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出来找楼观花了五天。

总共四十一个日头,至多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等到他终于靠着推演和那些遗落在路旁已然枯死的紫色草叶找到楼观的踪迹,他看见的是一个胆怯的妇人,和一个依靠着树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个妇人背着一个筐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儿,正在一旁认真地挖土。

应淮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魂魄,可是等到他见到的时候,楼观的魂魄已经很淡很淡了。

淡到根本不像个活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楼观十岁那年马上要死的时候,他恰巧赶上了。

楼观在北地没有躲百姓砍过来的菜刀时,他也恰巧赶上了。

然而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没有再赶上。

楼观耳朵上的绷带渗着血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手指也没了,耳朵也没了,毒血一直到他死前都不断蚕食着他的躯体,身上残留的伤在江南连绵不断的阴雨里不断恶化。

应淮走的这四十一天,楼观身上伤得太重。他买不到药来制毒几乎马上就会死,零星的一点银子根本舍不得用来买吃的,在四十天里只喝了三碗稀粥。

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才吃上了半块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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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彼时你我开天一剑2

说来也奇怪。

应淮明明是看过很多生死的。

他曾经救很多人的命,见证过许多人的死亡。

可是此刻他面对着楼观的尸身,嘴唇竟然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忽然想起宣佑三十六年的那个夏天,摔在泥地里的孩子小小一个,院子里放着一口他亲手钉出来的棺材。

河边的水流很湍急,有个小孩蹲在树干上,明明连靠近自己都没敢,小脸儿却憋得通红。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怎么逗都不说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天地似乎都在他眸子里黯然,只留下他的影子。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手,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固执地想要带走他随手种下的花,又因为害怕它凋零,不过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说转身就转了身。

他在山前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在云瑶台待了六年。

刻苦到没有一天虚度的六年。

十岁的楼观说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他会有很多很多善报。

十五岁的楼观说觉得他身边总是清冷冷、空落落的。

他说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十六岁的楼观一遍遍跟自己道歉,他问楼观为什么下山,他只说因为有人疑他。

或许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这一刻,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身边有些空。

山风不息,春日露重。

楼观正对着崖边大片的天,手里还捏着一朵当初自己赠给他的花。

只要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这朵花就永远不会凋零。

此刻花儿被所赠之人握在手心里,花瓣和他的衣摆一并摇曳在风里,那个人竟已经先一步不在了。

他看他长大,看他从那么一点儿出落得清俊出尘,看他执着地说是自己改变了他的一生,又看他变成如今这幅满身污血的模样。

到如今,甚至还不到七个年头。

应淮站在楼观面前,那个还不满十七的少年蜷缩着靠在树下,身形一点也不高挑,只剩下清瘦。

他甚至想象不出楼观是怎样拖着伤成这样的躯体,靠着三碗清粥熬过“区区”四十一天的。

他蜷起身,又像是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点儿。

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躲。

应淮心里清楚地知道,楼观死了。

穆迟在天音寺重伤,楼观一双耳朵都没了,应淮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要取尘舍的人已经在天音寺对他们动手了,穆迟跟楼观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楼观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解咒的呢?

应淮想。

然而自己刚刚得知楼观私自解开自己法咒的时候,他甚至还是怪过他。

他竟然还是怪过他。

他在人间消失数月,行走人间三百年的渝平真君被扣上叛门的帽子,一共只有三个人去了人间找他。

他跟楼观不过数面之缘,他甚至把他扔在云瑶台五年,他来找他做什么?

他究竟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算什么关系?整个云瑶台他的师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轮的到他为了自己证道么?

可即使如此,即使在那荒唐的世道之下,即使在满地的蛊血里,他竟然只为了一个“他人疑你”的理由,用刚刚被砍过的手把没发完的药拼命往他手里送。

仿佛要一遍遍和自己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并不是想这样做的,我真的在走你走过的路,你信我。

旁边的那个妇人见应淮气质如此出尘,在楼观面前愣了许久,抹了抹手上的泥,半晌才来搭话道:“这位仙长……”

应淮从纷繁的思绪里回过神,猛然抬起头。

妇人问道:“这位仙长,你知道那位小仙师的名讳么?他救了我儿一命,若我能活着回到北面的家,愿意为这位小仙师日日供奉。”

应淮这会儿看见她手上的泥,才想起刚刚被她挖出来的土坑,低声问道:“你刚刚在挖什么?”

“噢……”妇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埋我姑娘。本来是想找个漂亮的地方埋,但是这位小仙师……他毕竟救了我儿一命,我实在不忍心他曝尸荒野,便想着,不然就一起……”

“不必。他不该留在这儿。”应淮哑声道。

他在那妇人抱着的孩子身上闻到了蛊药的味道,不用猜也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应淮的眼睫垂得很低,轻颤着阖了阖眼。

他指尖凝出一片翠绿的竹叶,竹叶翩然挂在妇人的脖颈上,妇人把它捧起来,看见叶尖指着北方。

应淮什么都没解释,只把地上的人轻轻抱了起来,说道:“他姓楼。我带他回家。”

在背对着日光的地方,应淮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曾经想要接住小时候的楼观,后来跟他聚少离多。

没想到从小到大,楼观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竟然是在身故之后。

他想不明白楼观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楼观是个善良且坚毅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结局?

他的额头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真的怎么逗都不再说话。

应淮抱着楼观走了几步,在他身上碰到硌手的一块。应淮仔细摸了一下,掏出一块弟子玉牌。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是云瑶台掌门贺临的亲传弟子,到头来贴身放着的,竟然是他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弟子玉牌周身发着淡色的光晕,同楼观的魂魄一样浅淡。

按理来说,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入轮回是无法悖逆的天理。

他亲眼见过无数人的灵魂逐渐归于黯淡,直至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是他在楼观身边的这些时间里,楼观的魂魄竟然一直是这般淡淡的,虽然完全没有活人的光彩,但也没有逐渐消失的迹象。

应淮的眉皱得更深了。

楼观的魂魄为什么没有散?

微凉的弟子玉牌被他握进掌心里,触手生温。

应淮颤着手隔着白色的布料碰了碰楼观耳上的伤口,心里忽然串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夺取尘舍、云瑶台、天音寺、灵魂被用来供阵而迟迟未散的沈槐安……

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性的时候,应淮背后浮起了一层薄汗。

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灵魂困滞人间,这绝非常理。应淮先把楼观的魂魄小心安养着,而后把他的身体封在冰棺里,带着他的灵魄立即赶回了云瑶台。

他在原先开出的缺口里又补上一剑,应淮人还没踏进云瑶台,剑光已经扫到了掌门居所。

他的剑光拦腰而去,被尚月台主殿周身的结界拦下,撞出地动山摇般的一声。

储迎从观星阁出来,眼瞧着应淮回来,冲他喊道:“应淮!”

应淮提着剑,问道:“贺临在哪儿?”

他连尊称都省了,给储迎说得心头一紧,问道:“出什么事了?掌门在后山闭关。”

应淮说着就要往后山去,储迎拦了他一把,说道:“应淮!你冷静点!你如今已经不算云瑶台的人了,你这般闹事,会……”

应淮看了储迎一眼,手中的仙剑飞出,直朝着后山而去。

那仙剑转瞬间不见了踪影,储迎拦得下应淮的人却也没拦住他的剑,又喊了他一声:“应淮!”

应淮脚尖的灵法停住了,却没有说话。

他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把他淹没了,竟也让他尝到了欲言又止的滋味。

他们一同在云瑶台三百多年了,储迎就从没见过应淮会像这般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咱俩什么交情,你难道还怀疑我站哪边么?”储迎眉头深锁,想撬出一个答案。

“师兄。”应淮嗓音一哑,“帮我看着落月屋梁。等我问过贺临,再跟你解释。”

应淮松开手,他的剑已经插在后山的土地上,震起一道又一道灵波。

他在后山仔细搜着贺临的痕迹,垂下来的眸子打量着云瑶台每一个看得见的熟悉的魂灵。

等应淮绕到后山最深处的洞窟前的时候,耳边忽然擦过一阵细碎风声。

“铛”地一声,自两剑相撞的第一声开始,剑鸣之声不断荡在山间,像是串成串的珠子,接二连三地摔在地上。

应淮一只手扛下贺临的双剑,一脚踹在他的剑身上。贺临就着他的剑光直冲着应淮面门劈下,剑剑直指要害。

“应淮,有的时候,人应该学会适可而止。”贺临冷冷地声音传来,手上的力道倒是一点没收着,符咒在剑身上燃起来,带起触而生冰的寒霜。

应淮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一次次拆下贺临不要命一般燃着灵法的剑招。

他今天下手极快极狠,两人不过交手片刻,灵力便生生烧尽了一片的草野。周围的百年仙树受不住灵力波动,竟被生生催出花来。

他贺临不要命,他应淮也可以不要。

等到应淮的剑尖擦着贺临的脖颈而过的时候,离得最近的那个刹那,应淮用左手捏起了几根银针,朝着贺临极速席去。

“砰、砰、砰、砰、砰”的五声接连响起。

银针被震碎,应淮的剑身擦着他发间而过,贺临最后还是避之不及,被一根藏起来的银针钉在了穴位上。

这个人……

此时此刻,贺临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应淮用此招是故意的了。

应淮一个剑修,为何突然用了针?在他认识的人中,喜欢用针作战的可不多。楼观能算作其中一个。

这人是故意用此招来点他的。

应淮的剑锋割在贺临颈前一寸,剑意自他掌中分生而出,像刺猬似的围着贺临的脖子。

贺临被迫抬起头,看着那双冷冷的眸子。

没有对胜利的渴求,没有赢过云瑶台掌门的骄傲。

日光映在他的眸子里颤了颤,应淮哑着声问他:“楼观下山,到底是不是你授意?”

听见这话,贺临愣了一下。

可是片刻之后,他又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我还当什么事呢?合着你今天忽然发疯似的动手是因为……”

贺临还没说完,只感觉被银针钉着的地方一痛,毒素从伤口往里渗,竟让他小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应淮只盯着他,想要从中看出个究竟来:“他是你徒弟,楼观两次下山都必须有掌门令。他入门时才九岁半,离山的时候也才十六岁,修什么道能让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能听见人的心音?”

贺临唇角渗出一点毒血,一笑起来,喉咙里都有些含混,像是极力忍下咳嗽。

他被十几把剑架着,微微咳一声都有可能蹭到应淮的剑锋。可是他还是笑着,说道:“小观天赋异禀,修道六年就有如此成就,为何不可?”

“呵。”应淮冷笑了一声,“天赋异禀?真的?你是说天赋异禀如肇山白,修到一百多年时才能勉强利用色尘的能力辨别凡人无法瞧见的细微色相?

“你知道楼观今年多大么?你要取尘舍,你要逼疯他!你故意放他下山,故意让他卷进人间事里,故意用必须面对自己内心恐惧的签池罚他,故意安排穆迟去天音寺,你要把不好控制的人先解决了,再把容易逼疯的人掌控在手里吗?”

◇ 第107章 死契萦身生杀允夺1

应淮周身的灵力暴窜不止,周围的花树受不住暴走的灵力,催开了一层又一层的花。

贺临不知道应淮用了什么毒,他的七窍都生疼,似乎闷着一口瘀血。

可是他还是听完了应淮少有的控诉,他似乎很享受看着那个一向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应淮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痛苦却无奈的神色,轻挑又无所谓地说了句:“应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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