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楼观明明刚没了父母,他才带了他一天,就又离开了这么久,应淮觉得自己很有点抛弃孩子的味道。

于是他想着,要不然回山之后哄哄他吧,毕竟他的徒弟们应该都已经习惯了,就是不知道楼观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结果,等他回到云瑶台,连楼观的人影儿都没见到。

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楼观如今长得极好,成绩出奇得优异,和朋友相处的也不错。

雪叶冰晖等他的那一晚,楼观深夜时分才从炼药炉出来,他喊了他一声,楼观甚至没答话。

这孩子在想什么呢?

看过许许多多人的渝平真君险些要捉摸不清这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了。

后来楼观拜了掌门为师,赫连殊也有事要带着他,应淮便一边小心隐匿着行踪,一边再次回到这个阵上尝试。

这次回来,洞窟里属于沈槐安的灵魂的颜色已经越来越淡了。

应淮看过好多人的魂魄,沈槐安的魂魄虽然被镇在阵里许久,但是好歹被自己养护了六年,现在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能入轮回了。

魂魄入不入轮回他没办法干扰,但是倘若一直以灵魂供养着这个阵的沈槐安的魂魄消失了,这里会发生什么?

缺失了魂魄的供养,这个阵法或许会松动。

这或许是窥见阵法真相的突破口。

应淮走进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封上幻术法阵。他不知道自己的障眼法能挡住多久,不过能挡多久挡多久,他不会害怕,也不在乎。

沈槐安的魂魄已经相当淡了,应淮抬起手,最后一次尝试拼起那两份魂魄。

毫不意外的,灵法消散其中,不起一点作用。

应淮看着沈槐安的魂魄渐渐消散,一直微微留在唇角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不知道这两份魂魄下一世会走向一条什么道路。

或许,会很苦的。

灵魂完全消散的那刻,整个洞窟忽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这倒是在应淮的预料之内,应淮腰间的剑在转瞬之间出了鞘,稳稳镇在沈槐安刚刚消散的地方。

地动山摇的隆隆声响在四周,应淮脚下却分毫未动,他稳稳站在原地,抬了抬手指。

他的剑应声深了两寸,在原本被沈槐安镇住的地方生生拉开一道裂口。

铺天盖地的风雪忽然从裂口里灌了出来,应淮的发丝被吹乱,融在一片茫茫雪色里。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风雪融成雨水落下,打湿他的发尾。

铺天盖地的风雪和细雨里,应淮从中捻住了一朵飞落的梅花。

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竟在风雪之中闻到了一点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轻轻蹙了蹙眉,剑身瞬间归鞘,径直朝着那道裂口走去。

天地间倏然间开阔了。

这里是终年不化的雪原,四周看不到边际,真实到恍若人间。

周围风雪很大,却万籁俱寂。

他什么都听不见。

应淮心里忽然一颤,他小心抬起手朝着阵法的边际探去,然后蹙起了眉。

这里……竟然是梨云阵。

沈槐安碎魂供着的,竟然是一个被强行开启的梨云梦暖。

*

肇山白百年都不回一趟云瑶台,如今突然找掌门议事,楼观自然不适合留在主殿了。

童男童女带着楼观前往偏殿,顺便依着掌门的意思,在签池里抽一道来领罚。

签池里的水很平静,微微朝下探出手去,就可以抽到罚签了。

童男童女在楼观身旁站着,看着楼观向签池下望去,朝着池面伸出手——

一个罚签稳稳落在楼观手里,上面清楚地刻着三个字:离火阵。

气运之子,恐怖如斯。

楼观看着那三个字愣了片刻,随后依着规矩把签子扔回了签池里。

池水骤然变了色,火焰从池底燎起来,近到楼观虽然失去了原先的大半听觉,还是能听见火焰灼烧的声音。

他本来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处罚也是应该的,此刻站在池子边上,他竟然生出了一丝……生出了很多畏惧。

童男童女站在旁边看着他,依旧眨着一双大眼睛,说道:“在离火阵待够一个月,找到破阵之法便算作惩罚。”

火光映在楼观的眸子里,把他的眼眸映成了红色。

可是他别无选择了。

楼观的眉心深深蹙着,阖上眼朝着池中跳了进去。

与此同时,鸣泉的结界处走进了一个人。

木樨察觉到动静,收伞朝门口看了一眼。

储迎踏着鸣泉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伸出手探了探鸣泉的结界。

木樨看着他,问道:“师伯,怎么了?”

储迎道:“你能察觉到你师父的行踪吗?”

木樨一愣,应淮出门从来不跟徒弟们报备的,她怎么会知道?

于是她掏出弟子玉牌,尝试着给应淮传了个音。

另一端没有感觉到回音,但这也属正常。

于是木樨抬起头,回道:“没消息,怎么了?”

储迎的眉头很少见地皱了皱,手里还托着一只木甲。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木甲最前面的指针,指针转了几圈,始终没有停下。

最后,那木头做的指针“啪”地一声脱落,摔在了地上。

木樨心头一跳,问道:“师伯,这是什么意思?”

储迎指着那个木甲,说道:“意思就是,东南西北都没有你师父的踪迹,他没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处。”

“什么?”

“他之前就算入个迷阵之类的起码还有点反应,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师父?真的假的?”储迎道。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很多有关应淮视角和设定介绍的部分,希望不会太过无聊orz

感谢gn们的鱼粮!剧情好像又要开始紧张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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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迎:我怎么变主视角了?

我:两个男主都进阵了,担负起这个光荣的责任吧储长老!

◇ 第86章 南园离火北山雪境2

木樨握紧了弟子玉牌,被她搁下的伞又飞回她手中,开口道:“我带人去找他。”

她刚迈出两步,就被储迎用灵法拦住了步子:“去什么去,天下这么大,你大海捞针去?”

木樨道:“鸣泉的弟子玉佩跟师父有灵力相连……”

“得了。”储迎道,“要是我都找不到,你们的弟子玉牌更找不到了。”

“跟我来。”

储迎说完,转身跃至鸣泉主殿,想找点应淮随身携带过的东西再探一次他的位置。

可是应淮这家伙的寝殿简直干净到了离谱的程度,大多数地方都空荡荡的,除了必备的一些家具,没有什么藏品,更没有几个柜子。

储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走到了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全都是书的架子前,仔细翻了翻。

除了几把仙剑、弟子名录和一些孤本图谱,真的翻不出什么东西来。

木樨跟着储迎环顾了一圈四周,忍不住道:“师父的东西一向很少……”

“一走就是好几年,都不回来住,能不少吗?”储迎说着,伸手朝柜子里一摸,却摸到了个不像是书卷和仙剑的玩意儿。

储迎一顿,把那东西从架子里拿了出来。

“兔儿灯?”木樨跟着凑了上来,看着那东西道。

“你师父留个这玩意儿干什么?童心未泯?”储迎不理解。

木樨仔细看了看,这个兔儿灯跟之前应淮上山时候带上来的那许多个兔儿灯是一样的款式,她当时还确保把师父身上挂着的兔儿灯都拿走了的。

她思量再三,说道:“这应该是师父去年回山的时候带给我们的,我当时把兔儿灯都发完了,人手一个,没有谁缺了啊。”

片刻后,她又寻思道:“难道师父喜欢这种东西?自己留着的?”

储迎看着那个兔儿灯,很难想象应淮会如此喜欢这种人间的小东西,喜欢到满家里只专门留了这么一个,问道:“你认真的?”

木樨耸了耸肩,说道:“好吧,我觉得不太可能。难道师父数错人了?”

“你信?”

木樨一噎,说道:“谁知道师父怎么想的。他常年在山下晃荡,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喜爱之物会随身带着,也不会留下什么当纪念。要是问他喜欢什么,他大概会说,‘这世间万千,我都喜欢’吧。”

储迎用手摩挲了一下那个兔儿灯,却发现这东西像是被人人为改造过,不过还没做完,具体的用途他看不出来。

反正应淮实在没什么东西,比起那些一看就不知道多少年没被翻过的书,储迎觉得还是这个兔儿灯有点希望。

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干脆用兔儿灯又试了一次。

这次的木针转了更久,摇摇晃晃了半晌,最后还是落在了地上。

储迎把兔儿灯搁回了架子上,说道:“我去找掌门。”

木樨紧跟着储迎一起出了寝殿的门,可他们二人连鸣泉的门槛都没迈出去,就听到有人喊:“师姐!”

木樨心里正乱着呢,便说道:“有事快说。”

“不见雪的那位回来了!”

储迎和木樨俱是一愣。

闻言他们也不敢再耽搁,储迎手里有尚月台的通行令,当即带着木樨一起朝着尚月台飞去。

等他们走到殿前,肇山白正巧站在尚月台正殿之前。

他的白发似乎更长了,跟他的袍子一起拖曳在地上,像是随处垂落的雪。

见到储迎,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开口道:“好久不见,师侄。”

储迎略施了个礼,他同肇山白并不是很熟,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叔怎么得空回来了?”

肇山白叹了口气,说道:“时年不济啊。北地这几年一直在打仗,我来找掌门师侄议事。”

“议事?”储迎道,“恕我直言,师叔离开云瑶台已久,虽仍挂着个长老的名位,却早已隐居不问修真界之事,怎么突然这么在乎人间的战乱?”

肇山白眯了眯眼睛,轻声笑了笑,扬起的眼尾活像只雪狐狸:“师侄这说的什么话?是不想我回来么?”

“不是……”储迎本来就不喜欢猜人心思,眼下更加郁闷,说道,“师叔,你且直说吧,北地到底出什么事了?”

肇山白撩了撩衣摆,说道:“云瑶台好歹是我创立的仙门,四百多年前我就定下门规,凡云瑶台弟子皆不入世,不求扬名,克己守礼,非亲近之人不得告知名姓。”

储迎心里莫名涌上一点不安,问道:“所以呢?”

肇山白继续道:“应师侄特立独行于门规之外近三百年,掌门师侄从未追究过。到了如今,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

储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应淮这几年频频前往北地,以仙家身份影响北地征伐之事,确有此事否?”肇山白问道。

“渝平并非没有分寸的人。”储迎道,“他确实去过北地,不过师叔又怎么能断定他的所作所为?”

“储师侄说的在理,我也不想做此番无端揣测。”肇山白道,“只是我推演的结果实在反常,若真是应师侄影响了人间事, 储师侄还得替掌门多劝劝他才是。”

“渝平他不可能……”

“师侄别激动。”肇山白雪青色的眸子注视着他,不徐不疾地说道,“推演有异也是常事,既然渝平近些年真的去过北地,不若请他回山说明情况吧?”

储迎琢磨出一丝不对来,试探性地问道:“非要现在吗?”

肇山白的眸光分毫未动,问道:“是有什么不方便?”

储迎道:“你也知道,我这个师弟有个性得很,下山之后不怎么理人。”

肇山白笑了笑,说道:“无碍, 储师侄自然比我更熟悉渝平真君,既然你相信此事与他无干,大抵也只是叫回来问些情况,让掌门给他托个话便是。”

储迎心头一紧。

渝平刚刚失踪,北地就出现异常,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

能让肇山白回山的事可不是小事,应淮怎么偏偏这时候找不见人?

储迎来尚月台本来是想向掌门回禀此事,如今听了肇山白的一番话,他又有些犹豫了。

他不敢轻易暴露渝平现在的情况,只顺着话题小心问了几句。

可肇山白并没什么与他寒暄的心思,随意含混地答了过去,看起来确实也不是很在意,交待了几句便说自己要离开云瑶台了。

储迎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渝平失踪的消息不能外漏。

于是他又带着木樨回了鸣泉,对她道:“事情还不能确定,我要亲自去北地一趟。”

木樨在烛光下端坐着,说道:“师伯,带上我一道去吧。”

储迎看着这位拜在渝平真君座下一百多年的弟子,有些犹豫道:“若是渝平真的遇到了什么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凭你现在的修为,可不一定能回得来云瑶台了。”

似乎是觉得气氛过于凝重,储迎又偏开头轻轻笑了笑,插科打诨一般道:“你师父为人做事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无所谓了。有时候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看似什么都应着,实际上一句话都不听。

“不瞒你说,肇师叔今天问我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心虚。若是你师父当真认上什么死理,当真解释不清这些事,你此时不在云瑶台中,恐怕得被当成共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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