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应淮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说道:“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说到底,最后还是需要落回到大地上,落回到人群里,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中,谁都不可能替所有人做下决定。万物于苦难中消弭,也于苦难中新生,哪怕避开了、躲掉了,也难保会以其他形式生发,以其他情形轮回。”

楼观专注地听着,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问道:“可是,如果是这样,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意义了呀。”

应淮笑了,说道:“是呀。站得越高,看的事情越多,就越会觉得只要世人还存在,苦难和灾祸便会永无停止。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仙人会选择旁观避世的原因。日后你入云瑶台修道,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的。”

楼观听见他的话,有些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会下山呢?”

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

但是此时此刻,应淮听着这种童言无忌式的问话,语气里不带一点对他一腔孤勇的嘲讽或者不解,只有对他心中想法纯粹的探究。

他的表情停在脸上,很快就又勾起唇笑了笑,心情竟难得好了几分,说道:“可能因为我比较傻吧。有没有意义,没那么重要。”

楼观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忽然一沉。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这种感觉,只觉得他好像有些替他感到难过。

他不想应淮这么想,他自己也不这么想,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表达出来,只能握了握拳,努力搜罗学过的各种词汇,十分甚至二十分地认真道:“不会的!”

应淮很少看见这小孩儿这般情绪激动,笑着问他:“为什么?”

楼观努力想了想,说道:“不会没有意义的。对我来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准确的说出自己心里的话了,只能道:“对我来说,我今天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看得见天空和大地,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遇见了你。

他这样想着,却并不敢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冒犯到他。济世救人本来就很累了,若是还要平白无故承担起他的许多感激和憧憬来,会否给他增加一点无形的压力呢?

于是楼观默默握紧了应淮的手,本来脱口而出的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说道:“总之,仙长做了很多事。既然仙长相信世界上有不能改变的因和果,我也相信你会有好多好多善报。”

应淮的眸子亮亮的,面上的表情未变,仍然浅浅地笑着,把他眼睛里映着的夕阳都衬得没了光彩。

楼观摸不透他心中所想,握着他的手有些害怕地松了松,却被应淮拉回来握紧。

他听见应淮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在他耳边道:“嗯。我也相信你会有好多好多善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篇进云瑶台。

◇ 第72章 琼楼玉宇云瑶仙山1

二人走走停停,应淮有意照顾着楼观的步调,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云瑶台。

仙山脚下仙雾弥漫,连空气都清冽了许多。人语声在楼观的耳边淡去直到完全消失,只剩下风声和几声像是仙鹤一般的鸟鸣。

在凡尘生活这么多年,楼观耳边从未有过这么清明的时刻,不禁抬起头看着那看不清路途的巍峨高山。

应淮在山脚下挥了挥手,原本枝叶繁茂的山上忽然生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雪白玉阶。

两名仙使自玉阶步下,看见应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长老!”

楼观小心打量着眼前的山路和来人,还未来得及把怦ⓢⓌ怦直跳的心脏平复过来,就听到上头传来了一声喊:“渝平!”

楼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抖,应淮看了那人一眼,叹了口气道:“你别吓着孩子。”

储迎身着一身金黑交叠的袍衫,面容俊秀硬朗,坐在他自制的螃蟹一样横着走的红色偃甲上,正极速从山上飞下来。

等他到了门口,才看见应淮旁边有个半大的娃娃,脚下的偃甲紧急刹了车,问道:“这谁?”

应淮道:“弟子堂的新弟子。”

储迎又看了看面前的应淮,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谁?”

应淮道:“不知道,可能是你债主吧。”

储迎半边脸有些瘫痪,对应淮一本正经的胡扯已经习惯,决定不再在嘴皮子上逞威风,问道:“你又捡孩子回来了?上次被师姐骂,你不是说再也不带了吗?”

又?

楼观听着这个字,抬起头悄悄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轻轻咳了一声,说道:“哪有这么绝对的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储迎看着渝平这副德行,九分甚至有十分的不相信。他低下头打量了楼观片刻,评价道:“这次带回来的娃儿这么好看。”

应淮打断了他的话:“你能不能正经点?”

储迎道:“实话嘛。我就是说,真不是师姐不让你带,你要是再心软从凡间带些可怜的小孩儿回来,凡间要把你传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捡孩子,没让别人看见吧?”

应淮稍微有些心虚,面上却颇为从容不迫地别开了眼。

“我就知道!”储迎坐着的那个螃蟹张牙舞爪地举起了钳子夹了两夹,带着一点莫名搞笑的威慑力,“每次都是嗯嗯嗯、好好好,真下了山你是一句话也不听!”

应淮主打一个什么都答应但是油盐不进,笑道:“那怎么办?孩子都带回来了,难道还给送回去?你帮我和弟子堂的蒲师侄说一声,让他以后照顾照顾这孩子,得了空我亲自去请他喝酒。”

“得了吧!几百年也没见你喝过几口,你那能有什么好酒?你都不如给师侄送把仙剑过去。”储迎坐着的螃蟹抬了抬腿,又往台阶上爬了几步,继续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师姐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解释,我先去弟子堂帮你打点了。”

应淮手上掂量着个小包裹,忽然抛了过去,说道:“接着。”

储迎还背着身,随手接过应淮扔过来的东西,说道:“算你有点良心。”

他做了一个像是骑在马背上拉缰绳的动作,然后他身下的螃蟹便夹了夹蟹钳,张牙舞爪地横着爬上山去了。

应淮不知道他这个师兄骑着这样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审美差的,领着楼观道:“我们走吧。”

踏上白玉阶,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浅,连楼观这个声尘都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他偶尔能听见山泉声,其余的鸟兽虫鱼的声音都在仙山里隐匿,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

步上山腰的时候,楼观抬头往上望了一眼。

山脚的浓雾在此刻反而淡了,山上清晰映着层层叠叠的仙庙楼宇,几乎要看花了人的眼。

应淮看着楼观一路都没说话,此刻睁大眼睛看着山上的那些屋檐,指着前方道:“上面就是云瑶台七十二宫阙,你以后会住在那边的弟子堂。”

楼观顺着应淮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轻轻眨了眨眼。

应淮瞧着他,含着一点笑意双关道:“山川千里玉为路,楼观半天云满城。此间此景,无双无伦。”

云瑶台山中自成四季,半山腰分别藏着不会更迭的春夏秋冬四季盛景。要不是因为云瑶台向来避世,不知世间要有多少盛赞的名篇。

在这定格的四季四景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春夏秋冬”四池。

春池又叫濯樱池,周围种满百花,惟以一片樱林终年常开最为瞩目,是云瑶台自玉阶而上的第一景。

这里也修建着瑶台七十二楼阁其中三十三,有着整个云瑶台最大的弟子堂。

夏池又叫曲荷池,遍布着许多泉眼,跃动着清冽的水汽。

十里荷花迎着曲廊摇曳,其间建着五间主殿,画廊交错,自成会客仙居。

秋池本叫落簪池,百年前只供女弟子居住。不过后来云瑶台不再将男女弟子分开培养,女弟子也一齐搬进了濯樱池旁边的弟子堂。

此去经年,很多闲来无事的弟子喜欢把编撰的故事写在百年前的落簪池附近,给这里增加了许多奇幻绮丽的故人之思,就有人留了个“落”字,给这里起名“落月屋梁”。

这些故事流传到如今,落月屋梁已然成了大家默认的名字,掌门也把这里改成了门内弟子比武、考核的地方,还有一些高阶弟子在此议事,七十二楼阁中占了其七。

冬池的水冻得结实,终年落雪,几乎看不见水流,被弟子们起了个雅号叫作“雪叶冰晖”。

这里有着云瑶台上的炼药房、兵器室、藏书阁等等,楼阁殿宇一十二间。各种各样的奇珍异草和孤本典籍都存放在这里,珍贵无比。

楼观看过春夏秋冬四时之景,又见应淮拨了拨眼前的云雾。

山顶上的云雾忽然如同月纱被掀开,显露出一点原本的模样。

应淮指着山顶道:“你看,上面就是梅兰竹菊四雅居和掌门居所。”

山深处,巍峨盘踞着云瑶台现任四大长老的殿宇。

长老居所匾额实在算得上朴素,自东而西分别挂着梅、兰、竹、菊,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但是云瑶台百年,弟子们很难不给这些居所起些外号。

譬如肇山白所在的梅林虽然终日盛开,但是肇山白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很多弟子都只能从传说里听闻他的形貌。

因为他辈分太高,且一头白发实在比崖上落雪还要让人印象深刻,大家都会把那梅花盛开的雅居叫作“不见雪”。

再如兰堂之主赫连殊很有个性,有次一个女弟子问她该如何成为兰花般高洁无暇之人,赫连殊看了她一眼,说莫要被“兰”之一字困住,你可以生而为兰,也可以生而非兰。

你可以向往明月,却没必要一定成为明月。先接纳自己的人,才能接纳众生百态。

这段话被兰堂弟子们传唱多年,兰堂便有了个特殊的别称,叫作“生非兰”。

整座仙山琼阁林立,看也要看花了眼。

应淮亲自领着楼观在云瑶台里大致转了一圈,最后又顺着玉阶而下,回到了濯樱池附近。

他们刚刚走过池水附近,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个清润中带了些冷冽的声音:“站住。”

应淮牵着楼观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头道:“师姐。”

来人身着一身水蓝色的袍子,明明是女子,却穿着有些看不出性别的男装。

她的长相明艳而大气,凤眼眼尾上扬,一双柳叶眉狭长又微微蹙起,带着山雨吹彻兰花谷般的威压和幽暗香气。

赫连殊的手抚上腰后挂着的配剑,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应淮笑了笑,说道:“今晚刚到。”

赫连殊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应淮松快亲切的语气缓和分毫,继续问道:“这孩子从哪儿带回来的?”

应淮略一顿,缓缓回道:“他么。今年水灾比较严重,我……”

楼观察觉到赫连殊话里质问的意思,心里猛然一紧,忽然握紧了应淮的手,打断道:“是我求仙长带我来的。是我非要去等仙长,他实在拗不过我才……”

应淮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一瞬,奇道:“咦?难道你当时爬到树上去是为了等我?”

闻言,楼观方才鼓起十分勇气才涌起来的那股劲儿瞬间灭下去了,整张脸几乎要红透了。

赫连殊瞥了楼观一眼,只继续问应淮道:“理由。”

应淮顺手摸了一把楼观的脑袋,答道:“好看。”

楼观身形一僵。

赫连殊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了。

应淮又轻笑了两声,看起来颇为没有诚意地劝道:“师姐别动气,濯樱池刚刚落满了花,要是被你的剑气一震,这樱花树恐怕要重新长一轮了。”

他这般说完,也不继续开玩笑了,认真回答道:“这孩子是声尘。”

赫连殊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瞬。

楼观却没听懂什么生辰死辰,也仰起脸看着他。

赫连殊道:“是声尘也不能随便破例,一会儿随我去落月屋梁测一下天分再说。”

她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低头问楼观道:“名字。”

楼观认真道:“楼观。”

“哪个观?”

“……雚見觀(观)。”

赫连殊勾起手,用灵法在空中写了两个字,然后对应淮道:“身为声尘,名字里却带个‘观’字。”

应淮点头道:“是啊,说不准也是一种缘分。”

赫连殊把手中不知名的灵法写完,说道:“好了,入门的事我来吧。你好久没回来,掌门师兄还要你前去议事。”

楼观心中一跳,抬起头来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笑了笑,回道:“好。”

应淮简短的话音已经落下去了,在片刻的安静里,楼观的心里忽然浮上一层阴云来。

像是秋日连绵不绝的雨,浮过满城的轻絮,来的时候并没有一个具体的征兆,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连绵不绝、浸满眼见之处。

他轻轻眨了眨眼,指尖的感官仿佛被放大,像是想记住这一刻手中的温度似的。

他清楚的知道这位仙长的意思,他知道,渝平真君这就要走了。

擅自拽了他这么久,甚至像一场长到不会醒来的梦。

现在他还在梦中,但是他也知道,这次他肯定不能再耽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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