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的声音清冷冷的,泛着一点空灵:“声尘,这个世界是假的么?”

听到这么一句问话,楼观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穿过漫天风雪望过去,只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也在注视着他。

“这里是梨云梦暖吗?”祝千辞又问。

大雪掩埋了很多痕迹,也减弱了许多气息。比如深埋脚下的蛊,比如精于控蛊之术的祝千辞。

她方才并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在细细探查这个世界。

楼观小心瞥了一眼正在和木樨应淮一打二的肇山白,用蛊虫跟祝千辞回音道:“是。这里是梨云梦暖。”

祝千辞的表情仍然淡淡的,好像从来都没什么表情。

她拢了拢外衫,赤着的脚在雪地里冻得通红。

可是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蜈蚣仍然蹭在她的脚踝上。

“所以,沈槐安也死了是么?”祝千辞喃喃道。

方才梨云阵沉默下来的时候,沈槐安的反应同他们不太一样。

就像是一个被精密计算、组建好固定工序的装置,忽然被人为打乱了思路。

就算旁人看不出来,她也不会看不出来。

这次,楼观略微沉默了一下,答道:“我见过他的后世。”

祝千辞微微垂了垂眼。

周围的人还在激烈交战,几大仙门的修真者缠斗在一起,灵法乱流,风雪不歇。

不过祝千辞的身旁没有旁人,因为知道她身份的都不敢轻易同她动手,不知道她身份的也不敢上赶着来找死。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确是死过的。

那时候她控蛊的能力远远不如如今,最开始想要控制住那些蛊虫,她试过很多办法。

想把这些东西教给沈槐安,她又想了很多办法。

开创者从来都是不容易的,她也不想让肇山白担心自己。

所以最后落得个孤立无援、引火自焚的下场,是在她的意料之内的。

她唯一担心的是肇山白会放不下。

事实上她的担心也是很有道理的,在她死后五十多年之后,她也真的又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睁开了眼。

那天,云瑶台后山的贞白檀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叶子,而这里不葬故人,只埋着一坛酒。

祝千辞被天光晃了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肇山白雪白的发丝,和一双微红的眼睛。

◇ 第122章 山与海花与雪1

其实那天她的头昏昏沉沉的,但是肇山白拉着她走了好多路,说了好多话。

他带她从云瑶台的后山往前走,看过梅兰竹菊四堂,又带她看过春夏秋冬四景,最后肇山白把她带到最高处的掌门居所尚月台,跟她说日后她想做什么,尽可随心所欲了。

祝千辞一路上都安静听着,唯独走到濯樱池的时候停住了步子。

她看着这里连绵不绝的粉色,抬头问肇山白道:“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这么多樱花树?这种树并不常见。”

肇山白笑了笑,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然后才道:“因为樱花是很短命的花。”

“可我想让它们长久地开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的好像是花,又好像不是花。

云瑶台的四季不会流转,春夏秋冬分别留在这座仙山里,移步易景。

祝千辞很喜欢雪叶冰晖的雪,也喜欢雪叶冰晖的炼药炉。

她在那里待了好一段时间,安心写了不少与蛊术相关的书出来。

变数发生在那年夏天,应当是夏天吧。

祝千辞那段时间总觉得很疲惫,连制蛊的时候都觉得精力不济,甚至被自己养的蛊虫反咬了一口。

她也给自己检查过好多遍,始终没发现问题在哪儿。

等她被肇山白接回尚月台的时候,她的身体几乎是急转直下,一天最多只能清醒半日了。

祝千辞其实不太记得那段时间的肇山白在干什么。

或许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寻的办法也说不定。

色尘的眼睛能看遍所有细微之处,记得所有看过的人、所有看过的景色,他的匆匆一瞥里,装着别人看不见的一花一世界。

可他看不见人的魂灵。

他找不到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他匆匆地为祝千辞养魂,却没能留住祝千辞匆匆而来的魂魄。

濯樱池的水面落满樱花,祝千辞死在不知道哪场梦里。

等到很久以后,祝千辞又被人从轮回里拉出来。

肇山白握着她的手不停颤着,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哑着嗓子说:“师姐醒了,师姐睡了好久,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尚月台那段时间几乎成了禁地,肇山白日日夜夜替祝千辞温养魂魄。

可是她第一次被强行留下的时候,魂魄就已经破损得难以维系了,后面再想补救,只会是件很危险、很苛刻的事情。

灵魂上的缺口难以愈合、难以弥补,就像很多病痛会渗进人的骨头,岁月的痕迹会爬进人的肌理,走上一条没法儿逆行的路。

于是祝千辞被他牵着,被他搂在怀里,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这个世界上,又一次次在他怀里死去,把灵魂耗到枯萎。

在祝千辞离世的一百多年后,寻遍所有办法的肇山白进行了他此生的最后一次尝试。

他心里无比清楚地明白,如果这次他再留不住师姐的话,他就再也留不住她了。

祝千辞的魂魄已经到极限了,要是再强行继续下去,她恐怕连轮回都入不了了。

所以他抱着万分的小心翼翼,把所有希望孤注一掷。

祝千辞也又一次清醒过来,看见守在她身旁的肇山白。

这次,她没有看见红着的眼尾,也没有感觉到颤抖的手。

她只感觉到肇山白轻轻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在她耳侧道:“师姐,再跟我去看一次海吧。”

祝千辞这次感觉到精神好了很多,哑声应了:“好。”

那天已经入秋了,海水有些冰冷。

祝千辞依旧没有穿鞋,可当她坐在海边时,却感觉到自己脚心一暖,被肇山白珍而重之地捧住。

“师姐,要护着些自己。”

他这般说了,又在祝千辞脚上护了一层又一层的灵法,然后才小心地把她抱到浅浅的海水里,看着她的裙摆被打湿,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就像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祝千辞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肇山白。”

她其实很少喊他的名字。

“嗯,我在。”

她脚踝上的蜈蚣爬了几圈,避开海水没过的位置,抬起头小心打量着肇山白。

咸湿的海腥气里,祝千辞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敢和他说“爱”字,因为她知道她命途尚浅,她怕他作茧自缚。

可是那双雪青色的眸子并没有很好的隐藏住所有的情绪,他明明是色尘,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很多,不该聚焦于这世界上的某一点。

然而肇山白看着她的时候,分明是难过的。

带着一种执念的珍重,像是要把她的伤痛一并搁进他的灵魂。

于是祝千辞开口了,她一贯轻淡无波的眼睛泛起一点波澜,和背后映着日光的波浪一样:“我这一生有过许多憾事,却从未后悔过。唯独遇见你的时候,我总想有下一次……”

肇山白的眸子猛然颤了颤。

那一瞬间,天光也黯淡了,咸腥气和大海的潮湿扑进人的鼻腔里,把人呛得眼鼻都发酸。

世间的颜色好像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片开阔的蓝,变成眼前的一抹紫色的裙摆。

肇山白拖着如雪的发丝和衣摆淌进海里,抱住祝千辞略显娇小的身体。

她总是那么小的,从多年前被人拿去炼蛊、献祭,就注定了她此生就只能是那么一点儿。

她的魂灵残破、黯淡,被他补了又补,还是这么瘦小,还是这么病弱。

肇山白弯下腰来,用一只臂膀就能把她搂进怀里。

可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或许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让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拼命地幻想过永恒。

因为连自己都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知道此情此景只有一瞬,知道下次相逢没有期限。

而人的感受又是会骗人的,哪怕那一刻的情绪多么浓烈,被岁月一灌,终究只能成为模糊的梦魇。

当年祝千辞离开山村的时候,给自己改了个“辞”字,本意是绝然离去,不再回头。

可是后来她这一生啊,一直都在同他别过。

像是道了千百次相遇,又道了千百次别离。

到最后再烈的酒也冷了,喝下去只有辛辣的苦涩。

肇山白抚着祝千辞的发尾,哑声喊她:“师姐。”

“嗯。”她应声。

“千辞。”他喊。

“嗯。”

“你说,为什么我看过那么多事,却没法儿让它们停下呢?”肇山白道,“如果美好的事物注定是短暂的,如果它们的盛开就是为了凋零,为何还要在世界上走过这么一遭?”

祝千辞抓着他雪白的衣袍,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正是因为万事易变,才会不断产生新的美丽,才会产生新的期盼。况且……再好的事物,日日看着也要倦了,很多东西都是因为短暂才珍贵的。所以留住的也没用,留不住的也没用,都是寻常。”

“不。”肇山白斩钉截铁道,“有些事不需要那么多期盼,有些人是看不倦的。我不信。”

祝千辞这次没回答他,她知道她这个师弟有时候是很喜欢认死理的,她说也无用。

所以只有她腿上趴着的蜈蚣抬起了头来,轻轻蹭了蹭肇山白的衣摆。

半晌,肇山白松开了些许,唯独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角,低声问道:“千辞。”

祝千辞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和你一起看过山外之山,山外之海。”他道,“若我也想替自己求得一个走出群山的机会,你会愿意答应我吗?”

“如何求得?”她问。

“把你生命的重量……分给我一点儿吧。”肇山白道,“不会让我总是畏惧明日,不会让我总是渴求过往。”

“千辞……若你愿意……”

祝千辞抬了抬眼,用指尖堵回了他剩下的话。

她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不敢做下这个保证。

那双眼睛又变得那么平静,浮不上水面的波光。

于是肇山白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一个答案。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困住他的群山,而祝千辞到最后也没能逃出别离。

等到她最后一次离开他的岁月的时候,云瑶台后山的贞白檀仍在安静地落着花和叶。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仿佛这一百多年从来都没有变过。

肇山白找到经久在外的沈槐安,问他道:“你曾经跟我说,你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若我问你愿不愿意再为千辞多做一点儿,你答应么?”

沈槐安那时候感到些许莫名,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承蒙师父教诲,祝千辞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会拒绝。

肇山白看着他的脸,跟他道:“好,若有用的上你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反悔。”

祝千辞的魂魄已经留不住了,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留不住的,岁月倏忽而逝,拥有才是奢望。

肇山白扫过云瑶台的长阶旧景,又看过他目之所及的山河万里。

他想起那个古老的法阵。

梨云梦暖。

那里的时间不会朝前赶,所有遗憾都未曾发生,所有缺口都被补上圆满。

最重要的是,梨云梦暖里的故人一如当年,这里本就是一场幻梦,若把祝千辞的魂灵安置其中,她再不用担心魂魄的消磨。

“五尘舍身……”肇山白这么喃喃了一句。

独自探索建立梨云梦暖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一件事,从芸芸众生里找到其余四个尘舍很难,因为尘舍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尘舍,不知道哪一世才能懂得自己的天分。

除此之外,拿到尘舍也很难,养护残魂更需要缜密的手段。

这云瑶台他是没有功夫去管了。

可是让他完全割舍也没必要,毕竟云瑶台是他亲自建设的仙门,这么多修真者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的强,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要为云瑶台选一位靠得住的继承人。

当初他们师门中三人,除了祝千辞和肇山白之外,修为最高的大师兄清徽先生已经隐世,只留下了四个徒弟。

赫连殊是个说一不二,信念感和执行力都极强的人,既果敢又自主;储迎爱笑爱闹,不慕名利只爱造各种机甲,没事就喜欢爬到山顶去看星星。

他们最小的那个师弟叫应淮,他年龄太小了,肇山白不太认得他,只知道他好像在剑修一道上很有天分。

所以最后,肇山白选了看起来沉静,在师门中又不算特别突出的贺临。

他的资质不差,但总被师弟师妹们压上一头。既没什么太过出名的事迹,又不是某一道上尤为传奇的天才。

肇山白私下里找到他,问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问题:“师侄,你想做云瑶台的掌门么?”

后来,云瑶台的立派掌门肇山白突然交出了掌门之位,自己做起了隐居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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