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楼观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是。”

“你为什么要拜入掌门门下?渝平真君带你回山,亲手为你行的簪樱礼,现在他刚下山,你就拜上掌门了?你知不知道弟子堂的人都是怎么传你的?他们说你忘恩负义,处心积虑想着拜入掌门门下!”

楼观的脸很冷淡。

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就有些云淡风轻得过分了。穆迟看着他,满心的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悻悻然松开了拳。

“你也这么觉得吗?”楼观问。

“我怎么觉得重要吗?”穆迟道,“如今你拜入掌门门下已成事实,你今后在云瑶台要如何自处?躲在尚月台不出来吗?”

楼观摇了摇头道:“这很重要。这件事确实是我自己的错,但我起码想知道你的想法。”

穆迟别过脸,冷哼了一声道:“你得了吧。小时候隔壁寝帮你抱了床被子,你趴在院子里替人家抓了一星期的蚊虫。我当时问你声尘是这么用的?你说你也天天给我们院里抓。楼观你,你真是……我信谁忘恩负义都不信你会忘恩负义。”

第十阶的条件其实并不算太好,穆迟之前升阶的动力之一就是要去住漂亮的、宽敞的、富丽堂皇的大房子!

去一个没有虫子的房子!

可是楼观来了之后,他连最细微的虫鸣声都能听见。哪怕虫子从大地里生出来,楼观也能立刻逮住。

那一天穆迟就知道,以后他和楼观就是过了命的兄弟了。

他看见楼观面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点,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所以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也好去跟那群嚼舌根子的人骂仗啊!”

楼观道:“拿到应长老弟子玉牌的那天晚上,我就去鸣泉了。”

穆迟倒是不知道这事,问道:“然后呢?”

楼观道:“我已经和应长老解释清楚了,是我自己不愿意拜入他门下。今天早上我在雪叶冰晖,是掌门找我。他听说了我的情况,说要收我为徒,就是这样。”

“就这样?”穆迟道。

楼观点了点头:“就这样。”

穆迟卷了卷袖子,说道:“那掌门还挺有眼光的,就该选你。”

楼观觉得重点可能不在这儿,但是穆迟又暗自寻思了起来:“其实你不想拜渝平也很合理啊,他一下山就是五年,这才回来了几天就又走了?你本来就是自己考上的第六阶,本来就该自己选啊,就算选掌门又能怎么样?”

穆迟越想越觉得合理,简直把自己说服了。他觉得之前他怎么能被那帮人的闲言碎语给带偏了思维,又道:“我说楼观,你怎么不把你小时候抓的那些蚊子留下来,到时候我给装到小型的木甲里面,就专门爬到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耳朵里嗡嗡嗡嗡嗡。”

楼观终于绷不住了,轻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不出两天,人都得疯了。”

“谁让他们跟蚊子似的烦人?真有本事不如也在十五岁前考个第六阶。”穆迟坐上秋千,心情终于缓过来两分,问道,“对了,掌门找你,本来是为了什么事?”

这事本来就和穆迟有关,楼观就把掌门的意思跟穆迟复述了一遍。

“噢……”穆迟听着听着,忽然问道,“我师父不让我走?真的假的?”

楼观道:“掌门说的。”

穆迟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说道:“行,我考虑考虑,回去跟我师父商量一下。”

穆迟还想问问楼观掌门长什么样子、性格怎么样、看着可不可怕,外面却传来了很明显的熙攘声。

连穆迟都注意到了那些动静,抬起头道:“怎么了?”

人声有些混乱,楼观没太听明白,便道:“听不太清。”

穆迟向来还是个比较爱凑热闹的性子,说道:“出去看看。”

穆迟和楼观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过去,遥遥地便看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

应淮穿着一如既往的墨色袍子,身上挂着……好多五颜六色的兔儿灯。

木樨站在人群最前面,无言扶额道:“师父……你这是……”

应淮却浑然不觉,说道:“正好碰上人间节日,你们来一人挑一个走。”

木樨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但是该给师父的面子还是要给。她给没来的师弟师妹们一人抱了一兜兔儿灯,然后迅速把应淮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收进了乾坤袋,问道:“师父,下次带东西能不能别挂身上?”

应淮道:“买来就是图个好看,不带着怎么看?”

木樨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个“好看”法儿。

她又确认了一下应淮身上一个灯都没有了,这才道:“请师父回鸣泉。”

应淮的袖摆里的手还悄悄捏着一个兔儿灯,他并没有把那盏灯挂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笑着问木樨道:“不急,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渝平真君,犹豫就会败北啊!

◇ 第82章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2

木樨听见应淮的话,两分感慨,一片心虚。

她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犹豫着避开了事实,只问道:“师父的忧寻铃不是在他身上吗?”

应淮其实很少会用这种东西,他给木樨的铃铛又做的很简单,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功能,只是可以随时探一探系铃之人的位置罢了。

要不是木樨提了这么一嘴,他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于是应淮摊开掌心,试着扯了扯自己的铃铛。

可是他什么都没扯到。

线的另一端是空的。

应淮的眉头忽然一沉,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

楼观看见应淮抬起头,下意识拽着穆迟往旁边一躲。

穆迟差点被他拽到了树上,低声问道:“你干什么?”

楼观却没顾得上答话。

他躲在一旁,心道渝平真君这次回来的好早。还好自己今天早上刚把忧寻铃解了,万一他带着铃铛遇上渝平真君,他真是要有口难辩了。

他平复了些许心绪,悄悄朝着那边看了两眼,目光垂落在木樨手中的兔儿灯上。

那兔儿灯长得圆润可爱,是人间常见的制式,他小时候曾在灯会上见过。

应淮又回山了,楼观见过这么一面,在心里暗自提醒了自己一句已经足够了。于是他回头喊了穆迟一声,小声说道:“走了。”

穆迟差点儿又没跟上楼观,追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也不上去打个招呼?”

楼观回得平静:“不了吧。”

穆迟道:“也对,你刚刚拜了掌门,再见渝平真君是有些尴尬哈。”

楼观:“……”

楼观颇为无奈地看了穆迟一眼,不知道该苦恼穆迟的过分单纯还是该庆幸他的过分单纯。

另一边,应淮还没抬起眼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楼观来不及藏匿的身影一闪而过,让他捕捉到了熟悉的灵魂的影子。

确认楼观还留在云瑶台,应淮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楼观这次也没来见他,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好歹算是来了。

但是那一点情绪很快就被疑虑冲淡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线,把木樨叫去了鸣泉主殿。

“你传讯的时候说得仓促,再详细说说。”应淮坐下,给木樨推了一盏茶。

应淮本来就是在木樨跟他传讯之后匆匆赶回来的,木樨接过杯子,行了个弟子礼,把那日给楼观系铃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应淮听完,问道:“他的忧寻铃是你亲手系的?”

木樨道:“是。”

她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开口问道:“忧寻铃是有什么问题吗?”

楼观自然不会把求掌门解铃的事到处乱说,旁的人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

一段纤细的线在应淮的手里显形,应淮把线的一段缠绕在手指上,轻轻拽了拽。

另一端空无一物,是根断线。

木樨一愣,说道:“铃被解了?”

应淮点了点头:“可是我没感觉到任何反噬,这铃绝对不是他自己解的。”

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云瑶台之上能无声无息地替楼观解开自己忧寻铃的人并不多,他在问木樨知不知道这件事。

木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会是……”

应淮没有说话,静静喝了一口茶。

木樨好像想明白了,说道:“不会是掌门吧?”

应淮有些意外:“谁?”

木樨看着应淮的表情,看着一向从容不迫的师父如此疑惑,她的心情竟诡异地不错,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嗯嗯啊啊”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应淮又问:“关掌门师兄什么事?”

木樨这次终于说清楚了,略低着头道:“那个,师父你还不知道,掌门要收楼小仙师当徒弟了。”

*

掌门近日尚未出关,所以拜师礼也没有准备得很复杂。

三日后,楼观正式拜入掌门座下,储迎也松了口,把穆迟和楼观一并送去了雪叶冰晖。

赫连殊治学严谨,雷厉风行,是这次雪叶冰晖蛊药研制的话事人。

她和闲云野鹤的储迎、流连人间的应淮不同,一人拦下云瑶台上下难以决断的大小事务,无不用心,无不尽心,是出了名的严严严于律己,严以待人。

此前楼观和储迎见到她的机会不多,这次倒是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云瑶台十大恐怖人物”。

赫连殊抓到这两个人之后压根没给他们一点休息时间,打从第一日起,直接夜以继日地开始研究制药。

为了方便,他们二人也跟着搬进了雪叶冰晖。

楼观带得东西很少,穆迟则是一如既往搬了一大堆东西。两个人大概都没有想到,他们在十五岁之后分别拜了师,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住回了一起。

应淮把留下的那个兔儿灯搁进了架子。他本想借着这小东西去哄哄楼观,毕竟他也是得了自己的弟子玉牌,虽然自己不太好明目张胆地当着其他弟子们的面分兔儿灯给他,也算是有个由头替他留一盏灯。

不过这些有些牵强的理由现在也不存在了,应淮把兔儿灯收了起来,和云瑶台的萧瑟竹音一并搁在了鸣泉里。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频繁下山,人间这几年并不太平,何况他还有想查明白的事。

穆迟和楼观在雪叶冰晖住下,这么一住,就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等到他们研制的蛊药终于小有成效之后,楼观和穆迟终于被赫连殊送出了雪叶冰晖,并且告知他们十日后收拾收拾,立刻同她一起下山试药。

楼观进雪叶冰晖之前掌门在闭关,如今出了雪叶冰晖掌门还在闭关。

倒是储迎早早地等在了雪叶冰晖门口,手里还拎着两壶酒,有些慵懒地站在风雪里。

“师父——!”穆迟这几个月要累死了,看见储迎亲自来接他,站在门口就开始朝着他招手。

风雪很大,人的视线有些受限。穆迟根本没看清楚储迎干了什么,就又猝不及防被储迎的小机关暗算了一下。

只听储迎道:“都快十八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呼呼的?”

穆迟痛定思痛,扁着嘴忍痛规矩起来,楼观见他那副样子,悄悄在他身上扎了一针止痛的药,然后行礼道:“储师叔。”

他行完礼,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储迎道:“回来。”

楼观有些意外,回头道:“师叔叫我?”

“嗯。”储迎目光还落在穆迟那忽然缓和的脸色上,说道,“掌门还没出关,反正你过两天要和穆迟一道走,就先跟我回观星阁吧。”

储迎自己说完,在心里痛骂了两句应淮。

这人下山之前来找他,跟他说让他看着点儿楼观。

储迎问他鸣泉这么多人,怎么不自己看,应淮义正言辞地回了自己一句他的徒弟们都不靠谱。

储迎说楼观和穆迟一起去了雪叶冰晖,有赫连殊看着出不了事。如果连赫连殊都不靠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应淮说师姐自然靠谱,但是如果他们出来了,还得劳烦师兄多多照顾。

储迎无语,但是储迎答应了。结果这厮变本加厉,格外嘱咐储迎说,这事别告诉楼观。

储迎问他为什么,应淮说现在楼观是掌门座下弟子,自己管的太多不大合适。

储迎心道你也知道不合适?那我管难道就合适吗?

应淮说师兄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回来我请你喝人间的酒。

储迎刚刚在风雪里站着,旁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他满心焦虑,一直在盘算措辞。

活了好几百年,好歹都坐到长老的位置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了。

如果楼观回他一句“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储迎觉得他非得让应淮给他搬个酒窖回来才行。

楼观果然怔了怔,说道:“这太过叨扰……”

穆迟忽然打断了他,说道:“诶,你客气什么?你现在是掌门弟子,再回弟子堂确实不大合适,反正就住几天的事,跟我一块回观星阁挺好。”

储迎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如此有用过,跟着道:“嗯,走吧。”

储迎给楼观准备了专门的雅室,连月的紧张骤然放松下来,让他在躺在榻上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的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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