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可能

仪式间,谢衔枝和季珩并肩坐在台上。

台下被重新叫来的众人散落而坐,各怀心思。

宋明诚大大方方地坐在台下显眼的位置,右眼眼眶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像刚被人揍过。但他也无意遮掩,托着下巴,笑得像个局外人。

柳熙贴着角落,蜷缩在蒲团上,尽可能与所有人拉开距离。龙舌兰还是没有好脸色,一声不吭。

全场反应最强烈的,反而是两个置身事外的人类。

蔼蔼和盛槐谷把净音天画像护在身边,警惕地瞥向台上,生怕台上的人又突然发疯出什么幺蛾子。

谢衔枝没有看任何人,垂着头静静端坐着。

过了许久,才见曼陀罗从门外进来,捧着祷告词,一步步走向台上。

他站定,没再说什么装神弄鬼的开场词,而是把祷告词的末页直接递给了台上二人。

谢衔枝沉默着接过来。阅读障碍没有因为恢复记忆而痊愈,他硬着头皮,用指尖一行行划过纸面,逼迫自己读完故事结尾。

季珩面色沉沉,只粗粗扫一眼便理解了其中在讲什么,随即不动声色地从纸页中抬眼看他。

谢衔枝指尖划到最后一行,终于读完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笑得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

太荒谬了。

这个结局。

这个被郑重其事写成祷告词的故事结局。

他抹了把眼角,喘息着直起腰,看向身旁的季珩。

季珩没有笑。他叹了口气,将那页纸搁回膝头,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这到底是谁的大作?写完自己不觉得想笑吗?”谢衔枝喘着气,冷笑着问。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薄薄几页纸朝台下一扬。纸页哗啦啦飞散,飘飘摇摇落向神色各异的人群。

“结局——”谢衔枝拖长声音:“那赐予人类力量的神明,开创了新纪元,此为新生。”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然后短促地嗤笑一声。

“不可能。”

“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对着屋内的每一个监管者。

“且不说那玩意到底能不能被称得上是神明,想有这一天,做梦。”

台上台下依旧没有人说话。

曼陀罗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他也是头一遭遇见这种事。破坏了仪式规矩的人,不仅没死,还敢站在台上,把祷告词扬了,大放厥词。

“没空陪你们做这种好梦,几件事我需要弄清楚。”谢衔枝红着眼,转向紧闭的大门,声音拔高道:“苍鹫,出来!”

“都已经被识破了,还躲什么?你害怕吗?”

他喊完,大厅内沉寂了几秒,随即,门竟真的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踏步走进来。面具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穿过噤若寒蝉的人群,一直到台前,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台上的二人。

“秽寿添。”

谢衔枝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像累积了三百年的恨意,马上就要见血封喉。

苍鹫没有否认,他优雅地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谢衔枝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他,好不容易压下些许的火,又轰然燃了起来,烧得他眼眶发烫,烧得他浑身每一道旧伤都隐隐作痛。

就是这个东西。

要不是监管环还在......

他一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没有到时候。

“铜镜呢?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也在我们之中吧?”他问。

苍鹫依旧点头默认,看得谢衔枝一股无名火:“是谁!他又用了谁的脸!”

苍鹫笑了笑,摇摇头,声音好似从远方飘来,听不真切:“不,自从他遭到净音天的重创,就再也化不了形了。”

“这可怜的孩子,就连那缕元神,都是近些年才慢慢恢复的。他现在,只能像鬼魂一样占领人类的躯壳。”

占领?

这个词的意思并不太妙。季珩蹙着眉,扫视台下的每个人。

宋明诚,柳熙,是陪伴着一路而来的,应该是本人无误。

盛槐谷真切画出了那副画卷,以画风来看也是本人无疑。

那只有......蔼蔼,曼陀罗,还是龙舌兰?

还是说......

“龙舌兰先生,我们见过吗?”谢衔枝眯眼转向龙舌兰,显然也已经聚焦到了怀疑对象。

龙舌兰从未被一个异种如此冲撞,烦躁又不知是何原因不敢发作,嘴中咒骂一句,摘掉自己的面具:“见过的,如何?”

那张脸谢衔枝当然不会忘记,是陶启宏。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他不感到畏惧,而是厌恶。

他嗤笑着看了眼身边的曼陀罗。

看到祝杭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就隐约察觉到龙舌兰的身份了。

只是,印象中的陶启宏非常激进,与现在这个看起来不愿掺和仪式的性格截然相反。

为什么?

一瞬间,季珩好似想明白了许多事。他愣了愣神,指向陶启宏身边一动不动的身体。

谢衔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玫瑰的尸体。

“玫瑰......是她。”

宋明诚隐忍地捂着嘴,像在憋笑一样打着颤。

谢衔枝不明所以,回望季珩,季珩解释道:

“陶启宏没有妻子。玫瑰这个人物很特别,她的死亡让龙舌兰前后态度的变化非常大。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的死会让龙舌兰感到畏惧。”

“现在我想通了。如果,在今日仪式被人揭穿前,龙舌兰也跟我们被蒙在鼓里的所有人一样,对这个仪式信以为真。如果,在参与仪式前,他本就和苍鹫、玫瑰是一伙的,确信自己可以参与到仪式的最后阶段。那玫瑰的死,对他而言就是一个绝不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

“按照仪式的规则看,玫瑰要是死了,他很大概率会活不成。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从那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却不知道这个骗局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所以——”谢衔枝接过话,面向陶启宏道:“所以你昨天去了苍鹫的闭关室外,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就回到停尸间,你要去确认......”

“玫瑰是不是真的死了。”

苍鹫对谢衔枝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算作默认。

季珩还并不知晓那盘监控录像的事,谢衔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我在蔼蔼装在古堡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这些。包括后来,你们争执的画面,我全看到了,你现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争执?”任凭季珩如何回忆,他也不记得昨天和谁发生过争吵。谢衔枝刚醒来时,也这么冲自己骂过,他不解,却真的无意对谢衔枝说谎,只能让语气尽量平和一些:“抱歉,我......确实毫不知情。”

“......”

不知怎么,谢衔枝反倒是觉得安定下来。季珩不是咬死不认账的无赖,知道被监控录到还要撒谎这样的事,他更是做不出来。

谢衔枝斜眼看着他,没有做任何评价,杂念排空,他得以思考片刻,随即垂头自顾自道:“陶启宏进了停尸间,当时,停尸间里有大吉,玫瑰,陆福生在场。”

“大吉是个一心要搞死所有人的角色,陶启宏全神贯注观察玫瑰的间隙,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可能不动手。”

“紧接着,王桂幸进门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什么紧急情况,进去半分钟就再度出来,奔去厨房拿了东西。”

“这种情况,她显然是不可能看到了大吉与陶启宏在缠斗。”

“祝杭。”他突然回过头,冲曼陀罗道:“王桂幸去厨房拿了什么?”

祝杭没料到自己名字就这么被毫无防备地喊出来,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是......一些糕点。”

“那我大胆猜测一下当时停尸房里发生了什么吧。”谢衔枝点头:“大吉确实对陶启宏动手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反杀了。这没道理,陶启宏在专注于观察玫瑰尸体的时候,并不知道房间里还有一具在假装尸体的人,大吉要得手应该很容易才对。除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玫瑰,你还活着吧!”谢衔枝冲那尸体喝道。

玫瑰在白布下蠕动了两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她像干尸般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面具下露出的一张嘴大笑着。

“没错。”她开口,那声音雌雄莫辨,和前几天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同了:“那小子见我突然睁眼,直接就吓晕了。”

她掀开身上的白布,就往陶启宏身上靠:“我们陶主任也是吓了一大跳呢,但陶主任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比那小子淡定多了。”

陶启宏厌恶地一躲,把她甩到地上。玫瑰耸耸肩,也不恼怒,幽幽站起身来。

“不用我介绍自己的能力了吧,我,可以模仿自己见过的异能,样貌与声音。”她红唇一开一合,让谢衔枝觉得眼熟至极,又陌生至极。

她顿了顿,莞尔道:“我新学的异能,换脸。”

换脸?

他们不久前才遇到过一个会换脸的监管者,她还从监管局换走了葛佩瑶的脸,金蝉脱壳了。

季珩盯着她的下半张脸,此刻亦觉得有些违和。

见二人愣住,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不逗你了。昨天,我只是想提前跟你开个小玩笑,但是被这姓宋的极力阻止了,闹了点脾气。”

“......什么意思?”谢衔枝问。

“我嫌停尸间闷呀,就和陶启宏换了脸,让陶启宏装作玫瑰的尸体躺下,自己则被好心的王桂幸当作是低血糖,一起带下了厨房。”

“期间,季珩和宋明诚也来了厨房。既然如此,房间里就剩你一个人,还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我出门的时候变成了季珩的样子,想上楼找你玩,但被这家伙拉住了。”他没劲地指了下宋明诚:“他说我玩心过重,沉不住气。”

“我们回停尸间友好交流了一阵子,陶启宏在停尸房装我装得有些生气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又调换了回来。再后来,他们俩回了厨房,我就呆在停尸间里。”

谢衔枝仔细回忆了曾经看到的录像,当时他亲眼见着季珩进屋,出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那人脾气暴躁,动作很快,只能看到白面具一闪而过,其实并不能清晰看出是季珩。

看来是自己惯性思维了,觉得进出的一定是同一个人。

他眼眸微动,再次看向季珩,眼神终于软了下来。季珩对上那目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然而,这短暂的放松只维持了几秒,季珩忽而又想起什么,对玫瑰道:“可是,当时你不是切切实实死掉了吗?我检查过,你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玫瑰轻轻抚过自己下颌,咧开红唇,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当然了。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人啊。”

那红唇在仪式间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那一瞬间,季珩脑海中猛地一跳。

这个笑容。他见过。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记忆飞速旋转,找寻......

是那天。在昏暗的审讯室里,谢衔枝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那个女人侧过脸,对自己露出的笑容。

一模一样。

为什么顾以晴逃出监管局的时候,要费尽心机偷走葛佩瑶的脸?

只为了专门去一趟那间审讯室?

为什么玫瑰正巧学到了换脸的新能力?

季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面具下是谁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将谢衔枝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看向那张脸的视线。

“别看。”

可是来不及了。

玫瑰已经抬起手,勾住面具的边缘。

“我受够了用那些死人的脸东躲西藏。我想要一张可以长久活下去的皮囊。”

面具滑落。

烛光映出那张脸。形如鹅蛋,柳叶眉,眼角一颗小痣,温婉典雅。

“秽寿添大人手头正好就有这副身体,”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藏品:“我很满意。”

“她呀,真是白长了这张脸。平时也不知道打扮自己,浪费。”

她歪了歪头,看向谢衔枝,目光里竟带着邀功般的期待:“你看,我帮她画了这个妆,是不是一下就不一样了?”

她说话时,嗓音正在逐渐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温软熟悉的声线。

谢衔枝的身体在季珩身后猛地一颤。

他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在他被囚禁的时光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声音。

她会轻轻唤他衔枝,会在深夜给他盖好被子,会在那些漫长的疼痛里,握住他的手......

他不顾季珩的阻拦,拼命从那个庇护般的怀抱里探出头去。

他真的看到那张脸了。

是苏芳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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