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能吧?长老的审美痊愈了?”

楼观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就被突如其来的话夸红了脸。

四只不过手掌那么大的竹精穿着素白的短袍,在他面前转啊转,还全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楼观看着这几个小东西,直接懵住了。

其中一只小竹精拨弄了一下头顶像是头发一样的竹叶,说道:“咦,这小孩儿竟然没尖叫。”

另一个道:“我们都吓哭过不少孩子了,我赌他很快就会哭了。”

旁边一个道:“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哭起来肯定也好看。”

楼观听着他们的话,一时不知道这些小东西究竟是仙使还是魔鬼。

不过自从他爹娘死后,这个院子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忽然闯进来这么几个七嘴八舌的小东西,竟然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脸颊红扑扑的,高热褪去之后的虚汗还没被吹净,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他这么安静地坐在榻上,反而让几个小竹精怔住了。

他们绕着楼观围了一圈,小声道:“这次长老捡了个哑巴?”

“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不对呀,我们有用心给他治呀。”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之前裹在他身上的泥都已经不见了,显露出一点原来的颜色。

他心道神奇,于是煞有其事地整了整衣角,蜷起腿跪坐在榻上,很是认真地道:“谢谢。”

几个小竹精一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长老这次救了个好有意思的孩子呀。”

“是呀是呀。”

小竹精见楼观只跪坐着也不讲话,就又凑到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衣服我们用灵法给你清理过了。”

“穿着湿衣服病会变重的!”

“我们这么小一点儿,清理了好久呢!”

他们邀功一般地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几个小竹精一齐退到了旁边,看着被推开的门。

楼观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昏迷前见到的那个影子,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可是当门外的人弓着腰,提着裙摆走进来,楼观才看清门外的人。

“表姑。”他喊了一声。

女人看见他,捂着心口呼出了一口气,把带来的饼放在桌子上,说道:“小观,你总算醒了。”

她伸出手揉了一把楼观的脸,说道:“听说你被找到的时候都要不行了,多亏了神仙保佑。”

楼观瞥了一眼旁边的几只小竹精,先问道:“表姑还好吗?”

女人道:“还好。渝平真君来了之后,我们这边的水已经退了。虽然很多人没那么好命,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活下来了。”

楼观点了点头,认真观察了一下女人的面色,这才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所以,是谁救了我?”

女人也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小竹精,干脆道:“还能有谁?渝平真君呀!我听说你当时摔了一身泥,真君还专门留了几个小竹精来伺候你,我这几天见了好几回呢,真真神奇!”

楼观心里一颤,原来当时他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声音竟然真的是他。

个头最大的小竹精吹了吹自己额前的竹叶,噘嘴道:“我们可不是来伺候人的,救人而已!”

“就是就是。”另外三个也开始附和。

女人笑着道:“是是是,多亏了你们。”

小竹精看着来人,又看了看楼观,围着他们飞了几圈。

“反正现在人也已经醒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个头最小的那个竹精道,“你生得病很重,恐怕要将养很久,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既然你家里人已经来了,我们就先走了!”

“再见,有趣的小孩儿!”

“再见!”

他们四个说着,就一齐朝着窗外飞去,楼观下意识往前一探身,只看见他们冲着窗内摆了摆手,凝成了四片翠绿的竹叶。

竹叶自空中飘然落下,被清风吹动翩飞,像是竹林里的一片景。

楼观看着窗外猛然眨了眨眼,那些竹叶已经随风落在了地上。

窗牗前空落落的,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昏睡之后的一场梦。

女人先回过神过来,在楼观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道:“想什么呢?”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仙人已经走了吗?”

女人道:“我可不知道。仙人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楼观仰起脸,认真道:“可是娘说,人要知恩图报。仙人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起码得去给仙人磕个头。”

女人被楼观孩子式的发言逗笑了,说道:“神仙们忙着救世,要救那么多人,哪用得着你来拜?等过几天,你二伯母估计就要来接你了。他儿子的病这两天也没好利索,就托我先照顾着你。”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爹娘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活了过来,也不可能像曾经那样生活了。

楼观看着她,手心蜷了蜷:“麻烦表姑了。”

女人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有什么好麻烦的。不过我家那口子这两天也生病,就不能把你带家里去了。你自己在家,要锁好门,不要随便往外跑,知道了吗?”

楼观听完,用力点了点头。

“你之前生病生得太重,现在身子骨也很弱,最近要好好将养一下。炊饼我给你放在桌子上了,你记得吃。水缸里的水放得久了,记得烧开了再喝。”女人又道。

楼观一一应下,穿好鞋子把表姑送到了门口,直到女人亲自听着楼观落了锁才离开。

门外的声音走远了,楼观回头看了看院子,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将近十年,却因为只剩下他自己所以即将离开的家。

院落的墙边还留着他发烧的时候堆起来的歪扭七八的筐子。

离那些筐子很近的地上有一个不成型的土坑,勉强看得出一个孩子的大小,像是他当时砸下去,又被雨水冲刷之后形成的。

楼观暗暗觉得有些脸热,很难想象那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若是渝平真君来过,他甚至没法想象他是怎么穿着干净的衣袍,来到这个泥泞的小院,面对这个泥泞的自己的。

楼观把墙角的筐子堆了堆,用小脚在上面踩了好几脚,确定结实了之后才蹬了上去。

即使听得见外面的动静,他还是趴在墙头朝着村口看了一眼。

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了,村里偶尔有几个人在走着,天边也没了火烧云。

劫后余生未来得及散去的惊惧和喜悦交织着,让楼观反反复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天空。

他又能抬头去看这一片天了,可是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死了一次,如今还是身在梦里。

这样想着,楼观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回头看向院中。

他的棺材!

他晕过去那天,明明放了一口棺材在院子里。

但是现在院子里什么都没缺,连他摔在地上的土坑和扔在地上的铁铲都在,唯独缺了那口看起来不成型的棺材。

本来就很浅的土坑被雨后的泥土冲刷了一层,已经掩盖了它原本的形状。

楼观小心踩着筐子下来,凭印象朝着自己当时挖坑的地方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就又停下了。

因为他刚刚才看清,那浅浅的、小小的,本该埋葬着他尸体的地方抽出了两片小小的叶子。

它的身体被雨水冲刷过,又被泥水溅湿过,到现在也只不过抽出了两片柔软的、稚嫩的叶子。

楼观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走到它面前,抬起手遮在那两片小小的叶子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靠近,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忽然在风里动了动,钻出一朵小小的花苞。

花苞迎着风颤动,像是陡然间被风吹开。洁白的花瓣勾勒着淡蓝色的圈儿,像是潮汐翻来海浪。

楼观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花,比他原本想象过的、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能放进棺材里的花还要美。

他丢了一个匆忙赶制的棺材,却收到了一朵初开的花。

楼观看着眼前带着灵法盛开的花,闷着的呼吸轻轻颤了颤。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仙人真的来过,他真的被拯救了。

灾病带走了他好多东西,可是他的棺材真的开了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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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四凌晨0点更新!之后七天轮到什么榜都会更1w+的!希望还有饱饱等我ww!!!爱你们~

◇ 第70章 我不识君我先逢君1

那天之后,楼观开始尝试一个人生活。

表姑会每天给他送点吃食来,偶尔忙得转不开身,就会隔一天才过来一趟。

他很乖,知道表姑家里也不容易,从来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一个人在家里也能哄着自己玩儿。

只是之前生病,他总是不到晚上就昏过去。如今身体好些了,一到入夜时分免不了有些害怕。

好在他在家里翻到了娘亲之前给他缝的平安符。虽然既不是传统制式也和道观庙宇没一点关系,但是娘亲说,握着平安符,渝平真君会庇佑他。

晚上实在害怕的时候,楼观就紧紧攥着它。

楼观会学着自己生火,可惜他实在不喜欢火焰烧起来的声音,每次白天煮一碗粥,他都要做一宿的噩梦。

干柴也快用完了,他的病没完全好也举不起斧头,只是学着不伤到自己就尝试了好几天。

这天,楼观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朵花旁边吹风,一如既往听着门外的人在说话。

“你听说没?老李家姑娘颇有仙缘,上次渝平真君来的时候,她娘老说是她们家求了好几回才招来了渝平真君。”

“你听他家瞎吹!王工家还说,是他自己雕了木像,用香火求来的渝平真君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几句,楼观听得脑子嗡嗡,只从中听到了“渝平真君”四个字。

“我听说,渝平真君要回云瑶台去了,走之前,要再来咱这看看水。”一个男人道。

另一个人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就有人这么传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吧。”

“真的假的?”

“谁知道?我听说还有人去河边看来着。”

接话的人摆了摆手,道:“得了吧,仙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一眨眼的事罢了,难不成还专门去等着?”

楼观闻言,心头忽然一震。

他看着牢牢锁死的门,空无一物的手忽然抵在膝上,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圈。

他没有任何拿得出去的东西,甚至不该出这个院子,可是他看着院门,心脏忽然情不自禁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知道,他的村子很平凡,他的生命很脆弱,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渝平真君。

于是他踮起脚,在父母亡故后头一次生出了主动拉开门栓的心思。

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对着上面的锁颤了又颤。片刻后,楼观横了横眉,干脆利落地解了锁,一路朝着门外奔去。

楼观尽量避开人声密集的地方,绕了很多路,跑了很长时间。

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跑出村子的时候,撑着膝盖喘了好久。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听话,如今没了父母看护,他更明白不能给表姑添麻烦。

可他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倘若他不来的话,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一辈子有多长呢?对一个只活了九年多的孩子来说,一年就有很久很久。

倘若他真的不来,他觉得他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倘若他真的错过了,他觉得他明天会记得,后天也会记得,一年之后也会记得。

那么这一年,他都会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那会很难受的。

楼观跑红了脸,他祈祷表姑不会回去找他,如果他真的听到动静,他就立刻去跟表姑道歉。

他可以少吃一点米,也可以自己去打水,如果表姑需要他,他可以帮表姑干活。

楼观远远看着河岸线,褪去的灾难已经消散了痕迹,有几个年轻的妇人已经开始在河边洗衣了。

楼观悄悄走到一棵很粗壮的梧桐树后,树木的年轮比它的臂展还要宽。他用手摸过粗砺的树干,三两步爬了上去。

透过疏密交叠的梧桐叶,楼观能看见很远的河岸线。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如果渝平真君真的会来,他或许就可以等到他了吧。

夏天的风又潮又闷。楼观蜷在粗壮的枝丫上,静静地盯着河岸线。

妇人们洗了东西又离开,男人们过来挑水,嘴里唱着悠长的号子。

楼观一边听着村子里的动静,一边看着河岸边的情况。他默默数着来来往往的人,江面上游过的鸭子,天空中划过的飞鸟。

到了晚上虫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河岸边的人流已经散尽了,楼观却只是把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靠着枝丫不肯睡。

迷迷糊糊间,他记得自己数到了第一千只飞鸟,耳畔却传来了许多人语声。

楼观猛然从梦里惊醒,险些从树上栽下去。他这才发现他一直以为自己醒着只是因为自己在做梦,天已经亮了,河岸边聚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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