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回忆】衔枝

阿云被巨网死死捆缚在塔底,不知过了多久。

塔身仍在持续嗡鸣,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喘息。远处,透过厚重的塔壁,隐约能听见打斗声,以及同伴们的怒喝与惨叫。

快跑啊......

别打了......

他在心里无声呐喊,嗓子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艰难聚焦,落在身侧的翅膀上,那曾经流光溢彩的羽翼,此刻稀疏凋零,沾满血污,狼狈丑陋得让他自己都心生厌弃。

光影晃动。

一双鞋停在了他眼前,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是铜镜。

面容完美无瑕,眼神倨傲冰冷,他胸口处的裂痕愈合得极慢,仍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从中逸散而出。

“你有病吧。”铜镜垂眸,视线落在脚下狼狈不堪的真身身上,嫌恶地说。

他蹲下身,逗弄猎物般拍了拍阿云的脸颊。

“这样吧,说你错了,愿意归顺我,我就放过你。”铜镜的声音压低,蛊惑道:“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其实很欣赏你,阿云,来做我们的伙伴,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重塑这个世界。”

阿云懒得搭理他。他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没兴趣?”铜镜饶有趣味地歪了歪头:“那......你也不想再见你想见的人了?”

阿云微不可察地一震,将脸偏向一侧,紧闭着眼,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渗出。尽管他极力克制,还是被铜镜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好奇他去哪儿了吗?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了?”铜镜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在阿云耳畔,如恶魔低语。

“......滚。”

铜镜吃了瘪,脸上扭曲了一阵,眼神阴沉得可怕,死死盯着阿云紧闭的双眼。

“好......很好。”铜镜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你自找的。”

他背后,蓝色羽翼唰地展开,他爱惜迷恋地轻轻抚摸着那对完美的翅膀。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塔底重新集结起来的眼石者们:

“虽然中枢受损,能量暂时波动,但这伟大的身躯只需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他拥抱世界般展开双臂。

“我改主意了。这个地方,是时候经历一场彻底的大洗礼了!”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双双狂热眼睛,一字一顿宣告着:

“从今日起,凡人类所及之处,须得寸草不生!”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袋子。袋口微松,里面隐约透出各色宝石的光芒。

“而人类,凡能凭本事杀进这座塔楼的,无论出身,不论过往,皆可赐予宝石,获得无上能量,成为我们新的伙伴!”

“不过——”铜镜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无比甜蜜:“在那之前,还需要一份小小的投名状。”

一名眼石者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沉重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长钉。

铜镜优雅地拈起其中一根。钉子通体黝黑,尖端锋利。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将那根长钉反手狠狠插进阿云右侧翅膀。

“呃——啊!!!”

阿云身体骤然弓起,如同被扔进炼狱!钉尖插入骨骼,仿佛有无数毒虫啃噬,撕扯他的意识。

他意识涣散地哀嚎着,脖颈与额角青筋暴起。他发疯般想把那翅膀抽回,可那钉子死死钉着他,他只能蜷缩着身体不住发颤。

太疼了,太疼了!

他恐惧地扒扯那钉子附近的羽毛,血液浸湿了整只手。

铜镜欣赏着阿云濒死般的痛苦姿态,愉悦地纵声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优雅地拍拍手,再次扫向噤若寒蝉的众人:

“我们自然也欢迎那些识时务,愿意归顺的异种。”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只要愿意低头,我们都能接纳。”

片刻,他的笑容又骤然收敛,只剩冰冷的杀意。

“但是,那些不愿意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因剧痛痉挛,气息微弱的阿云:“这就是下场。”

他眼中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舔了舔唇,向着整个人间宣告:

“来吧!”

“大逃杀游戏,现在开始!”

说完,他双翼一振,冲天而上!身后,眼石者发出亢奋的嘶吼,跟随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朝着塔外即将沦为修罗场的人间扑去。

塔底,只剩下阿云,在钉子持续的侵蚀中,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意识早就模糊不堪,他只能感到身体各个角落传来的剧痛,那痛感还在不断加深。

他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我死了吗?

我怎么还没有死。

好多好多的钉子。好像是故意在折磨他,偏偏避开他的要害。他疼得浑身痉挛,血液不断从新旧伤口涌出,在身下汇聚成粘稠的一滩,却唯独没有死亡。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耳畔充斥着惨叫与哭嚎。他听不真切,也不敢去细辨,他害怕听见熟悉的声音。

有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侧。

他用了很久,涣散的眼瞳才重新聚焦,映入一张人脸。有些眼熟,他分明是见过的。

那人提着钉子,面露凶光。

“不......要......”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像蚊蚁哀鸣,对疼痛的恐惧过了屈辱:“求......我......救过......你......”

“不要......”

哀求声被无情打断。

钉子刺入腰腹,贯穿身体。阿云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已经叫不出声了。

好想死......

好不容易聚焦的眼神再次涣散。漆黑的视野里,竟然缓缓亮起了一片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那是无数双悬浮在周围,冷漠俯视着的眼石者的眼睛。

好讽刺啊......

他曾那么痴迷于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将它们视作珍宝。如今,这些他曾经最爱的东西,怎么会在伤害自己。

怎么在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会是它们......

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在这片星海中,一点与众不同的光华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颗......流转着极光般色彩的宝石。星云般的银辉在其中流淌,美得惊心动魄,也熟悉得令他心脏骤停。

他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脸了。

但那颗石头,他绝不会认错。

骗子......

骗子!

骗子!!!

他力竭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阿云剧烈挣动起来,全然不顾动作会撕裂伤口。

他嘶吼着,泪水混着鲜血汩汩涌出,钉子竟被他硬生生从地底拔出。

心好痛,比身上的任何一根钉子都要痛。

突然,塔顶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幽暗的塔中竟久违地亮起一丝光芒。

“那......那是什么!”

“怎么会有光?”

“天人?”

“不可能!怎么会!”

塔底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辉震慑,惊疑不定地骚动。

随即,惨叫声响彻塔底。

阿云涣散的意识被这光芒刺了一下,最后挣扎力气也终于耗尽,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

当他再次醒来时,视野又变得异常低矮,周围的一切都庞大且遥远。

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起来。

那掌心泛起微光,丝丝缕缕渗入他破碎不堪的躯体。身上蚀骨钻心的剧痛,在这光芒的浸润下,一点点消散。

但是,伤口怎么也恢复不成原样了。它依旧是破碎的、血淋淋的。

“阿云。”

是净音天大人!

小鸟猛地一颤,胸口剧烈起伏。他努力抬起脑袋,倔强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终于看清了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他发出微弱又急切的哀鸣,将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上净音天的手指,委屈地蹭了又蹭。

“人间发生的这一切,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净音天轻柔地抚过小鸟凌乱的羽毛。

“啾?”

“人类信奉天人,但我们并不干涉他们的因果循环。他们于我们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匆匆过客。生命逝去,化为星辰,陪伴我们左右。星辰坠落人间,又会孕育新的生命......如此循环往复。”

小鸟似懂非懂,只觉大人的话让他心里发闷,轻轻啃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人间,好玩吗?”

小鸟身体猛地瑟缩一下,将脑袋埋进他手心里。净音天垂眸,不再追问。

“阿云,有人......以自身为祭,强行召唤了我,让我知道你在这里。抱歉,我来晚了。”

“啾?”

“不巧的是,我与秽寿添之间,存在一些特殊的能量链接,我没办法对他的能量造成损耗,更无法彻底终结这场浩劫。”

他指尖怜惜地划过小鸟的翅膀:“人间的杀戮与苦难,还会持续。直到他们自相残杀,消灭殆尽。然后,在废墟之上,新一轮生命诞生,人心深处的祸根再次滋长,浩劫重临,循环往复。”

“我们可以回家,再也不管人间的事,阿云。”他微微俯身,认真地问:“只是,在离开之前,对于人类,你还想......再做任何尝试吗?”

大人的声音好温柔,小鸟听得快睡着了。这语气,就好像在问他想不想继续在笼外玩耍一般。他疲惫地眨眨眼,看向四周。

遍地尸骸,触目惊心。有被钉子贯穿、死不瞑目的同伴,有眼石会的恶人,还有一面布满裂痕的铜镜,静静躺在血泊中。

“啾?”

“他也没想到我会来吧。”净音天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平淡。

小鸟忽而挣扎着舒展一下翅膀,贴着掌心站起来。他努力伸长脖颈,急切地在这片尸山中搜寻。

没有......

怎么没有?

“啾......”

“你还有想见的人吗?” 净音天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是不是......召唤我来的那位少年?”

召唤?那位少年?

小鸟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光亮。他扑腾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啾啾”声,小小的喙张合着。

可是,他发出的只有鸟鸣。那些复杂的情感都被困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无人能懂,堵在喉头。

净音天静静聆听着,等小鸟累得胸脯起伏,他才轻声问:

“还想再做回人类吗?”

小鸟叫声戛然而止。

他小小的身体僵住了,黑眼睛犹豫畏惧,但又有一丝向往。他低下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绒毛,不作声了。

净音天垂眸:“我明白了。”

他覆盖着小鸟的手掌,掌心再次泛起如月华的光晕,丝丝缕缕,渗入小鸟翅膀。渐渐地,几道符文在小鸟的羽翼上隐约浮现,又隐没在羽毛之下。

“这些,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

小鸟感到翅膀根处传来温热的暖流,很舒服。他依赖地蹭了蹭净音天的手指。

“你看......”净音天叹了口气:“我甚至,都没给你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他指尖点了点小鸟的额头。

“今后变成人了,你就不再叫阿云了。”

“青鸟衔枝,寓意新生。以后,就叫你衔枝,好不好?”

小鸟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定定地望着净音天。

“我的生命,漫长得超乎你的想象。人间百年兴衰,于我而言,只是花开花落,弹指一瞬。” 净音天目光悠远,仿佛望向了亘古的星河:“这,也会是你的弹指一瞬。”

“所以,衔枝,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好吗?”

“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我一直在这里。”

说完,他将衔枝放入自己衣袍,向旁侧一点。

那面铜镜骤然嗡鸣起来,震颤着盘旋而起,朝着塔顶直上云霄。

衔枝从净音天的衣襟里努力探出小脑袋,仰头望去。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高悬于云端的铜镜,折射出炽烈金光,无数缕细密如春雨的金色丝线,从镜中迸发,绵延无尽,倾泻而下!

金丝越过山川,向着塔外广阔的人间蔓延,连接上挣扎的人类,连接着塔中的中枢,也连接着净音天本人。

衔枝看得呆住了。

好美啊......

他又一次被托起:“还能飞吗?”

“走吧,飞吧......衔枝。”

青鸟被送出高塔,隐没于人间。

即日起,铜镜、秽寿添与芸芸众生,被那贯通天地的金色丝线强行捆绑,结为命运共同体。人类因迫害而死亡时,将透过金线,反噬于铜镜与秽寿添。

死亡几人,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二人作为眼石者的统帅,无法再进行大规模的屠杀与净化。

净音天目送青鸟远去,自囚于高塔,看守二人本体,维系着金线的力量。

铜镜本体遭到重创,短时间内无力化出人形。秽寿添更被净音天的镇压牢牢锁死,仅有一缕元神趁乱逃逸,流窜人间,附身于人类,蛰伏以待。

秽寿添的力量被控制了部分,得益于其能量的眼石者与异种,都纷纷产生了限制与反噬期。

二人被将一军,却不甘心就此沉寂。念在净音天实际对他们的力量无可奈何,于是颠倒是非,将一切祸乱源头,尽数归咎于失控的异种。

而他们自身,则被粉饰为救世主。眼石者更名为监管者,眼睛不再是危险的象征,而是正义的代名词。

金线被其称为秩序之线。人类心生歹念之时,金线通过秽寿添力量的感应而紊乱,监管者负责对这些行为及时制止。

久而久之,人类对过往灾难的记忆日趋模糊,蒙昧在序线带来的短暂安宁中。监管者亦对这套说辞信以为真,即使偶尔自己动了犯罪的念头,也并不怀疑什么。

异种损失则最为惨重,被污蔑为灾厄之源。监管者发明监管环,与秽寿添力量一脉相通,从此对异种实施长达三百年的压迫。

三百年时光,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虚伪的和平一直维护至今,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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