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楼观看着穆迟的脸,眼睫轻轻眨了眨,答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想给你做。”

穆迟看着锅里煮着的东西,又回头看了楼观一眼。

“什么嘛。”他笑了一下。

“那以后我也给你做,我们俩都要岁岁平安,健康长寿。”

……

楼观跟穆迟收拾好东西,一起赶到观星阁的时候,储迎正躺在他新做的乌龟偃甲上晒太阳。

也不知道他对水生生物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这人依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劲装,手腕上绑着黑色的护臂。看见穆迟过来,他冲着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师父!”穆迟冲着他喊。

储迎从偃甲上翻身坐起来,那乌龟立刻缩了缩脖子,驮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穆迟把食盒放到桌上,又想开口,却听见院外不远处传来了一句熟悉的人声:“我来晚了,还赶得上吗?”

楼观心头一怔,闻言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那人依旧意气风发,穿着玄白交叠的长袍,腰间挂着佩剑,发尾不曾沾染那一抹霜雪一般的颜色。

储迎跳下龟甲,拍了拍袍子,冲门口的应淮招呼道:“不晚不晚,来得正好。”

“师叔也来了?”穆迟道。

“他过来蹭饭。”储迎说道,“你俩要是介意,我就把他轰出去。”

“好残忍的话。”应淮道。

“我当然没意见了,楼观呢?”穆迟问。

楼观的目光偏在一侧,说道:“没事。”

应淮怎么会在这里?

他进阵的时候没有看见应淮,眼前的这个应淮看起来也不像是片刻之前才与自己分开的那个应淮。

毕竟百年后的应淮早已白了发尾,而这里是楼观的梨云梦暖,有着楼观熟悉的、属于百年前的故人。

那么这里有个百年前的、仍旧属于云瑶台的应淮,也很是正常。

他同穆迟、储迎他们一样,不过是梨云梦暖捏造的幻象罢了。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里是楼观的梨云梦暖,弥补的是楼观放不下的遗憾。

那么这里的应淮呢?

这里的应淮,同现实里的应淮,会不会有所不同?

如果这里的应淮也是他未竟之愿的投射,他们是因为他的执念而生,因为他的遗憾而存在……

楼观的眼睫轻轻一颤。

这里的应淮,对他会是什么感情呢?

他或许。

他或许,会被他爱着的。

只是这样想着,楼观直觉得自己心脏闷痛,拎着食盒的手指被木质的提手硌得有些酸。

“楼观,食盒给我吧。”穆迟从楼观手里接过食盒,跟在储迎后面进了房门。

楼观站在门前,听到应淮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走吧,进屋。”应淮道。

楼观没有抬起头看他的脸,闷着头往前走。

这里只是梨云梦暖。

无论应淮对他说什么、做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他暂时留在这里的理由,是因为他暂且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而他还欠穆迟一碗长寿面,他太久没有见过他,他想跟他回一趟雪叶冰晖,哪怕只是在药架旁看一眼便好。

他的定力太差,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实在没法儿做到无动于衷。即便他口中吃着没有味道的食物,即便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

楼观在心里跟自己说,只跟他回去看一眼便走,只给他做一碗面便走,只陪他吃顿饭便走。

毕竟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破开这个幻象,总得回云瑶台找一找端倪。他只蹉跎一点点的时间,只沉沦在其中那么片刻。

可是现在应淮又站在他面前。

楼观跟着穆迟进了屋,眉头又紧紧锁着。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想。

穆迟把东西摆上了桌,储迎自己也备了些酒菜,跟自己的小徒弟闲聊了两句。

应淮走过楼观身侧的时候,放低声音问了一句:“心情不好么?”

楼观没有抬眼,只看着眼前的穆迟,淡淡回了句:“没有。”

他这么说完,忽然感觉手心被什么小东西拱了一下。

楼观抬起手来,看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一只小小的竹精,正抱着一颗丹药坐在他的手心里。

见楼观低下头看他,那个竹精便邀功似的把丹药捧到脸前,冲着他笑了一下。

旁边的应淮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看着楼观道:“之前蒲主事让你炼的药太耗时间了,我顺手帮你弄了。不要天天泡在雪叶冰晖,要是心情不好,可以来鸣泉坐坐。”

楼观捏起药,微微一怔。

这药他自己炼起来都要月余,应淮说顺手弄了?

那边,穆迟已经收拾好了,转身接过应淮手上拎的食盒,冲他俩道:“应师叔,楼观,来坐。”

储迎给应淮倒了一壶酒,说道:“渝平,你今天得陪我喝点吧?”

应淮先看了楼观一眼,然后接过酒壶,答道:“行。”

两人碰了杯,发出清脆的响。

楼观的酒盏里只有茶,杯底有一片翠绿的竹叶。

穆迟在储迎动筷之后就已经吃上了,楼观之前向来不喜欢参与这种集体活动,难得今天赏脸前来,凑了个团团圆圆,穆迟心里开心极了,便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各种菜品的不同滋味来。

他是味尘,寻常的东西到他口中,总能被他描述地抽象又有趣。

看见楼观捏着酒盏不说话,穆迟也不忘喊他一声:“楼观,你吃点。”

楼观跟着夹了一筷子,东西入了口,依旧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穆迟一双亮亮的眼睛望着他:“怎么样,我就说你做的很好吃吧?”

直到他的眉眼都笑得有些弯了,楼观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把所有细小的情绪都隐匿了去:“嗯,好吃。”

“渝平,再来一杯!”

“师父,你一会儿喝醉了我可不伺候你!”

“瞎说,你见我喝醉过?”

耳边吵吵嚷嚷的,楼观却把每一句都仔细听着。应淮又喝下一杯酒,分出的目光一直落在低着头的楼观身上,分了一块糕点给他:“尝尝?”

楼观略微抬了抬眼:“多谢。”

应淮沉默了片刻,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怎么这样客气。”

楼观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抬起脸来问他:“渝平真君。”

应淮:“嗯?”

楼观:“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进罪己台?”

应淮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笑着问道:“怎么突然对罪己台感兴趣?”

楼观看起来非常锲而不舍:“有些想知道。”

杯底的竹叶被茶水盖上,轮廓模糊了些许,反而少了几分虚假。

“人会遗憾,会后悔,会有不想等到来生再赎的罪,会有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想亲手递给亏欠之人的福泽,就会进罪己台。”应淮答。

“那进了罪己台,要做什么?”楼观又问。

“很多。有的是历经艰难的赎罪,有的是在赎清自身罪孽后,舍弃自己攒下的福泽,留给亏欠之人,为其求得来生福报。”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百二十年前,渝平真君亲手屠了云瑶台。而后的一百年,为了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应淮为他养了百年的魂魄。

楼观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只是他现在穿着云瑶台弟子服,袖口并没有熟悉的竹叶纹饰。

再之后的十九年,渝平真君又立刻自贬罪己台。

那是应淮在罪己台中马不停蹄的十九年,为了早些出来,他日日夜夜都在奔忙。

见楼观不说话,应淮伸手在他耳边虚虚刮了一下:“小小年纪,想这些有的没的。”

楼观觉得他没有想有的没的,若不是应淮把他的灵魂洗净,什么罪责都一并担了,依照他死前在北地杀过的人,他也得去罪己台待着。

况且,若不是牵涉到尘舍的事,若不是要给他养魂,他这百余年也不会过的这般辛苦。

诸多因果缠绕在他心里,而他刚在忆灵阵里看完这一切,不知道该如何言说,更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只是幻影的渝平真君说。

所以他只是把杯盏边沿贴在唇上,把那些愧疚的、隐秘的、期许的心思全都压在心底,同茶水一起咽下去。

穆迟也陪着师父干了两杯,酒过三巡,他转过头来对楼观道:“对了,明日我们下山,你跟我一起去吧?顺道回去见见你爹娘。”

此话一出,楼观的头脑霎时间嗡鸣了一下。

“什么?”

他险些没反应过来,从凳子上站起身子:“你刚刚说什么?”

穆迟直感觉莫名其妙:“下山啊?你不去见你爹娘了吗?”

“我……爹娘……?”楼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双眸里写着翻涌不歇的情绪。

穆迟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他的梨云阵,所以……

所以他的爹娘没有死在宣佑三十六年的暴雨里,他的爹娘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爹娘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在包饺子……

◇ 第114章 何以为假何以为家2

楼观听见自己的心脏闷在胸腔里,耳边嗡鸣了两声,到最后只余下自己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努力回了回神,然后立刻朝着门外走了过去。

“楼观!”

他已经听不清是谁在叫他了。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楼观几乎未经思考地留下这么一句。

他想伸手御使自己的刺针,但是他突然反应过来此刻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仙剑。于是他踩上剑身,头也没回地直朝着南方飞去。

这里不是真正的云瑶台,他也并不打算真的遵循这里的规制。他一路飞着,出了云瑶台就开了道阵门,稳稳当当地把阵门的另一侧开在了自己住过的村落。

他回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家”。

日暮时分,村子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往回赶,河边的树长得高大,村口仍旧有人支着拐杖晒太阳。

楼观踏在村子的小路上,一颗心怦怦狂跳。

回家的小路依旧未变,他全然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也听不见村子里吵吵嚷嚷的话语。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看见当初高高的门环如今已经变得低矮,看见那个院落闪开了一道门缝。

楼观抬起手,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似乎是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门后把门推开了。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来人盘着发髻,眉眼同楼观有七八分相似。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楼观一眼,漂亮的眼睛倏然间烁动了一下,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出声喊道:“……小观?”

见楼观没动,女人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而后伸出手握住了楼观悬在半空的手,温声道:“天凉了,怎么穿这么少?手都冻得冷了。快进来,给娘看看你。”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楼观直觉得手心很烫、很暖和,把他指尖的颤抖也稳稳托着,一并承接住了。

他其实很早就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在云瑶台的那些年,他还会在琉璃球里看一看母亲的模样,后来在疏月宗的二十多年,他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家。

直到此刻……直到此刻他看着眼前的人,儿时躺在榻上,趴在母亲膝上的画面突如其来地翻涌上来,夏天的蝉鸣、夜里母亲哼唱的小曲儿都从岁月里剥落出来,过往的岁月潮汐般把他卷起,又狠狠落下,留下布满沙滩的、无可藏匿的空落落的潮湿。

楼观连眼睛都不敢眨,伸手回握着那人的手,半天才哑声答了一句:“娘……”

家门之内,女人看着已然长成少年的楼观,从他淡淡的眉眼里看出浓的化不开的愁绪来。

她心疼坏了,把楼观拉进门内,左看看右看看,扶着他道:“儿啊,在外面受委屈了?给娘说说。”

这个狭窄的小院一如当年,连楼观小时候垒起来的筐子都还堆在墙角。

墙面的一角仍旧藏着他儿时悄悄涂鸦过的笔迹。

只是那时候总觉得太阳很高,院子很宽,从屋前到院门可以走好多步。

现在的院子看起来不过是那么狭窄的一片,而他的娘亲还站在他的面前。

她不问他还好,她这样一问,楼观的眼眶倏然就红透了。

受委屈了?

他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是离开爹娘之后,再也没办法听火焰燃烧的声音;九岁多的楼观一个人在院子里敲着棺材,好几次尝试给自己下葬?

是他一个人在云瑶台长大,第一次下山时便犯了大错,第二次下山时便被迫杀了人,叫人给剁了手指?

还是他浑身被毒虫啃得破破烂烂,亲自挖了双耳、割了魂魄,月余的时间连一碗稀粥都吃不起,伤口反反复复化脓,伤口出沁出来的血连草木都承受不住。

他甚至一个人死在外头,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片被火烧云笼罩的荒野之下。

楼观看着那张脸,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想要把这许多年、许多许多年的岁月一并补上,一并填写在他心里。

可是他的心里好疼,他忍了又忍,唇角抿了又抿,还是感觉到脸颊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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