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里的尘舍毕竟只有他们俩,晏鸿自然不会推拒这种事,干脆道:“小事。”

楼观见晏鸿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是打算把各种危险性和他说一下,便道:“你打了很久的架了,可能会有点……”

“哎呀你烦不烦!”晏鸿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了,“能开就开,我自然撑着,他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不远处,大雪落在应淮头顶,他偏过头,静静感受着不可逆的记忆流逝。

那一瞬间,他是有想抓住什么的,不过记忆抽离的感觉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思考,他好几次摊开手掌,却只是对着掌心发起了呆。

飘落的大雪里,应淮看见自己空空的掌心里落上了一片紫竹叶。

大雾聚拢起来的时候,那些雾气小心避过了置身其中的应淮。应淮捻起那片叶子,上面写着:“等我片刻,很快回来。”

应淮轻声笑了一下。

这人怕他不记得,还特意留了个东西给他。

于是应淮站在原地,留在那场大雪里。

大雾散去,周围的人纷纷被拉进忆灵阵里,空旷的仙山又只剩下他一个。

楼观刻意留了他一个人,没有拉进阵里。

从沈确自爆为他们打开梨云梦暖阵门的时候开始,各种记忆都逐渐变得模糊而空洞,直到成为灵魂深处轻微的一道涟漪。

忆灵阵中的时间流速同外面不同,楼观稳定好了忆灵阵,在忆灵阵即将结束的前夕,先一步走出了法阵。

反正阵里也有晏鸿在,他不需要看完所有事,也就不需要等到最后。

雪还没有停,楼观离开忆灵阵的时候,应淮的肩膀上全是落雪。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先前过度消耗的心神,努力把心绪稳回来。

自从他们在梨云梦暖阵里匆匆表白过心意,他们一直在面对不同的幻阵、大战、劲敌。

周围总有很多人、很多事,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同应淮单独说句话。

如今梨云梦暖阵已经消散,他们终于能从中缓口气来,他又对上了一个全然不记得阵中之事的应淮。

楼观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应淮的脸。

应淮笑了一下,口中呼出一团白雾:“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楼观没有别开目光,还是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人既说……喜欢他,难道看两眼也不成吗?

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提前出来,本就是不想在人山人海里同他说话。

于是楼观提前迈开步子,跟应淮道:“我是提前出来的,忆灵阵快散了,我们先去别处。”

应淮挑了挑眉,跟在楼观后头:“你开了个规模如此庞大的忆灵阵,神识还撑得住吗?”

“人虽然多,但好在范围并不是很大。”楼观道,“晏鸿也帮我担了些,所以比我预计中的要好些。”

应淮点了点头,只递给他一瓶他自己常用的丹药:“终究还是耗神的,用灵药温养一二吧。”

楼观接过丹药吃下,一边走一边听应淮道:“这就要走了,后面的事不管了吗?”

楼观觉得这事不是他该操心的,几大宗门的掌门人和话事人都在这里,还轮不到他来主持大局。

该担心的只有他们因为一无所知而引起误会,楼观已经给他们开了忆灵阵了,梨云梦暖和肇山白他们都见过,天音寺没那么好推脱。

再说了,关于说明真相这件事,他觉得晏鸿比他更擅长。

有晏鸿和木宗主在,天音寺很难占理。

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现在确实、真的有点不想管那些事了。

于是楼观没停下脚步,只道:“也不是什么事都要亲自来管。”

应淮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楼观是直朝着鸣泉的旧址在走。他的目光在楼观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为什么独留我一个在外头?”

楼观答:“你进梨云梦暖的时间最久,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同他们不一样。”

应淮问:“所以你是要单独给我开小灶吗?”

他其实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是楼观认真应了:“嗯。只有我记得这些事,我自己带你回去看。”

听他这般说,应淮反倒怔了怔。

他看着楼观脸颊上的小痣,温声道:“楼观,你的魂灵完整了。”

◇ 第126章 泠泠旧梦卿卿此生1

楼观停了脚步,听着不远处仍旧叮咚作响的泉水声,答道:“肇山白死了,梨云梦暖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便把声尘拿回来了。”

记忆不全的感觉让应淮轻轻皱了皱眉,他听着楼观的话,浅声道:“那当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

楼观“嗯”了一声。

数百年间,因为梨云梦暖而死的人,因为梨云梦暖悲苦一生的人太多太多了,肇山白的过去和结局令人唏嘘,但也只剩下一声唏嘘而已。

应淮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重要”的问题,问他道:“肇山白死得惨吗?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我确实有些遗憾。”

楼观想了想,说道:“比起打架,可能你骂的比较狠。”

应淮轻笑了一声:“是吗?我都骂他什么了?”

楼观这次不说话了。

看着什么都不记得的应淮,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复杂的想法。

他在心里把梨云梦暖中的经历想过一轮,兀自比较其中好的、坏的、疼痛的、欣喜的。

他又想过应淮想起来之后是什么模样,想不起来又是什么模样。

好在梨云梦暖中没什么太过痛苦的回忆,他没有什么犹豫的理由,他非常坚定地想要应淮记得。

可是在他脑海中闪过的许多可能里,楼观忽然想起来当初应淮和他说的话。

当时他才是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那种找不到凭依的感觉让他焦急难捱,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理由。

当时的应淮在梨云梦暖里和他说,他有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有千方百计才能止于口中的过去。

第一次听见那些话的时候,楼观心头微颤。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第二次理解了他的言语。

他本来是打算立刻拉着应淮进忆灵阵的,但是现下他又犹豫了一下,偏开头轻轻咳了一声。

应淮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看见楼观微红的耳尖,也不知道这人想起什么了,只安静等着他做心理准备。

然后楼观很认真地跟他说:“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

应淮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两声,反问道:“所以呢?”

楼观稍微措辞了一下,然后道:“……有点快。”

应淮看着楼观绷着表情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是觉得他很可爱,一连又笑了好几声。

楼观脸上的表情更冷了,问他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应淮几乎不能想象他在梨云阵里究竟做过什么了,不仅还了他一个完完整整的楼观,还给了他一个这般直白又嘴硬的楼观。

于是他道:“我差点以为我没有真的失忆,或许我真的是刚刚才进了阵,这里是我的梨云梦暖。”

楼观愣了一瞬,道:“……不是。”

“那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应淮朝前走了两步,“声尘还能听见什么?不妨和我说说?”

楼观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看着应淮的眼睛,大着胆子道:“……之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包括你……为我养魂的事。”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顿了片刻,偏开眼睛继续说:“总之,你的心意我已经……”

楼观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到自己胸口一热。

应淮腾出一只手捂在他心口,笑着说道:“楼观,你的心跳也很快。”

楼观本来想伸手去拦他的腕子,只是稍微抬起手之后便又放下了。

说来也奇怪,梨云梦暖里发生的事明明近在眼前,应淮同他说过的话还都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可他此刻看着他,心里又生出些不真实的虚幻感来。

直到应淮的体温与他相触,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楼观才觉得眼前人真的是当初的那个渝平真君。

“应淮……”他哑着嗓子喊。

“嗯?”

楼观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有好多话想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应淮离他很近,他踮一踮脚,就可以和他鼻尖相蹭。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楼观伸出一只手搂上应淮的脖子,迫使他微微弯了弯腰,抬起头去吻他的唇。

其实早在一百二十年前,楼观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当时的他不敢想,甚至不敢纵容自己的那一个念头。

在他唇间轻微的颤抖里,他所得到的是应淮片刻的僵硬,和疾风骤雨般不容拒绝的回应。

应淮轻轻撬开他的唇齿,同他在不必言说的欲念里纠缠。

“应淮……”楼观错开鼻息,又低声喊了他一声。

应淮没应,只是在他张开口喊他名字的时候,又回给他一个更深的吻。

他一只手抓着应淮的袖摆,感觉到应淮揽住自己的腰身。猝然拉近的距离让他逃也似的往后仰了仰头,哑声道:“……先开忆灵阵。”

应淮在他唇角蹭了蹭,几乎是压着他的唇问他:“刚刚不还不着急?”

楼观没有看他,松开攥紧他袖子的手:“开忆灵阵,需要神识清明。”

应淮又哑声笑了一下。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楼观面颊上,杂沓的心跳声里,他没有选择拆穿楼观的言外之意。

他不知道楼观为何会对他如此,即便是看过他的过去,这个只敢握着渝平送给他的花,在心里说一句“我的”的人;这个从头到尾没有告知过他人任何心意的人,很难让旁观者自恋的以为,这个人是爱着自己的。

起码应淮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妄加确信的人。

而应淮不知道自己在梨云梦暖里待了多久,他的楼观没同他解释什么,只是吻他。

他强行压下心中几乎克制不住的悸动,同楼观道:“我可以与你一并开忆灵阵,来做我的阵引。”

他这样说完,浓雾又在风雪里弥蒙起来。应淮一只手揽着楼观的腰,又在匆忙间不舍般地补回一个吻。

不断蔓延的浓雾把他们一起拽回初入梨云梦暖的那一天。

周围的风雪终于停了,他们仍然停留在那一片草野之上。

他们在梨云梦暖里辗转徘徊,走过好多地方,把前尘往事重新看过一遍。

生死别过,百年错转。

等到这场漫长忆灵阵终于走到尽头,大雾又笼罩在应淮身上。山间的雪还没有停歇,应淮睁开眼,看见同样在风雪里的楼观。

周围已经不似先前那样安静了,他们在忆灵阵里耽误了一段时间,楼观能听见先前被他拽进忆灵阵里的那些人已经出来了,许多人聚在原先的不见雪里说着话。

不过距离有些远,楼观还没来得及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就被应淮打断了:“楼观。”

他被应淮喊得回了神,挂着霜雪的眼睫转向他,看着应淮的眼睛:“嗯?”

“别听了。”他看出楼观的分神,在楼观的耳畔轻轻掩了一下,“不是说好不管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能缓口气,就随他们去吧。”

楼观却觉得自己很难在这么多喧闹的声音里静下心来,又或许此刻浮躁的是他自己。

应淮的手还遮着他的耳朵,像是在一旁捧着他的脸。

他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应淮又偏过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或许是时间太久,未来得及言说的话语太多。到头来,谁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便只能顺着入阵前被匆忙打断的事,再续一个略显直白的回音。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终于在漫长而匆忙的岁月里寻到了一个缺口,好不容易把该有的回忆都补全,能把彼此都完整地印在记忆里,再不用去寻求一个小心翼翼的答案。

这种时候,所有的话语仿佛都太轻了。

楼观在深浓的吻里勉强找了一个错开的机会,哑着声道:“这里没那么隐蔽,我们换个……”

“换个什么?”应淮还低着头,“我没处可去,只能让你带我走了。”

楼观一只手抵着应淮的衣襟,问他道:“罪己台那边,你不回去没事吗?”

应淮摇了摇头:“其实赎罪的任务我都已经做完了,后续是为他人寻求福报的事,多少并不强求,罪己台管的没有那么严,我才得以回到人间。”

他又道:“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在石家,石家逾矩的福报已经解开了,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现在已经不算是罪己台的人了。”

他偏头在楼观耳边笑了一下,又道:“紧赶慢赶、马不停蹄,我这么过了十九年,好在真的赶上了,没白费。”

“我现在勉强算得上清白之身了,楼观。”

楼观抬起一只手画着法阵,低声道:“你一直都很清白。”

那些事从来都不是渝平的错,他知道,他明白。

可是就像他不会原谅自己曾经杀死的人,他也知道为什么渝平真君无论如何都要去罪己台。

灵光闪了闪,传送阵在他的掌心里成了型,把二人拉进了一个略显昏暗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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