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间

日复一日,鸟翅膀上的羽毛逐渐长出来。蓝色绒羽片片铺开,日渐丰满。

谢衔枝终于不必再被吊在挂杆上了,季珩把他解下来的时候,他疯了似的在房间里乱窜了三圈,差点撞上吊灯。

人形还没有恢复,季珩在阳台边给他安了树枝状的小站架,木头是挑好打磨过的,刚好够他轻松站稳。谢衔枝平日便在上面睡觉,理毛,歪头看窗外的天光。

新长出来的蓝羽有几簇还包裹在羽管里,季珩把他托在掌心,轻捻那些羽管,一点点掐碎。白白的薄膜碎裂,被束缚的羽毛便舒展开来,蓬蓬松松的。

掐到靠近身体的地方,谢衔枝吃痛夸张地大叫一声,愤而啄一口季珩的手指,赌气地飞回鸟窝里。

那鸟窝是瞳中化成的,小小一只,可以开合。上翻盖是黑色的,里外都看不见对方。关上门,就是一个独属于他的小世界。

小鸟可以从里面叼着门把手掀开翻盖,心情不好了就把门一摔,不理任何人。

通常情况下,谢衔枝的金羽会压在瞳中之上,胁迫瞳中乖乖听主人的话。除非,季珩站在它面前。

“咚咚咚。”

季珩无奈地敲了敲鸟窝的门。没有鸟给他开门。

做鸟的日子其实比做人舒服。仗着身子小而灵活,吃喝不愁还不用上班,谢衔枝最近越发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翅膀硬了更是如此。

“做了好吃的苹果派,不出来的话我就全吃光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把手的缝隙里露出一只锋利的眼,幽幽地观察季珩的动向。

季珩低下头,与那只眼睛对视。

小鸟猛地把眼睛缩了回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鸟嘴壳咚咚敲了几下罩子作为回应。

季珩不为所动,不慌不忙地掏出谢衔枝的手机,点开视频。

熟悉的小视频音乐响起来的刹那,门开了。

这些天谢衔枝学会了用嘴壳划拉手机屏幕,网瘾极重。他迫不及待地拉开鸟窝门,扑棱棱落在季珩头顶,爪子在头发里踩出一个暖乎乎的窝,舒舒服服地窝进去,盯着屏幕。

视频里好像在放各地的旅游景点,雪山湖泊,沙滩海岸......

季珩的头微微偏了偏,问头顶的鸟:“想去看看吗,人间?”

“啾!”鸟点头。

“顺便,带你去见见熟人们吧。”

---

人间好像确实已经不同于谢衔枝记忆中的样子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站在季珩肩头,脑袋贴着他的脸颊,望向再熟悉不过的大楼。

“我现在还在这里上班。”季珩微微偏头,下巴蹭蹭小鸟的头顶:“不过,它现在有了新的名字,不再叫监管局了。”

他指向大楼正门上方的徽章,那里不再是冷冷俯视一切的眼睛。

“现在,没有所谓监管者,或者异种。只有人类,人类把自己管理得很好。”

“曾迫害过人类的监管者,依据人类新的律法定罪。能找出证据的,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异种,也得以隐去身份,不再有受到歧视的可能。”

“啾!”

季珩被这一声叫得弯了嘴角。

“对了,听说他们最近在筹备将地区划分得更细致一些。以后,我们住的地方也许就不叫东区了。”

他们和老熟人们相约在东区的公园里。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早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石径上落满了花瓣。

季珩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樱树前,把肩头的小鸟放在枝头。谢衔枝被粉色的花雾淹没,低下头,好奇地咬了一口离他最近的小花。

季珩站在树下,仰头看这一幕。蓝色羽毛在花瓣的映衬下格外鲜亮,阳光从花隙间漏下,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他轻咬花瓣,看得季珩心里软软的。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谢衔枝被那光晃得迷了眼。

“哎,真好看。我觉得可以把这张照片画成样图,是不是?”

来人头发梳得利落的,谢衔枝定睛一看,是葛佩瑶。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换回了从前的样貌,眉眼间锐利感却柔和了许多。她把拍下来的照片翻给身旁的付南松看。

两个人都是奇装异服,浓妆艳抹,站在一起扎眼却又般配。

“啾!”我也要看!

谢衔枝在枝头蹦了一下,花瓣簌簌落了季珩一肩膀。

“啧啧,真可怜。”葛佩瑶眉毛一垂,把相机转过来。

“可以吗?申请你的肖像权,拿来做我的纹身素材。同意的话就叫一声,不同意就叫两声。”

谢衔枝愣了愣,缓缓转向季珩。

季珩忍着笑解释道:“葛佩瑶和付南松现在开了一家纹身穿孔店,做自己爱做的事。挺好的,也省得成天摸鱼让人不省心,心思不在工作上。”

最后的话带着旧日上司的无奈。

葛佩瑶听了就笑:“把机会留给真正有崇高理想的人不好吗?以前那是被迫上岗,不干这行都不行。现在嘛......”她摊了摊手,不再说话了。

付南松在旁边跟着默默点头。

“啾!”羡慕!谢衔枝发自内心地叫了一声。

“你同意啦?谢谢你!”葛佩瑶趁机轻轻握了一下他的爪子。

“啾啾啾!”不是这个意思!谢衔枝急得在花枝上直磨嘴,又不好意思真的啄人。他憋屈地缩了缩脖子,一抬眼,就看见付南松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幸灾乐祸的何止一个。

谢衔枝老远就看见柳熙龇着大牙,笑容灿烂地走过来,和他从前那张冷脸简直判若两人。刚走近就把脸怼到谢衔枝面前,恶魔低语道:

“还没变回人形啊?”

谢衔枝的羽毛炸了一下。

“等变成人了准备做什么工作?现在文盲可不好找工作了,要不要补习文化课呀?”柳熙笑意更深了:“欢迎来柳老师的课堂,保准严师出高徒。”

净说些不爱听的。谢衔枝翅膀一扑,迅雷不及掩耳朝笑得欠揍的脸啄过去。柳熙眼疾手快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

柳熙现在成了老师,他身边站着那个苦命的孩子,小脸干干净净的,拽着柳熙的衣角。谢衔枝非常怀疑这位柳老师是否能有基本的师德,他的学生大概每天都被他挖苦致死。

可怜,太可怜了。

风从樱花林深处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同感来自何处。硬要说的话,是他不再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他们的脖子上的枷锁,再也不复存在了。

谢衔枝不由想到了一个缺席的人。

他扑闪到季珩的肩头,面朝草坪,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在那里追着小球撒欢。谢衔枝抬起一条腿,爪尖指向那个方向,黑豆眼亮晶晶地望着季珩。

“啾?”

季珩了然地点点头:“想问夏然吗?”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人无不露出凝重的神色。

季珩道:“自从中央城出事,他,和宋明诚两个人,都离奇消失了。主动断联,没人能找到他们。哪怕是拜托了异种追踪气味,也照样失败了。”

葛佩瑶接着道:“不过,我想你可以放心。小狗自己的天赋是极限感官,他很清楚如何放大或者隐藏自己的气味和踪迹。如果他想被找到,应该非常容易。”

她顿了顿,看着草坪上撒欢的小狗,声音里多了一丝释然:“所以,我倾向于,是他自己想要消失,想让两个人一起消失。”

“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必再管了。”

谢衔枝似懂非懂地歪着头,季珩适时地把一颗果子塞进他嘴里。

新世界灿烂,人间依旧温暖。从去年夏季到早春,谢衔枝惊觉,认识这些人,不过一年不到的时光,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他窝在季珩的头发里,享受阳光落在身上。周遭的喧嚣逐渐模糊,他迷迷糊糊地听着,仰起头,看向有些晃眼的太阳。

他不知道天人是否真的会重生,在天上的过往已然模糊得记不太清了,但他很想把此情此景一同分享给净音天大人。

---

晚上,窗外的风潮湿黏腻,从纱窗缝隙吹进来,拂过昏黄的夜灯。

谢衔枝窝在枕头边,脸热热的,身子朝季珩的方向拱去。羽毛底下像有虫子在爬,痒得他翻来覆去地蹭着枕套。

“怎么了?不舒服?”季珩放下手里的书,摸了摸他的背,掌心覆上去的瞬间便察觉鸟的体温不寻常地高。

谢衔枝哼唧一声,在枕头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爪子蜷缩,露出粉粉的肚子。

“是不是今天出门着凉了?”季珩指尖蘸了点温水,送到他嘴边。谢衔枝低头啄了两口,又蔫蔫地倒了下去。

他摇摇头,下巴搁在枕头上,尾巴高高翘起,翅膀奋力向两侧展开,像是要把身体里莫名的燥热全部散出去一般,摆成小飞机的形状。

“......”季珩终于明了了。

“哦,是因为春天到了。”

指尖落下,擦过鸟背,他顺着纹路抚动,从头顶一路向下,直到尾尖。

小鸟舒服得叫了一声,软绵绵的,尾巴翘得更高,在昏黄的灯下微微颤着。

季珩继续向下,轻揪住那撮羽毛,不紧不慢地揉上泛红的地方。打着圈,轻一下,重一下,毫无规律可循。

小鸟的身子倏地一软,像被抽走骨头。他叼住枕套,爪子蜷着,在床单上一蹬一蹬,喉咙溢出含糊的叫声,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风把灯光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也晃了晃。

然后,他眼前一黑,像从很高的地方下坠,坠进又软又厚的云里。

眼睛再次聚焦的时候,天花板变近了。季珩的脸从俯瞰变成平视,他正低着头,眼里倒映着自己,手还停在他的花间。

两人便在昏黄的灯光里对视一瞬。

他变回人形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