端显得有些斑驳。

“没人能提前预料所有结局。”楼观道,“你不必自责。”

应淮闻言倒是笑了:“我杀过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自责?”

楼观别开了眼,没有答话。

他看着眼前的张二角,自己也不知道当年的沈仙师究竟会更唏嘘哪种结局。

可他也会忍不住去想,看见那样的魂魄,心生不忍还主动为他人求得一线生机,哪怕有着尘舍的缘故牵连其中,不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吗?

若是不自责,会在见到这样的人的时候想起当年自己的所为么?若是不自责,会自贬罪己台这么多年吗?

可是这些话真要他对着应淮解释,他又有些说不出口了。于是他只是说道:“既然张二角是沈确的另一半魂魄,阵眼很可能和他有关。”

应淮颔首:“石家那边没什么线索,从这里入手或许会好些。”

于是楼观转身去了巷尾,买了一笼热乎乎的包子。

他把包子举在张二角面前,说道:“这个给你。”

张二角抬起浑浊的眼怔愣地看了他许久,而后抢过那一包吃的,骂骂咧咧道:“娘的,生得这么白净,给吃的,要命一条!”

站在一边儿的小孩儿看见这两个人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上前来,只是站在一边儿盯着张二角手边搁着的二胡。

楼观眸光闪动。

那个瞬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沈确那天。

沈确穿得完全不像个宗主的模样,腰间挂着许多葫芦,里面装着别人都察觉不到的蛊。

当时才半个人高的他察觉到那蛊虫的凶险,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安抚。

沈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险些魂飞天外,一连往后退了数步,斥他道:“小孩儿,小小年纪怎么还乱抓人东西?”

后来沈确发现那蛊虫在他手里安顺得像只兔子,就三天两头跑来疏月宗,天天跟木樨商量要把自己抱去大药谷。

只是木樨从没答应过,沈确也从来没放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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