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楼观心想难道他们很熟?

见楼观没说话,应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方才为什么亲我?”

楼观猛然抬起眼,撞上应淮直直看过来的目光。

完了。

躲不掉了。

楼观在心里想着,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楼观只能低声道:“……我想开阵,你不同意。”

“那你……”

“当时只有那里沾了血。”楼观继续找补,一板一眼道,“我若直接问你,你肯定不答应,是我冒犯了。”

应淮要被他三两句话气笑了。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应淮忽然就着楼观先前画石阵的巨石轻轻推了他一把,楼观心里心虚得很,被应淮这么一带,后背抵上了石壁。

那张他前世压根不敢细看,只敢在他看着旁处时才敢悄悄打量一二的脸就这么贴近在他面前,因为他个头矮上些许,带了一点自上而下的轻微俯视,目光那么近地落在他的脸庞上。

楼观手腕还被应淮箍着,一时没有挣开,就听应淮道:“那我也要开一下。”

楼观一开始没理解他的意思,看着他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感觉到他的呼吸几乎蹭在他脸侧。

等反应过来应淮要做什么的时候,楼观呼吸都要停滞了,匆忙喊了一声:“应淮!”

应淮应下,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俯身朝着楼观的唇吻了过去。

与他先前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不同,应淮几乎是带了一点侵略性的,紧密而不留余地。

楼观从方才起就有些呼吸不畅,此番更是喘不上气了。

他的头抵在石壁上,只能微微抬起头张了张口。奈何头脑缺氧又没有经验的楼观在抬了抬下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像极了迎合,把这个吻压得更深。

他仓促间想要低头,应淮却腾出了一只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楼观连一丝空隙都找不到了。

他心里慌得发懵,脑中也一片空白。温暖而湿润的柔软轻柔地贴上来,同他气息交错。

楼观耳朵都憋红了,好不容易才从中错开一点,猛然吸了一大口气,又被应淮堵了回去。

楼观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纠缠不休的心魔。

可是那些吻又那么温柔地覆在他的唇齿间,像触手可及的春光,像旖旎缱绻的流水,把他置于一叶颠倒星海的扁舟里。

全然不认为眼前是真,感官却又分外清明。

他实在缓不过气,伸手推了一下应淮。他现在还不怎么能思考,错开之后下意识问道:“阵呢……”

应淮略让开了一点,哑声问道:“什么阵?”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初开阵,是因为要催动应淮体内的蛊,这才要找他的血做引子。

那忆灵阵本就是应淮创的,他开什么阵?还要费这劲?

见楼观没说话,应淮又道:“现在怨我了吗?”

楼观完全没明白过来:“什么?”

应淮看了一眼他被吻得红润的唇,低声道:“前尘今生都这般好脾气,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整日里说着怨不得旁人,做什么都自己闷着,结果真做起事来比谁都吓人,可还把自己当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看待么?”

楼观一怔,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是……”

应淮没管他的喃喃自语,他的目光还落在楼观的唇上,用温热的指肚轻轻蹭了一下。

“我宁可你怨我,再多给我几针。”应淮低声道,“我可以连带着百年以前的种种,一道与你折罪。”

◇ 第98章 蜉蝣一生红尘一吻2

渝平真君走过荒原冻海、梯田阡陌,见过的人和事来去无休,比过眼烟云还要纷杂。

他是空前绝后的剑道天才,整个云瑶台上下除了没和他交过手的肇山白,无人能出其右。

他过得张扬洒脱,因为看不惯人情淡漠,看不得仙者薄情,只身一人入凡尘,还被人们私自定了个神号,叫作渝平真君。

他从来不管云瑶台的同僚怎么看他,没人管得了他,也没人能定义他的道路。

应淮见过每个人眼睛里的欲求,对生命的、对财富的、充满爱恨嗔痴,想要从神明手里换得一个未来。

他也见过仙僚们的不解、艳羡或质疑,无数求得与求不得汇聚成庞大的目光,看着应淮走过的每一条路。

可是唯独一双眼睛是例外的。

当年的楼观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看不明白他想求得什么。

孩童的依恋和感激一闪而逝,他的眼睛里没有嗔怪,也没有索求。

当年他问他所求为何时如此,招呼没打一声就走了五年时亦是如此。

复又重逢时如此,让他别管他先回云瑶台的时候也是如此。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楼观好像都只是用那么一双冷清清的眼睛,真挚而澄澈地看着他。

把他充满尖刺的张扬堵得干干净净,像是一身利刃都搁在了棉花上。

楼观不解怎么会有人找打,也不理解应淮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他愈发怀疑眼前的渝平真君是个假的了,说道:“……也不必如此。”

应淮轻声笑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人。

他其实很希望楼观怨他点什么,哪怕是骂他两句,打他两下都好。

人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可是楼观从来都不会从他这里故意多讨一句话。

即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因着自己的私心这般吻他。

除了名字,他依旧没有从楼观这里讨来什么,哪怕是嗔怨。

应淮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楼观却先在阵里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楼观的脑袋还在发懵,如果不是唇角还残留着一点酥麻的痒意,他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是在白日做梦了。

然而突如其来的那点响动打破了他耳边轻微的嗡鸣,像是一种渺远的敲门声,把楼观往凡尘里拽了一点。

好不合时宜的动静,但又实在可疑。梨云梦暖毕竟是肇山白的阵,他不能视而不见。

于是楼观抿了抿唇,轻声道:“好像有动静。”

听起来很像是在刻意地转移话题,甚至非常怪异。楼观的指尖摁紧了掌心,可是他又不能不说。

应淮顿了顿,问道:“什么?”

楼观的思绪真的很乱,努力用声尘的能力去辨别那一点突兀的声响,然后哑着嗓子道:“北边刚刚有些动静。那声音我此前没在阵里听到过,听起来甚至不像是阵中的。”

楼观这么说着,免不了又和应淮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相撞,只是一瞬间,楼观便把目光调开了。

真是要了命了,楼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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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淮顿了片刻,而后道:“去看看么?”

楼观垂着眼,目光落在先前自己画的阵图上,点了点头道:“好。”

楼观绕开应淮一步,把石头上的痕迹都小心抹去,重新布好用以屏蔽视听的灵法。

他蜷着手指,只有第一遍抹掉阵图的时候是顺利的,等再想施咒,就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了。

原本简单的符诀变得太繁琐,耳边的各种声响太聒噪。

他只能一边努力想办法静心,一边想着怎么遮掩一下自己的灵法上的差错。

应淮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抬起了一只手,浅声道:“我来吧。”

楼观心里一沉,手中的灵文集结成印,在他和应淮身上护了好几层,说道:“那声音又出现了。”

应淮回过头来,跟楼观相视一眼。

楼观微微颔了颔首,应淮在他封上的咒印上又重重护了一层,楼观手中的刺针已经被他踩在脚下,朝着远处飞去。

“北边。”楼观补了一句。

应淮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问道:“听得出什么吗?”

楼观眯了眯眼,说道:“暂时听不出来。但是同之前听见的都不一样,像是从阵外来的。”

“阵外?”应淮挑了挑眉,说道,“肇山白应当不会用这种方式塞人进来吧……”

离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有数百米的时候,楼观在空中停住了步子,朝着那边的一条溪水指了指:“就在那里。”

应淮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隔空抬了抬手。

蓝色的灵法像是瀑布一样从空中流落下去,渗进地面之中。

而后又像是大地的脉络,一路爬至青缎一般的溪水之中。

灵法沉入地底,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情况了?”楼观问。

应淮还在探,小指轻轻抖了一下。

“师兄……?”他喃喃了一句。

“师兄?”

“梨云阵的边界很难消解,你说声音在阵外,我就尽可能试了一下。”应淮道,“那里确实有东西,是储迎用灵魄所化的追位咒。”

应淮和楼观先前追进洞天水月底层,储迎眼看着肇山白追了过去,又不能撇下别人不管。

他干脆利落地舍了自己的魂魄罩住晏鸿等人,却也没忘了用灵魂做个引子,引晏鸿去找应淮。

起码给他送个还算能打的小辈,再帮他送把仙剑。

万一折里面了,也能有个人给他收尸不是?

储迎用自己仅剩的魂魄做的追位咒确实厉害,竟然还能追着找到梨云梦暖的边界。

“储……师叔?”楼观跟着念叨了一句,说到一半还是换了尊称。

应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喊储迎倒是一口一个师叔,怎么从来不这么喊我?”

楼观辩驳道:“上次喊了,你不让。”

“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应淮道,“真的是我师侄的时候不曾喊过一句,现在喊了算是什么道理?”

楼观并不想跟他争论这种问题,感觉跟争辈分一样无聊。

不过若是让他现在喊应淮一声师叔,他自然是不愿的。

楼观看着不断奔流的溪水,轻轻抿了抿唇,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

应淮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楼观立刻正了正神色,说道:“沈确之前说,梨云梦暖的主阵从阵外没有开启的办法。”

应淮确定了对面是储迎的灵法残留,就干脆地落到了地面上,仰头冲着楼观道:“嗯,所以师兄赌上残魂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想要放人进来,得从阵内想办法。”

他说完,看着踩在刺针上的楼观,忽然抬了抬手,像是要接着他那般,轻声道:“下来吗?”

久远的记忆与当下的场景混合,应淮同他十岁那年几乎没有区别,从上往下看去,还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张脸。

那样的一次相遇,困了他过去的余生。

楼观垂了垂眼,眸子里有曾经不敢盼来的故人,有奔流不歇的溪水。

他脚下的刺针干脆利落地回到自己手里,他人也轻轻落到应淮身前,跟他并着肩。

楼观错开两步,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只能紧紧抓住应淮的衣袖,才觉得抓住一线生机的孩子了。

他也不是那个等着渝平真君回云瑶台的孩子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些故事早已尘埃落地,他自己就能站在他身侧,跟他求一席并肩。

除了他此刻实在惶然无措的心境,实在不敢去回忆的那个吻。

二人一同停在岸上,楼观走近溪流看了看,听到耳边的敲击声更清晰了几分,问道:“从阵内能把他们拉进来么?”

应淮道:“只是拉进来没那么难。梨云梦暖海纳百川,进来远比出去容易。只不过……”

应淮顿了顿,又道:“不让肇山白发现,可能有些难度。”

楼观道:“如果连我都能发觉,肇山白作为色尘,没理由发现不了。若是留他们继续在这里敲,那才是真的危险。”

应淮道:“就这么拽进来,同我们一并关着?”

楼观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留在这儿,等着肇山白来抓人?”

应淮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两声。

还没等楼观再次开口,应淮的手掌朝下一压,原本还在自然奔流的溪水忽然炸开,水花溅起数丈。

应淮的手腕上拴上了一道灵光,就着那长绳一样的光芒往外一拽。

晏鸿浑身被浇了个透,咳嗽着从水底被拉了上来,怀里还抱着一把仙剑。

他刚刚呛了水,还没来得及骂,就被楼观用灵法朝着身边一拽,听他道:“就他一个?”

应淮确定道:“嗯,就他一个。”

楼观立即道:“那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现在就走。”

楼观话音落下,数道阵门同时在梨云梦暖内开启,可怜晏鸿浑身湿漉漉的,又被生生拉着传了好几道传送阵。

甚至为了抹消传送阵的灵法痕迹,他们还借忆灵阵当了个中转站。

晏鸿要被晃吐了,等到终于停下来之后,直接靠着树原地干呕起来。

草,要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他真能吐一地。

楼观现在灵法充沛,又找回了前世的记忆,在晏鸿身上三两下点了几个穴位,又渡了点灵法进去。

晏鸿竟然立刻神清气爽,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怔怔地看着楼观。

晏鸿方才还上次不接下气,这会儿倒能中气十足地和楼观说话了:“你进个阵,这是升境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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