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楼观抬起头,瞧见一个有些眼生的老妇人站在门外。

他认不出这个人的模样,岁月让楼观一年年长大,同样也在这些年长的人们脸上留下痕迹。

那妇人不过是刚刚看着楼观侧脸的时候恍惚了一瞬,却没想到楼观真的抬起了眼,又问了一句:“你真是楼观?”

楼观跟这一家的主人微微颔首,走出低矮的屋檐,问道:“云瑶台仙者在外不可自报姓名。不知您是?”

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没命的孩子竟然出落得如此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忙道:“我是你表姑家二婶子,你那时候小,可能记不得我了。”

楼观跟她行了个礼,问道:“这次回来,好像没见到表姑母。”

妇人一噎,说道:“噢……她啊,去年难产,没了。”

妇人朝着村后头的山上指了指,说道:“坟埋在后山呢。”

楼观站在寒风里,静静望着妇人指着的方向。

片刻后,楼观行礼作别了老妇人,孤身去了后山,给表姑的坟前带去了一朵花。

楼观的父母在六年多前就被烧掉了。那场病里死的人太多,连个坟墓都没能留下。

楼观在后山立了个空冢,认真扫过三个人的墓。做完这一切,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

他在江南耽误了很久了,也是时候该去北方了。

储迎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消息传来,于是楼观只是避开了储迎找过的地方,朝着西北边走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穿梭在市井之间的人也变得稀少。

天空越来越湛蓝,大地也越来越广阔,偶尔出现的山脉像是盘在大地上沉眠的龙蛇。

楼观握着渝平真君给他的弟子玉牌,在北地一遍遍探着应淮的位置。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楼观这样想着,在极冷的雪山下呼出一团雾气。

走到北地,很多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声了。特别是这种被雪覆盖的连绵的山脉。

空阔的地方万籁俱寂,能落在声尘耳朵里的,不过是数十里外模糊的人语,以及冰天雪地里各色生灵微弱的存在。

不知走到何地的时候,楼观恍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声。

那叹息声响起的地方并不远,没有夹杂着许多其他的声音,就像是山谷在哀叹。

楼观抬起了头,看了看被雪覆盖的山。

那叹息声又响了起来,极轻极轻地颤着,伴随着沙哑的嗓音:“好疼。”

“好疼。”

疼?楼观瞳孔一缩。

从他听见第一句声音开始,许多微弱的、颤抖的声音纷至沓来,像是从山外山刮来的清风。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都是男人。

楼观四下望去,到处都是雪,压根没有村落的痕迹。

而他听见的这些声音,也根本不像是人在开口说话。

楼观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人语声,是他又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而他刚刚听见的声音也并非是叹息声,而是因为极度疼痛而发出的喘息。

是强烈的疼痛或情感使然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楼观稳了稳心神,这次没有贸然行事。他在手里掐了个隐身诀,脚下灵光一现,迅速跃至茫茫雪山之中。

这里离村镇有些远,可山脚下的山谷里还有一队零散的帐篷。

山风灌在其中,看起来冷极了。

帐篷里很多人都安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帐篷外零零星星几个人在搬着东西,没有一个人在说话,除了偶尔发出的一点磕碰声,很快就会被雪山的风声掩盖。

死一般的寂静中,楼观却能听见这些躺在地上的人心跳微弱的鼓动。

他们似乎是疼极了,连叫也叫不出来,连动也动不了。只有在心底不停地念着只有自己和声尘才能听得见的话语。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楼观摁了摁心口。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避开营帐走进风雪里,试图用山风吹散一点耳边嗡鸣的低语。

山风灌在他的衣袖里,他的眼睫挂满了雪。

楼观不敢回头,逃也似的走到了附近最近的城镇,却发现这种情况似乎并非孤例。

储迎先前说北地今年在打仗,情况不是很好。

但是楼观没想到会不好到这种程度。

他在城镇里转了转,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今年打仗的时候,军营里突然爆发了一种怪病。

行军打仗闹病也属于正常,怪就怪在这种病并不正常,很多人都说跟蛊虫有点关系。

两边都怀疑对方跟仙家沾上了点关系,后来愈演愈烈,流言丛生。

夏天秋天这病刚闹起来的时候还并不严重,病人也见不到什么病灶,本人也没什么反应,医师只能诊出来肚里闹了虫。

那些虫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长起来的,长了虫子的人很快就会一点点失去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很安静的,并不挣扎或者求救。

因为这病闹得晚,病发起来也不到立刻就要死的程度,因此除了太过贫困的家庭,一般人都会把得了病的人继续养在家里。

祈求天命眷顾,祈祷奇迹降临。

也有零星的死者被仵作剖开验尸,他们剖开死者的肚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可是还没等这些仵作和医师瞧出这些虫子的门道,当时在现场的人便无一例外地全部害了病。

所以附近的城镇里又有传言,说人活着的时候,肚子里的虫还可以被血肉养着,不会朝外跑;但是人若是死了,全家跟着街坊邻居都会遭殃。

百姓都紧张极了,谁都不敢再乱动这些病人。他们极尽所能地将这些病人将养起来吊命,搞出了各种偏方,尽可能不让病人死去。

而他们也真的做到了。这种蛊虫发作的似乎比较慢,如果不是断水断粮,人还能撑一段时间。

于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害了病的镇子总体还是平静的。

这些有着许多病患的村镇表面上看上去一片安静无言,可是当楼观走进其中,耳边却全是源源不断的叫喊。

那似乎是只有声尘才能听见的叫喊。

那些再没力气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嘶声力竭的心音,被蛊虫啃噬的身体成了空壳,只能在无尽的苦痛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好疼好疼。”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从楼观踏进这里开始,他就被铺天盖地的嘶吼声淹没了。

他的眼睛里,是万事万物一派如常,大雪纷纷的镇子,每个人都在品尝这个有些贫瘠残忍地冬天。

在他的耳朵里,是无穷无尽的心音,是无穷无尽的哀嚎,是只倾诉给他一个人的、绝望的求死之音。

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楼观总是能听见数不清的轻微啃噬声,像是蚁群回了巢,不约而同地品尝起储存的食物。

他可以听见那些蛊虫在吃人。

这到底是什么病?这到底是什么灾祸?

肇长老说的北方之变、他们说的渝平真君参与的祸事,难道是这种事吗?

楼观实在忍受不了耳边的动静,于是在夜里悄悄潜进一户病患家中给他取了些血,又探了探他的灵脉。

结果出乎楼观所料:

那些蛊虫几乎长满了他们的血肉,一个生出一个,把能吃空的东西全都吃空了,留给主人的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说是五脏六腑里全是蛊虫也不为过。

哪里有什么奇迹降临,身体被虫子啃成这个样子,任谁来了也救不了了!

楼观的手轻轻颤着,过了半晌仍悬而未落。

似乎是被旁边的动静惊动了,榻上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浑浊混着血丝的眼睛仅仅是转动就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看向楼观。

楼观听见那人本来微弱的心跳陡然重了几分,本来潜藏在心底的喑哑无意识的念叨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

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说不出话,他们的家人也听不见他们的话。

被蛊虫一遍遍啃噬身体的疼痛哪怕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此刻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无声地对着眼前的人嘶声力竭地呐喊,或许因为楼观看起来就不是凡俗中人,这个人的情绪也难得的激动起来。

他的心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开始还有一些词句,最后几乎变成了不成声调的、直刮耳膜的尖叫。

他看着楼观愈发苍白的脸,眼角滚出几滴泪来,可当他再想哭,却又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他的眼角变得暗沉,微微发紫,先前淌下的一点泪花还挂在脸颊上。

楼观的手还悬在榻前,听见那人不停祈求自己杀了他。

他的手每落下一寸,那男人紧紧蹙着的眉就稍微松开些许,像是无比期待着迎来一场解脱。

楼观再也不能站在屋堂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应。

他的心脏在狂跳,脑子嗡嗡作响,浑身都不住颤抖着,把这些哀嚎声听得真切。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别开目光,再也不敢去看那么一双眼睛。

他不知道那人的眼睛里是不是还有泪水,是不是死死的盯着他,可是他还能听见那人几乎被啃食殆尽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心音变低变沉,变成又一次绝望又嘶哑的控诉:

“我好疼啊,我好疼啊,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啊!”

楼观的指甲紧紧捏着掌心,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才恍然回神似的转身出了门,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 第89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3

到底为什么要他听见这些?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这些?

他从小就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在撒谎,觉得他神神叨叨,不是很喜欢他。

后来他从穆迟口中得知了尘舍之事,知道自己跟渝平真君的缘分也算从声尘而起,便暗自庆幸过很多个时日,还好自己有这么一双耳朵。

但是他走到如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要放弃他的这一双耳朵。

蛊虫啃噬的咀嚼声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一声声、一下下伴随着血肉被撕开的细微响动,没有止息的时候。

楼观连夜乘着仙法离开了城镇,去了雪山深处。一直等到他的耳边只剩下万籁俱寂的烈烈寒风,他才终于止住了脚步。

他没有用仙法遮挡铺天盖地的大雪,这里的雪远远没有雪叶冰晖温和,扑面而来的冷风打在人的脸上,像是刮过去的一道薄刃。

所以肇山白是看见了这些才要回云瑶台质问渝平?

他是色尘,那么在他的眼里,北地又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人生病,真的和蛊术有关吗?若是真的有关,那么这些无辜受苦的人,到底要维持这种折磨到什么时候?

新染病的人或许还有救,可是他也没能力一个个去试、去探,去给病患做一个准确的界定。

可是若非如此,他们也很快就要被吃空了。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最后都要变成那个下场吗?

相信人各有命真是一味解药,他能让你相信人都是有自己的命数的,你救也无用,不救也无用,都是宿命难逃。

相信修道之人不可入世也是一味解药,它可以给自己一个理所当然旁观的理由,理所当然忘掉的借口。

之后的几天,楼观绕开了所有有人的地方,他已经不能再去听那种啃噬的声音了。

在这场北山的风雪里,他只觉得比离火阵中还要清醒。

他没办法找地方休息,没法停下脑中的各种想法。即使找个避风的地方入定,他都会被那些幻听的声音惊醒。

储长老知道这些事吗?渝平真君又知道这些事吗?

楼观拿起了穆迟送给他的传音木甲,好几次想开口问一问储迎。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云瑶台的门规,整个云瑶台只有应淮是例外,储迎现在也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若想私自救人,无论如何想都是触犯门规的行为。

储长老一定会阻止他的。

如果回云瑶台呢?云瑶台主张避世,如果这种蛊虫是凡人所制,与仙魔妖等无关,掌门应该不会管。

可若是真的与仙家或妖魔有关,渝平真君现在下落不明,北地心声之事又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万一让人拿住了把柄,再给渝平添一道罪怎么办?

楼观心头一紧。

那么如果是渝平真君呢?他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楼观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多少机会待在他身边过。

他好像匆匆忙忙地长大了,匆匆忙忙地作为声尘来到这个世间,明明觉得自己学会了许多道理、许多仙法,却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希望有人来告诉他怎么办才好。

在楼观不知多少次情不自禁地捂上自己的双耳的时候,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掏出了他自上次炼药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的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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