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放我走吧

谢衔枝被黏腻温热的触感包裹着。

他沉寂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做梦,像灵魂空空荡荡地漂浮着,随波逐流。

偶尔,他睁开眼睛,虚无中好像能看到星星。

挂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忽明忽灭。他茫然地望着它们,意识混沌。

这里,怎么会有星空?

可是他的手指挪动不了分毫,眼皮很快再次沉重地阖上,一次又一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他从没来过这里。

墙壁是温暖的米色,没有任何装饰。房间里好像开了很足的暖气,非常暖和。

房间只有一扇很窄的窗。

有夕阳的艳红透过那窄窄的窗格打进来,斜斜落到床上。

尘埃在那道光中缓缓舞动,细小的颗粒浮沉旋转。

谢衔枝脑袋空空地看着那些尘粒,很久很久,意识才从深海之中回笼。

他想伸手触碰那道光,下一刻——

“铛!”

他的手卡在离红光一步之遥的地方,再无法前进分毫。

他视线移动下去,看到那手腕上,竟缠着一道粗重的锁链。

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一下从温暖的包裹中清醒过来,瞬间记起了此前发生的一切。

他猛地捞开被子。

果然。手腕,脚踝,全都被粗重的锁链死死捆缚着,但是看材质并非是监管环。

那动静引得门外的人推门进来,是季珩。

谢衔枝抬起眼看他,季珩看起来异常疲惫,稍稍佝偻着,像是刚刚耗尽全部力气。他关上门,没有走近,背靠着墙壁远远地站着,目光落在床的方向,却没有与谢衔枝对视。

谢衔枝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他想说点什么,质问,嘲讽,或者只是喊一声他的名字。可那些话语到了喉咙口,却全都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最后,他只问:“这是哪里?”

季珩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谢衔枝盯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在恶战之前,他听见在祝杭的操控之下,季珩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我......当然会忠于监管者。”

那么此刻......

这个人,究竟是季珩,还是监管者?

此刻他所做的一切,是季珩的意愿,还是监管者的职责?

一想到这个,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你这是干什么?”他抬起手,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这东西对我没有用。我如果用天赋,随时都可以劈断它们。”

季珩看着他。

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又是什么意思?谢衔枝一股无名火燃上心头,忍不住抬高声音,带着哭腔道:

“你说话啊!”

隔了很久,季珩才终于动了,他叹了口气离开那堵墙,一步一步缓慢走向床边。

走近了,谢衔枝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他的憔悴。

他的眼圈乌黑,眼窝深陷,黯淡无光。

“......你又替我承担了反噬期。”谢衔枝语气淡淡的,他嘴唇动了动,有气无力地骂道:“神经。我自找的,谁要你帮我了?”

季珩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沉默着。

“这里是哪里?”谢衔枝又问了一遍。

“......是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季珩干涩地开口。

“被人找到?”谢衔枝挑起眉,嘲讽道:“什么人?你的同伙?”

听到同伙这个词,季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

谢衔枝没有放过他,扯了扯嘴角道:“现在相信了吗?我的预知能力。”

“我梦到的每一件事,都真的发生了。”

季珩:“......”

“你说过。”谢衔枝盯着他,一字一顿:“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心生嫌隙。”

他笑了一下:“可这明明,就很容易。”

“......对不起。”季珩声音很轻。

“哪一件事?”谢衔枝问。

季珩愣了一下,疲惫的脸上浮现出茫然,随即是自责:“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想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现在做的一切,几乎都是本能。我思考不了......抱歉。”

他放下手,看着谢衔枝,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恳求: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跟你解释。”

谢衔枝没有看他。他躺回床上,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那个人。

“我不要解释,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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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去意识前,看到秽寿添用了净音天大人的脸......为什么?我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你要是真的觉得抱歉,请不要再骗我了。”

“我没有骗过你。”季珩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从始至终,没有。”

他停顿片刻,靠在床旁的椅背上:“我......听柳熙说了部分前世发生的故事。这是我的猜测,你可以听一下。”

“净音天,是无所不能的天人。有一个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无所不能的天人,没办法对一个被打入人间的邪祟造成伤害?”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以为他们在挑衅。”季珩继续说,“但后来我猜测......有没有可能——”

他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谢衔枝都有些不耐烦地想往回看,才听到接下来的话:

“秽寿添,就是净音天的一部分?”

听闻此言,谢衔枝呼吸的起伏越来越大。

他猛地坐起来!那双眼睛瞪着季珩,燃烧着怒火,眼眶泛红。

“又开始了!”他的声音尖锐:“你们的新计谋吗?找个新的替罪羊是吗?这次要拉天人下水?”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季珩撑着椅子,艰难地坐直了一些,对着谢衔枝燃烧的眼睛:“你先冷静下来,思考一下。他们为什么要闹到如今这般局面?”

“古堡里那些人类,不过都是他们设的幌子。”季珩说:“他们还舍不得这几百年来建立起的监管制度,在此刻就被推翻。他们不能在我熟悉的领地直接带你走,不然我作为监管者,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所以,他们用这样的形式,把我们骗去古堡。设计让你我知道真相,进而挑拨我们,分开我们。”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要带你去监管塔,解开序线。到那时候,我就没有立场再出手阻拦了。”

他抬起眼,看着谢衔枝:“他们故意让我看到你拒不配合的样子。不配合的下场,你已经体会了三百年,出于喜欢,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一定会让你尽快顺利完成这个任务。”

谢衔枝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颤抖地问:“用什么办法?再次清空我的记忆?”

季珩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几分,橙红的光变得黯淡。

“......我确实很希望你忘记一切。”他终于开口:“但我没有权利决定让你忘记什么。你的记忆,我不会干涉。”

谢衔枝没有说话。

“后来,你进入了反噬期,失去了意识。他们就也跟着收手了。”季珩继续说:“我自然不会留你在古堡,所以我带你出来了......”

“你带我出来了?”谢衔枝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荒谬至极的笑话:“你一个人拦他们所有人?”

“我也很疑惑。”季珩承认:“带你出来的时候,他们只是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秽寿添甚至从始至终未曾出过手。逃出来,根本没有花费太多力气。”

他顿了顿,眉头拧紧:“我怕......他们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秽寿添的脸有些问题,所以我做了那样的猜测。我猜,他们还有把握,确认你一定会心甘情愿替他们做事。”

“所以,谢衔枝......”他深吸一口气,恳求道:“无论发生什么,你现在,绝不能出去。你要听话。”

“我保证......这个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儿绝对找不到。”

谢衔枝看着他,看着他疲惫苍白的脸,缓缓开口:

“你疯了吗?工作不要了吗?就住在这里一辈子?什么都不要了?以后吃什么呢?”

“我会想办法。”季珩说。

谢衔枝决绝地摇了摇头:“可我不愿意。”

“不冷静的是你。”他看着季珩,平静道:“我想回家了。”

“......”

“让我走吧。不用他们再设什么圈套了,我帮他们解开序线,跟净音天大人回天上。从此你们就在人间大开杀戒,不再关我的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真傻。执着当人做什么?也不知道在找寻什么,害得大人白白浪费了三百年的时光。”

他顿了顿:“我走了,你们会高兴的。”

他突然凑近季珩的脸,近到能看清季珩睫毛的颤抖:“你也会高兴的。”

“还在坚持什么?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喜欢杀戮,从此痛痛快快,还能回去做掌权者,连道德约束都不复存在了。”

“不......”季珩摇头。

“不要反驳我。”谢衔枝不依不饶地举起手里的锁链。

那银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链身沉重,在他手腕上勒出红痕。

“我学过这个。”他一字一顿:“在你们人类的律法里,是非/法/拘/禁,是不被允许的。”

他看着季珩:“你已经和你曾经厌弃的人类一样了——”

“我不会开心。”季珩打断了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我不想你离开我,这是我全部的私心。”

谢衔枝的肩膀颤了一下。季珩看着他,接着问:“那你呢,你会开心吗?”

“那天,你还说他们统治人类是痴人说梦。现在就要拱手让他们得逞了?你会开心吗?”

“你当时留在人间,还想找寻的是什么?这些年受的苦......”他的声音颤抖:“全都无所谓了吗?”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卡在喉咙,摇摇欲坠,终于响起来:

“我......也不重要了吗?”

谢衔枝呼吸猛地一滞。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季珩。

怎么可能不重要。

正是因为太重要了,才不愿他被自己牵连至此,抛弃所有来追寻虚假的安宁。

季珩与他厌弃的人类当然不一样,可是他正为了自己去做那些让他厌弃的事。

未来,他还要做很多很多......

谢衔枝绝望地发现,无论故事里自己是正是邪,他们注定都要站在对立的两方。

那张脸对着他,执拗地等待他的回答。

谢衔枝不愿意看他,可他还是看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悲切得不像自己的:“可是你觉得我现在会开心吗?”

“你觉得我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开心吗?”

“你不要逼我。”

他抬起手,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你知道的,你现在很虚弱。真的动手的话,我有把握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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