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应淮点了点头,肯定道:“长大了。”

木樨被他说的一噎,自己好歹在云瑶台就待了快二百年,被这么评价还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留着一位能管教自己的师长,对木樨来说,竟成了件足以珍之重之的幸事。

“师父。”木樨试着喊了一声。

“嗯?”

“我们来说点别的事吧。”

见木樨故作神秘,应淮低了低眉心,配合道:“何事?”

“说说你这一百年,究竟是怎么给楼师弟养魂的呀?”

木樨眉眼间露出一丝调侃之色,而应淮握着茶杯的手竟真的一顿。

“放着自己徒弟不管,在阵里陪了他一百年,情深义重啊,师父。”木樨补道。

应淮道:“小观就剩一缕残魂了,你也要与他比?”

这次变成木樨手中一顿了:“嚯?小观?”

她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神色因为应淮的三言两语破了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你最好以后都这么喊他。”木樨道。

“我不敢。”应淮立刻认怂,“他又不认得我是谁。”

“处着处着不就认识了?”木樨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又要走吧?”

应淮也放下了茶盏,点了点头:“嗯。”

木樨对这位三天两头不在家的师父已经麻木了,可如今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次又要去哪儿?”

“罪己台。”应淮说得风轻云淡,“我亲手了结了一千余名同门的性命,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们,我都该去偿还一二。”

木樨眉宇间展露出一寸不解,她自是知道应淮的为人,忍不住替他辩驳道:“可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连修为都快烧光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无论事实如何,命债就是命债。”应淮道,“我想赎自己的罪,也替他们求个来生安康。”

那罪己台进去可就不好出来了,哪怕应淮也不例外,少说要待上百年之久。

木樨还是不能同意,又劝道:“那楼观呢?你也不管他了?”

应淮这次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不是不管,是先不等了。若是留下来,或许该舍不得走了。”

杯中的碧螺春见了底,杯底的花也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来。

“罪己台的规制我最为熟悉,我会争取早点出来。等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会干干净净地来见他。”

◇ 第111章 檀木贞白女儿红1

木樨小时候有一个“梦想”。

从小到大,在周围的人眼里,她都是最能打的那一个。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即使她爱穿花裙子。

即使她不喜欢用剑,即使她喜欢摆弄一把绸伞。

一直到她后来进了云瑶台,当了应淮的徒弟,她也一直这么觉得。

她承认还是云瑶台的掌门和四位长老更强一些,可若不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个云瑶台,她觉得她自己也能开宗立派,成为一方人物!

这种梦她都敢做,但她也没想过这种事在几百年后真的实现了。

当她敬爱的师父真的给她指了一座仙山,用着她年少时开过的玩笑话,笑着跟她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开宗立派,成为一方人物!”

木樨终于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缓和下来的脾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应淮无比相信她的实力,木樨无比想给应淮糊个禁言。

不过好在这个师父还是有些靠谱的,他的执行力出奇得强,木樨很快在这里安定下来。

建立宗门的各种事情很是繁冗,应淮就是在这个时候给她抱来了一个孩子。

那天天气有些阴,木樨看着重获新生不久的楼观,他很安静,在襁褓里睡着,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木樨觉得这个场面有些诡异,忍不住道:“你真的要走?”

应淮笑了笑,除了发尾遮掩不住的雪白色,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站在鸣泉门口的渝平真君。

木樨又道:“最近忙,你怎么不缓几天再唤醒楼观的灵魄?”

应淮答得有理有据:“等不了了。他出生在秋天,九月十一。”

他说完,垂下眸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小观的魂魄终究是强行留住的,还缺损了一部分,日后恐怕需要经常闭关休养,得劳你多费心。”

木樨觉得现在的应淮真的是有些变了,或许她也有些变了,毕竟连云瑶台都变成了一个古旧的传说。

此刻她怀里抱着小小一只的楼观,却一早便知晓了这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木樨伸手捏了捏小楼观的鼻子,小楼观睡得正香,被突如其来的这一下憋得小脸通红。

都已经迈开步子的应淮又退了回来,说道:“你别这样弄他。”

木樨终于逮到机会呛一把应淮,干脆道:“那你来,你自己带。”

她看见应淮不说话的样子,心情大好。而她虽然这样说着,手上却没有撒手的意思,反而轻轻拍了拍小楼观的背,小声说道:“等楼观会说话了,我就跟他讲你的光辉事迹,怎么样?”

应淮觉得不怎么样,现在外界对他的传言只有他嗜血嗜杀、罔顾人伦、残害同门。

于是他道:“不用跟他提起我。”

他把手指悄悄放在楼观脸颊上,楼观的脸温温热热的,把他的指尖也暖上几分。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却是生命的证明。

“我不想他从别人口中认识我。”说话间,应淮已经把手指收了回来,“我们迟早有一天会相遇的,等到那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他我的名字。”

……

景允年间的岁月过得安静。

这几年,人间没什么太大的灾祸,是难得的太平年岁。

修真界逐渐形成了新的格局,新兴起的宗门林立不绝,天音寺总领仙门百家。

木樨有能力又有手段,很快便成长起来,带领疏月宗成为东方的新起之秀。

楼观也在疏月宗一天天长大。

虽然木樨一边处理宗门事务一边带孩子很是辛苦,但她毕竟是修道之人,能力出众,又有不少弟子帮衬,楼观也从小便长得可爱又安静,简直是省心中孩子的典范,所以木樨也算顺顺利利地把这孩子养大了。

木樨,现在该称之为木宗主了,到了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应淮会夸楼观乖巧又听话。

八岁多的时候,楼观在疏月宗遇到了大药谷谷主沈确。

沈确被楼观惊人的天资折服,天天跑来教楼观制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木宗主拦都拦不住。

在沈确第无数次跑来后山问起楼观和他的蛊药的时候,木樨在心里想道:

师父,你就走吧。百年前你走了五年,楼观被掌门捡走当了徒弟;要是百年后你走了这些年,楼观再被沈确抢去当徒弟,你就老实了。

不过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应淮这次离开,是为死于非命的一千多名同门求来生安稳,也求他此生安心。

他当年烧着修为去救云瑶台,云瑶台灭门后马不停蹄地在阵里困了一百年。

确定了楼观的安全后又立刻自贬罪己台,几乎连一丝空隙都没给自己留。

可就他那个倔驴一样的脾气,如果不让他去做,他恐怕此生都很难放得下这道坎。

于是木樨在心里劝自己道,算啦算啦,谁叫自己是渝平真君的亲传弟子呢。

云瑶台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还有能做的事也成了一种欢喜。

于是她非常坚定地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楼观她绝对不可能放,沈确来就来了,想抢人绝不可能。

景允二十九年,十九岁的楼观误入了一个阵。

因为忆灵阵本就因他而生,楼观自然而然地被忆灵阵拉了进去,而应淮甚至没有察觉到“误闯”的那个人是楼观。

在阵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的时候,应淮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眼前人一如当年那般俊逸出尘,是他看过千千万万遍的魂灵。

长袖之下,应淮的指节被他按到发痛。

他看着少年眼里的警惕和试探,告诉了他百年之前尚未来得及告诉他的名字。

“应淮。”

后面的岁月开始变得熟悉。

岁月翻然成篇,勾连成一个如今。

等到雾气又浓郁起来,楼观从原本的蝴蝶中抽开身,重新站在了幻影扑朔的鸣泉之中。

他面前是应淮的眉眼,应淮微垂下眸子,对上楼观的目光。

他眸光轻烁,他满口哑然。

楼观轻轻抿了抿唇,想说出什么字音,最后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忆灵阵随着记忆的走完而消散,晏鸿也跟着从忆灵阵中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相对无言的两位,先行打破了这看起来有些尴尬的平静:“先说好,一百多年里那么多事,我还要躲着阵主不干扰过去,我看见的不多!”

确实不是很多,不过是看见了一点什么……

百年之前就有一个楼观、渝平真君屠了云瑶台、现在的楼观是渝平真君亲自救回来的、木宗主其实是渝平真君的徒弟,什么的。

还有……

他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就是渝平真君啊!货真价实的渝平真君啊!

那他之前在渝平真君炫耀剑技算什么?算他勇敢吗?

还有!

怪不得天河盛会上他的剑意伤不了楼观!

怪不得他的剑意在楼观手里听话得跟他的虫子似的,他跟渝平真君,真的是,真的是……

槽点实在是太多了,他想都想不完。

他被储迎送进梨云梦暖的时候,也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这么复杂,这么久远啊!

进了个忆灵阵,三个人的大脑恐怕都不太清醒,可是当下的情形依旧不容乐观,不会因为去忆灵阵躲了一圈便自己改善至良好。

云瑶台的山钟就在此刻突兀地响了一声。

几人同时被打断了思绪,特别是楼观和应淮,如今再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毛骨悚然。

“钟声。”楼观抬起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周围的情景还有些扑朔,应淮道:“肇山白此前把我们逼进忆灵阵,又试图控制我的法阵离间我们,后来我们虽然稳下忆灵阵躲了一阵儿,出来后依旧很危险。

“云瑶台不能待了,趁此机会先走。”

话音未落,晏鸿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应……渝平真君,等等!”

门外响起了一点躁动声,似乎是有弟子被钟声惊动,聚在了庭院里。

“我是真的有事要讲,长话短说。”晏鸿快速道,“先前在忆灵阵的时候,我在云瑶台瞎溜达,发现那名叫穆迟的弟子也是味尘。

“我记得师父和我说过尘舍生生世世都是尘舍,我寻思那可能是我的前世,就跟过去看了看。”

钟鸣声里,应淮问:“然后呢?”

“你们不是让我注意阵里的奇怪之处么?”晏鸿道。

“穆迟前辈的桌子上有一本他经常翻看的笔记,记录了他的从小到大尝过的所有味道。那些味道描述的很抽象,恐怕没有人能看懂,可是我也是味尘,我能看懂的。他在笔记里记过一种味道,跟梨云梦暖里的有些不同。”

“什么?”楼观皱了皱眉。

“就是……”晏鸿急得连手都跟着比划起来,“落月屋梁的东西真的很好吃,我来的时候就没忍住尝了一些……好吧尝了许多。但是有一种东西的口感跟穆迟前辈描述的很不一样,我当时觉得有点在意,就特意记下来了。”

应淮心中一惊。

沈确说,梨云梦暖的主阵没有解法。

肇山白为了梨云梦暖花费了几百年的心血,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暴露阵眼。

他要把这个东西藏起来,藏到最好绝对不可能有人发现异常……

可是藏到哪里能算得上是“绝对安全”呢?

梨云梦暖里事事如同现世,只有味觉是缺失的。

也就是说,如果让这个“异常”只在味道里出现,就基本上相当于这个异常在这个世界中并不存在。

除了味尘,只有味尘!

只有味尘能在梨云梦暖里尝出“味道”。

◇ 第112章 檀木贞白女儿红2

“是什么味道?你知道具体的位置么?”应淮问。

“嗯……”晏鸿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那种口味混的很杂,按照穆迟前辈的描述,应该取自云瑶台后山种的一种仙木,我记得好像叫什么,贞白檀?”

鸣泉之中,三柄仙剑从架子中飞下,分别载起三个人,立刻朝着鸣泉之外飞去。

应淮飞在最前面引路,云瑶台后山所植草木数不胜数,要想对上晏鸿说的那一种,就算是应淮也要费上些许时间。

楼观跟在他身后,忽然加快了御剑的速度,绕到他身侧道:“还是我来找吧。在云瑶台的那几年,我没少来后山采药。”

后山令人眼花缭乱的仙草仙木里,楼观细细辨别过触目可及的每一片草叶,最后指着一处有着雪白花冠的仙木道:“那边!”

应淮在那棵仙木前落下,掌心悬在其前,细细查探过其中的灵法痕迹。

“怎么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