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恐怕还有奚折和沈确在旁边捣乱!

储迎还不想刚见到活的师弟没多久就跟他灵魂相遇,赶忙道:“应淮他们恐怕有危险,我得过去。”

晏鸿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整懵了,问道:“你疯了!?通往底层的入口早就被封了,就算你是云瑶台的前辈,现在也只有一点残魂,你找死去吗?”

“可是……”储迎话没说完,看着眼前这些小辈。

石溯舟还紧紧抱着孩子,看起来神智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季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晏鸿比楼观大不了几岁,也才堪堪成长起来。

若是他带着仙剑走了,这几个人恐怕都走不出洞天水月了。

储迎朝着深不可见的海底深深瞧了好几眼,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悲凉。

如果是当年还活着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可是他死了。

一百多年前,渝平真君亲手屠遍云瑶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了。

储迎轻轻抽出晏鸿手里属于自己的仙剑,仙剑脱手而出的时候,晏鸿忙道:“你干什么!?”

“三条命,起码先护住你们。”

仙剑忽然变成了一个精巧的偃甲笼子,机关处乒乓作响,朝人群的方向映射出一道灵光。

晏鸿慌忙中看了储迎一眼,笼子牢牢罩住几人,只听见晏鸿喊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储迎的身形在灵光里淡下去,一掌拍在笼子顶端的机关上,喃喃道:“这一百多年到如今,也算是……罢了,镇!”

储迎身形消失的瞬间,护住几人的笼子也跟着消失在了水平面之上。

漫天的藤蔓重重塌陷下来,洞天水月里的情形开始肢解。

*

洞天水月最下层。

浓雾飘忽起来的时候,天气反常地下了一场大雪。

梨云阵似乎即将在周围成型,在那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硕大的雪花纷纷洋洋落下,裹挟着寒意扑打在人的面颊上。

楼观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浅浅的白霜,仰头看着之前肇山白站着的地方。

现在他的眼前全是雾气和雪花,看不清其他任何一物。

之前他们解开沈确的梨云阵,全靠他对沈确过去的了解和实在机缘巧合之下的误打误撞,现下肇山白开阵,恐怕是真的想让他们永远都困死在里面了。

局势很是不利。

应淮在雾里皱了皱眉,朝着刚刚肇山白站着的地方再次冲了过去。

楼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中略微惶恐,却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楼观。”

他回过头,只有雾,什么都看不见。

“楼观,楼观,好孩子。”

沈确的身形在雾气里勾勒出轮廓,依旧是雪白的弟子服配着很不搭调的深绿外衫,腰间依旧挂着葫芦。

他眼尾的那一点怒意和愤恨都消失了,垂下眸子的时候,眼尾的轮廓像是月初的新月。

“楼观,你听着。肇山白的梨云阵没有解法,这里不是他的主阵,只不过是他用梨云梦暖开出的一个幻境分支,一旦进入,我们的灵魂和灵法都会被他拿来供养主阵,永远都不可能出得去了。”

楼观朝前走了两步,雾气太大,沈确影影绰绰的轮廓又在雾里模糊起来,看不见具体的方向。

“二十三年前,我曾进过一次梨云阵的主阵,当时我在里面留了一个蛊。主阵里才有肇山白的心魔,那里融炼着肇山白毕生的心血,只有从阵内攻破,才有破他迷阵的可能。他的梨云阵本源相连,在阵法完全开启之前,我们有且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楼观没参透沈确的意思,愣道:“什么?”

沈确只是笑了笑。

“他给我拼魂那天,给我赐姓‘沈’,我自己将“石”和“角”拼成了“确”。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沈确道,“我不知道沈槐安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沈槐安究竟哪里对不起他。可是我这一生,天上人间都见过,风光不堪都尝过,我不为我的选择找借口,却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放过他。”

沈确拉了拉身上耷拉着的外衫,伸手拨开眼前的雾气,逸散的灵光化开楼观面前的霜雪。

楼观在划开的雾里看清沈确的身形,下意识伸手朝前一抓。

沈确在他眼前笑了笑。

他什么都没抓住。

火光在霜雪漫天的灵阵里燃烧起来,雪很大,但是还没碰到那些火焰的时候,它们就都消散了。

周围的雾、水汽、雪花都盖不灭那场火,沈确站在其中,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楼观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火光燎伤,他的鼻尖又充满了火焰燃烧的味道。

那场火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在他瞳孔里亮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把那个轮廓带的一点不剩。

几乎是反应不过来的时间里,沈确引爆了自己,强行撬开了一个小小的通路,猛然把楼观朝着那个出口吸引过去。

在火焰消散的那一瞬间里,楼观听到沈确的声音:“其实我没有真的嫉妒过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楼观被那强行破开的通路朝里吸引着,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白霜在他眼睫上颤了颤,忽然转头喊道:“应淮!”

数百条血线自他手指延伸而出,在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和霜雪里,应淮听见他的声音,伸手迎上了缠绕而来的血线。

二人被沈确强开的通路强行拉拽而入,入口瞬间闭合,什么都没留下。

天底一片苍茫,雪与火席卷而过,又被浓雾补上。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在身体崩裂消散的瞬间里,沈确好像看见了许多事。

他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很小就要在院子里学规矩。

当时他是十里八乡无人不识的天才,经常出席各种家宴,在一众诗会里拔得头筹。

觥筹交错,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他想起自己后来高中,加官进爵,出入宫闱。

家里架起高高的牌匾,时至今日,石家仍然因此为傲。

他也想起自己是张二角的时候,冬天的寒风很冷,冻疮生了满身,夜夜都难捱。

他想起远处的巷子里总有锣鼓声,高门大院总是热闹,现在想起来,竟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一直很好奇馒头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把墙修得那么高,为什么要给树修剪枝丫。

可这也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思想了。

他想起风尘仆仆里有个孩子为自己拉过一首二胡。他曾经也拉出过两个完整的音,在他破败不堪的一生里,那好像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他也想起他遇见肇山白。

他找回完整的魂魄,踏上修真路,一步步当上大药谷谷主。

只是在蚀骨销魂的疼痛里,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

很奇怪的,他原本破碎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他想起自己在窗边读书,那天窗外的花枝随着清风摇曳,风很温柔地吹进来,带着一点花香,把窗外的景色框成盛景。

他贴身伺候的小厮给他递上了一碗桂花酒酿,他还没来得及尝,抬手的时候,袖摆不小心翻动了书页。

他记得,那页书上写着——

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羣类随大风起。

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

乐未央。

为乐常苦迟。

岁月逝。

忽若飞。

何为自苦。

使我心悲。

【📢作者有话说】

沈确篇终于落下帷幕了,关于楼观的前尘篇正式进入倒计时!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

沈确强行打开的通道消失得很快,楼观用血线拉着应淮,在转瞬即逝的通路闭合后,二人滚落在一片苍茫草野之上。

楼观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圈周围望不见边际的草地与树林。

他看见同样在观察四周的应淮,过去一把抓住了应淮的腕子。

应淮一惊,回过头看着楼观的眼睛。

楼观指尖有些发颤,探了好几次才探准应淮的灵脉,问道:“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强撑着,你是不是故意在瞒我?你别用灵法骗我,你现在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应淮见他情绪似乎不大对,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发现楼观握他握得很紧,他竟然没有挣开。

“楼观……”

“你别瞒着我。”楼观语气罕见的有些焦急,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清和,“你不要用灵法掩盖自己的伤势,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应淮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天,楼观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拉着他道:“沈确和我说,这里是肇山白梨云阵的主阵。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我们先躲一躲,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

楼观说着,抬起手就要在周围画上结界。

“楼观。”应淮喊他一声。

楼观没应,纤瘦的手指划下,被应淮一把握住:“你冷静些。”

楼观挣了挣,干脆答道:“我很冷静。”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补完自己没画完的结界,却又被应淮拦了一把。

楼观被他拦了两次,心中有些不悦,干脆御使起自己的刺针,再次朝着周围划去。

温润的灵光挡开楼观强行划下的结界,封上一层淡蓝色的灵法。

楼观看着那道蓝色的灵光,刚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应淮拉进了怀里。

他腹部的伤口并没全好,只是被止疼药强行压下。方才他们又打过一场,这会儿新渗出的血液流下来,他还是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一片湿热。

楼观的脑子还有些发懵,这么被应淮箍在怀里,全然不顾及身上伤口似的推了推他:“你放开我。”

应淮没有松手的意思,说道:“暂时不行。”

楼观抬起手,被应淮握着,放在了他的心口。

“我不用灵法瞒你,你自己听。”应淮道,“我还远远没到透支的程度,不瞒你,不骗你。”

心跳的声音鼓动在胸腔之内。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梨云阵构建起来格外费力,更何况这里是主阵,万一崩塌,肇山白自己也会被反噬。我们留在里面,反而会安全一些。”应淮道,“他应该也不敢在其中乱来,你莫要急,我在这里陪着你。”

楼观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服的布料,被暖热回那么一点儿。

心跳声闷在胸腔里,明明有些乱,却莫名让人安心了些许。

楼观的手掌覆在应淮心口,忽然将额头抵应淮肩上,死死咬住下唇。

后知后觉翻涌起来的情绪填在胸腔里,就快把他淹没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太密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一直以来陪伴他长大的长辈是造成那一切事情的元凶,没来得及接受那个人这许多年来对自己的算计和利用,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今后该怎么面对他,他就死了,这么突然、这么没有征兆的死了。

楼观使劲儿眨了眨眼。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他没有时间复盘,没有时间犹豫。在某一个瞬间,楼观反复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是此刻他眨着眼,又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地上。

他是什么时候酸涩了眼眶,想要落泪的呢?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使劲儿把带着血腥气的眼泪朝喉咙里咽,闷着没吭一声。

应淮小心搂着他,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

楼观险些没有咬住唇,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应淮,沈确死了。”

应淮“嗯”了一声,说道:“他知道肇山白对他起了杀心,就算肇山白还愿跟他玩猫逗耗子的游戏,他估计也不肯了。”

楼观把头埋得更深,他一直行得端正,此刻却像是要拼命把自己往里缩,肩膀微微颤抖着。

楼观没答话,应淮也没接话。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轻靠在他一侧。

天地仿若在这片刻里偷偷喘了一口气,楼观终于缓过些许来,清风落在人脸上,残忍地告诉他自己的清醒。

只在他努力偷得一丝喘息的片刻,楼观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抵在自己脑后,突然深深把自己拥进怀里。

楼观的眼泪还浸在应淮肩膀上,慌乱中朝着他身上一抓,抓住他手臂上层叠的衣袍。

“对不起。”他忽然听见应淮在他耳边道。

楼观微微一愣,身前的人却把自己箍得更紧,在他耳边小声念叨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小,即使近在咫尺,楼观依旧没有听清。

“什么?”楼观嗓子还哑着,抓着衣袖的手险些把应淮的外袍拽下一截来,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应淮松开了些许,看着楼观仍然微微泛红的眼睛,下意识抬起了一只手。

或许是他脸颊上的泪沾染了几缕碎发,应淮抬手想替他拂去。

这时候,应淮刚刚匆匆划上的结界被一只乱跑的兔子撞上,兔子吃痛叫了一声,倏然跑开了。

楼观被那只突如其来的兔子惊了下,眉头轻轻蹙起来,除了微红的眼尾,面上已经恢复成了往常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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