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云瑶台的旧址?”楼观微微一怔,问道,“肇山白对云瑶台的感情很深么?”

应淮摇了摇头:“实际上他连云瑶台都不怎么回。我在云瑶台待了三百年,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楼观略一思忖,说道:“沈确曾说,主阵里有肇山白的心魔。可惜梨云梦暖里的范围太大,我们没有那么多次试错机会,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处于被动。若是想一击制敌,还是得找到肇山白创建此阵的原因,毕竟离阵眼越近,从内部影响他的可能才最大。”

应淮道:“你是觉得,若是肇山白不怎么留在云瑶台,跟他本身关系有些浅,可能是你推算错了?”

楼观又开始研究起眼前的卦ⓢⓌ象,没有立刻答话。

“虽然肇山白不经常待在云瑶台,我却不觉得你的推算有问题。”应淮道。

“怎么说?”楼观没抬头,只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云瑶台包括掌门在内,与我们都是平辈相称,只有肇山白例外吗?”应淮问。

“他年龄大?”楼观想起之前应淮说过的话,答道,“他喊你师侄,说祝千辞死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应淮点了点头:“他年纪确实很大。”

楼观有理由怀疑应淮此话不纯,就是想说肇山白老。

“不过……”应淮又道,“其实肇山白和云瑶台的关系匪浅,并不只有挂名的长老这么一个虚职。云瑶台仙者录,肇山白是第一人。”

“第一人?”

“是。肇山白是云瑶台第一任掌门。”应淮道,“祝千辞死后百年,他其实也没有离开云瑶台。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归隐,在这之后才把掌门之职交出,自己做了隐居的长老。”

“你的意思是……云瑶台与肇山白关系密切,并不排除阵眼与之相关的可能吗?”楼观问。

应淮道:“是。”

云瑶台初任掌门……

肇山白竟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所以云瑶台当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楼观丢了手里匆匆制成的卦签,忽然道:“虽然我上次赌输了,可我还是想看看你的忆灵阵。”

应淮没想到楼观突然提起这个,问道:“怎么了?”

这么久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过去现在的种种纠葛在一起,看似什么都和他无关,又好像全部都把他牵连其中。

走到此处,还要他做一个茫然无知的旁观者,未免太残忍了。

“若是我的忆灵阵已经无法开启,起码我想知道当年的云瑶台到底发生过什么。”楼观说道。

应淮皱了皱眉:“当年的事……有些复杂。”

又来了。

他明明对别人的事都可以知无不言。

哪怕提起肇山白、储迎、沈槐安,他都愿意花很多时间去和他解释。

可他自己也是那段岁月的亲历者,在说起他的事的时候,应淮就仿佛多了许多顾忌。

他不知道应淮当初说的那些“不敢说”究竟是什么,木樨说当年的事很复杂,或许会冲击他现有的认知,或许会让他很难接受。

他不是没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也知道有些事一旦被宣判,就再也不能当作全然不知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很不同了,他们很有可能永远都离不开梨云梦暖,可能要直接面对肇山白。

比起那些可能让他难以接受的过去,如今这种困顿难解,不断猜测的感觉更让他难以接受。

“现在形势特殊,肇山白的阵很难解,我们一起回去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楼观耐心解释道。

他知道他自己如今什么都不记得,连走到今天的原因都不知道,对云瑶台来说甚至算个“局外人”,于是还是补了一句:“可以么?”

应淮显然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抱歉,只有这件事我不能……”

“为什么?”楼观问,“是因为我曾经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还是说……你一直都知道你身上的蛊是我种下的,我不入轮回的事另有隐情,你想要瞒着我?”

闻言,应淮几乎是被他问愣了,怔然道:“什么蛊?”

自从沈确和他说应淮身上有蛊虫的痕迹,楼观曾探过两次应淮的灵脉。

虽然那两次的经历都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但是楼观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比较笃定的。

于是楼观道:“你上次还说你知道。”

应淮似乎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了一下,说道:“你是说你之前探过的那个蛊?我是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楼观问。

应淮低下头,暗暗措辞了片刻,这才道:“你为什么会以为你给我种了蛊?你并非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轮回之事也与你无关,你莫要多想。”

“莫要多想?”楼观挑了挑眉,“祝千辞和沈槐安都是蛊道中人,没有一人得以善终;肇山白生夺尘舍强开梨云阵,用的还是我自己的耳朵。若你当真不想我多想,就让我回去看看。”

应淮看着楼观的眼睛,深吸了口气道:“世界上能重来一次的机会并不多,并非……”

楼观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脱口喊道:“师叔。”

应淮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喊得连指节都一僵,低声道:“别喊这个。”

“为什么?”楼观问,“你自己说的,我之前是你掌门师兄的徒弟。”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应淮垂了垂眼,“你如今在疏月宗长大,和曾经不一样了。”

“所以呢?”楼观道,“木樨是我门宗主,你是木樨师父,若按如今论起,我该叫你……”

“可以了。”这次换作应淮打断了他,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木樨并未收你做亲徒,你我之间……没这么多牵扯。”

没想到他会这么答话,楼观微微睁大了眼,紧紧咬了咬唇。

“是没什么牵扯。”楼观道,“毕竟连我曾经拜在谁的门下、本来是何人都要假借他人之口。”

“毕竟你什么都记得,真真假假同我说过很多话。而我什么都要靠猜、靠想,最后或许连论据都是空泛的。”

楼观一股脑说完,唇间已经被咬得微微泛白。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太冲动了,明明他从前从来不会逼问别人,明明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

应淮不愿说,不问便是了。

梨云阵难解,那就慢慢找线索,现在还远不到束手无策的时候。

就算应淮真的有意瞒他,对方也没有义务把一切都公之于众,自己又何必强求。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想得明白。

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可是最近他惶然无措的情绪似乎变得多了,楼观自己这样说完,低下头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心里头仍旧蒙着一层雾,和这里看不见边际的阵法一样,他也找不到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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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酸涩的颤栗,因何缘由,又何法可医呢?

应淮看着他蹙起的眉心,抬起的手又放下,最后微微覆在他手背上,被楼观侧过身躲开。

“楼观。”应淮又喊了一声。

楼观没应。

应淮:“我不是……”

楼观:“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出声,应淮没说完的话被楼观脆生生的道歉打断了。

“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楼观与他错开目光,补完了后面一句。

应淮被这句话说的心头猛然一颤,忽然伸出手攥紧楼观掌心。

待楼观回过头,应淮已经咬破了手指,把一滴鲜红的血滴在了他指尖上。

“你……”

楼观话还没说完,只听应淮道:“我身体里的蛊真的不是你下的,你若不信,可以亲自验。”

浑圆的鲜血顺着指肚滑过又下渗,留下一行湿热的痕迹。

“为什么会觉得你给我下了蛊?”应淮温声问道,“因为气息相似吗?所以你觉得跟你自己有关,就以为是你给我下了蛊?”

应淮的眉头越拧越紧,带着伤口的指尖贴在楼观跳动的脉搏之上,仿佛要贴着他的心跳同他证明什么一般。

“……傻瓜。”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我真的从来都没想瞒过你什么,楼观。”应淮抬起眼,眉头却仍然是皱着的,“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跟你说很多从前的事,说我第一次见你,说你总闷在炼药房炼药,说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算到如今,我又缺席你好多个春秋。”

“可是……”他的声音困在喉咙里,喉结滚了滚,把一时无法压抑的话语也放在胸腔里闷了又闷,说道,“人并不是清醒的时候最幸福。正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不敢。”

楼观清晰地听到应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也有我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

“楼观,若我如此说,你还愿意信我吗?”

楼观连自己的心跳都漏听了一个音,下意识抬起手放在了应淮眉心。

“莫皱眉。”他轻声道。

今日应淮的眼睛比平日更亮,可能是润了一层水光的缘故,他竟然能清晰地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楼观的一只手被他困在掌心,明明那么容易就能挣开,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逃不出。

他落下的另一只手盈着薄薄的灵光,把应淮指尖的那一点点伤痕不动痕迹地抹去。

待到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褪去,应淮松开紧抿的唇,楼观这才发现他方才竟然兀自咬着唇,把唇角都咬出了血。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的,楼观忽然心头一软。

此前困住他的那些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他像是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见了迷雾之外的月亮。

“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楼观重复道。

没摸清楼观忽然说起这个的意思,应淮并没有答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楼观又道。

“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楼观又道。

到底是怎样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呢?

无法面对的遗憾吗?

刻骨铭心的悲剧吗?难以弥补的悔恨吗?止于穷途的承诺吗?

这样想来的话,世界上确实少见重来一次的机会,安稳至今的人生何其难得。

可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比起被小心保护圈养起来的无知无畏,他更想拥有选择知晓真相的权利。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点隐匿的期盼,他想去看看当年那个或许属于真正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生活过很久的云瑶台。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当年的那位渝平真君。

无数次出现又隐匿在他记忆里的渝平真君,无数次捞不起、握不住又频频冲刷他固有认知的渝平真君,不同于天河盛会加赛时只留着一个灵体的渝平真君。

他还有好多真相没来得及见过,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一个初见。

自己今后有可能会后悔吗?没关系。

应淮大概率不会同意。也没关系。

若是他真的要面对什么,哪怕他跟应淮其实没什么牵绊也好,哪怕他知晓一切之后再也无法面对他们彼此也好。

哪怕此后或许再也没有现如今的这个疏月宗大弟子楼观,前世今生明月相照,纵我也非我。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去赌自己承担得起。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在此之前给自己所有悸动的、不安的、来不及言明的、来不及承认的所有一个匆忙的答案。

于是楼观抬起手,用指肚把指尖残留的血抹在了自己唇上。

他的面容素来清冷出尘,被那一抹血迹突兀地装点,像是在轩窗前给冷月遮上了一层丹纱。

没关系的。应淮身体里还留着那种蛊。

无论那蛊是不是他种下的,只要应淮身体里有这样的蛊,他就还可以耍一次小性子。

由不得应淮乐不乐意。

楼观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落在应淮同样沾着血的唇上。

精致好看的薄唇落了血,像是在唇边点了一颗朱砂痣。

他们体内的蛊虫深深溶于血脉,若用彼此的血液来驱动,他或许可以……

楼观心里有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

他这样想着,忽然抓起应淮的衣襟,把沾着血腥气的唇贴在了同样殷红的唇上。

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唇齿贴上很薄的一层,冰凉一片,混着很淡的血腥气。

楼观下意识闭上了眼,连呼吸也变得很浅。

本来清明万分的感官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错乱起来,他分不清自己和眼前人的心跳,也听不清交缠紊乱的呼吸声。

蛊虫的链接在血腥气里变得极重,楼观仓皇间落下的吻一触即分,仿佛只留下了一个混着旖旎绮靡的错觉。

这便算是给自己这个短暂又荒唐的“今生”作了个肆意又疯狂的结尾吧。

楼观垂下眼眸,再没敢去看应淮的眼睛。二人身体里的蛊虫被连接驱动,他在手中迅速掐诀,逃也似的在口中默默念道:“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

薄薄的雾气竟真的自他们身边聚拢起来,楼观攥紧了手,努力掌控着阵法的控制权,补完了开阵前的最后一句:“忆灵阵,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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