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想当废物

东临区难得的大晴天,谢衔枝微微摇下车窗感受风迎面拂过脸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树林的清新气息。

美丽的景色,不爽的心情。

谢衔枝已经第三百次跟季珩解释起当时身后那两根长长的飘带叫冠羽不叫蟑螂须。

“真服了你了,那么好看的羽毛你叫它蟑螂须!”谢衔枝在副驾白眼直翻。他忿忿地朝驾驶座瞪了一眼,就见那平时不苟言笑的人嘴唇居然在微微上扬。

他居然在偷偷笑!好啊,果然是故意的!

“这是繁殖羽你懂不懂啊!”谢衔枝跺脚。“我只有两根,说明过得很不好,天天担惊受怕也吃不饱饭,别的鸟都会看不上我的!”

“看来接受自己是鸟的事实接受得很快啊。什么叫别的鸟看不上你,以后找对象要找?”季珩笑道。

“......”

没话讲!

谢衔枝决定不理他,一人生闷气。

“以后你还是得好好学习一下历史,之前没上过学吧,那也难怪什么都不懂......”季珩继续好笑地对着气成球的谢衔枝道:“什么都不懂,所以觉得是我们‘神神秘秘’,有没有可能这些事正常人都知道呢,笨蛋?”

“啊啊啊啊!”要不是这人在开车,自己小命还握在他手上,谢衔枝真想一脚踹过去。

“今天下班给你买点正经书看吧,以后在监管局上班不能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

谢衔枝心说自己真是看错这个人了!一开始还觉得他正义凛然,善良可靠,没想到都是假象,原来这么会捉弄人。他嘴唇翕动着,骂人的话已经在嘴里咀嚼了一万遍。

“昨天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那个跳楼的女孩最近序线一直有小幅度波动,应该是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所以看着疯疯癫癫的。查了下记录,我们探员已经跟她做过很多次心理疏导了,但好像都没什么用。已经跟她的家人联系过了,今天就会带她去医院治疗,她现在还在观察室里,一会儿说不定你还能见她。”

“心理疏导?”

“嗯,这也是你未来的主要工作,我们像上次去你家一样出现场的机会其实很少。只要有序线在,人类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监视,轻微的波动也就是人类情绪经历较大的起伏,需要我们主动联系、问询情况、给予开解。而严重的波动,意味着他们有可能想要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伤害他人的事情,我们会提前把他们控制,直至其序线平稳再回归社会。”

“你疯了吧?我?心理疏导?我自己都需要心理疏导。”谢衔枝大惊。

“会有人教你的。”

“......你们真是疯子。”谢衔枝喃喃低语:“你真觉得这个破序线是什么好东西吗?我要是有这东西我也要得精神疾病了。”

“只论结果来说,恶性案件发生概率确实非常小,而98%的情况下它连发生都不会发生。”季珩并不正面回答。

“这只是表象吧,要不然哪来的长梦香这种东西,你信不信等哪天他们被憋疯了肯定要整个大活的。”谢衔枝没好气道。

“......”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季珩当然知道,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谢衔枝还不理解,现在跟他解释免不了又要费不少口舌,还是等他先自己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架构再解释比较明智,于是他又岔开话题:

“昨天你坠楼的时候困在我的结界里,直到最后你冲破了结界才能被人看到,所以只有一小部分目击者见到了你的翅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我让人修改了他们的记忆。”季珩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主动和人谈起你的天赋,再怎么喜欢炫耀也憋住了,适当隐藏实力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谢衔枝没好气地点点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的结界?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我是不是已经看到三次了。”

季珩轻哼一声:“已经亲身体验三次了,还不知道是什么能力,确实是笨蛋。”

“三次都是我快死了的情况,哪来的时间思考啊!”谢衔枝大叫着反驳。

车拐弯开进停车场停稳,季珩给谢衔枝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那你慢慢思考去吧,好好学习,好好上班。”说着就朝自己办公室去了。

谢衔枝一进序控局大门就见今天同事们表情异常凝重地看他,好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打声招呼就跑开了,他莫名其妙往工位走,只有夏然老远就非常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枝枝你来啦!”

付南松依旧是一脸浓妆,高深莫测,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发毛,心想难道说大家都听说了昨天他的英勇事迹,被他酷似鬼鹫蓝羽的身形折服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不免得意起来,非常骄傲地瘫坐在工位上。

良久,夏然终于憋不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开口:

“那个......枝枝,昨天的事宋监管都跟我们说了......”

果然!谢衔枝眼珠子一转,一脸高深莫测笑得合不拢嘴,就听夏然继续道:

“他说,他看见你伸出两根很长的触须,像蟑螂一样!”

“......”

“.........”

“............”

“宋!明!诚!”谢衔枝终于忍不住爆发。

“欸,叫我什么事啊?”宋明诚今天又梳起了高马尾,好笑地正领着一个女孩从休息室里出来,正是昨天意图跳楼的那个女孩。她现在看起来情绪已经非常稳定,见了谢衔枝也仿佛是陌生人一样,俨然没了昨日那般癫狂的神情。

“昨天可多亏了这个哥哥救你。”宋明诚俯身在女孩耳边轻轻低语。

女孩木然地抬头,如木偶般说了声“谢谢。”就又把头低下去。

宋明诚解释了一番,女孩家里人对她疏于关心才导致精神疾病没有及时发现,愈演愈烈。女孩的父母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马上她就会被送去精神病医院治疗。

宋明诚带女孩出门,不知为何,谢衔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鬼使神差地在女孩出门前又朝她看了眼,就见那女孩竟也在看他,眼神中的木然荡然无存,她的嘴角还勾着一抹诡异的微笑,正如昨日在天台上一般,很是渗人。

谢衔枝打了个寒战坐下,没来得及多想,夏然就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支支吾吾地问:“枝枝,所以你真的...真的是......”

又来了!

谢衔枝头上青筋暴起,使出浑身力气才没有再次爆发,咬牙道:“对!我就是蟑螂!我腿部肌肉就是发达行了吧!”

夏然和付南松对视了一下心下了然,都叹着气颇感同情地看了一眼谢衔枝,识趣地换了话题跟他介绍起了工作内容。

他们眼前是一块电子屏,上面绘制着一副东临区的立体地图,地图上清晰可见成千上万条金色丝线。这便是微缩版监管眼中的世界,他们的任务是观察这些丝线的异动,出现小幅度波动的时候就要主动致电当事人,倾听他们诉说苦恼,排忧解难,避免他们走上极端。

念在这是谢衔枝第一天工作,夏然让他在一旁看自己打电话学习一下业务。谢衔枝听着他陪一个哭诉自己业绩不达标的年轻职员寻死觅活地通话两小时后,觉得在那职员没走上极端前自己就要走上极端了。

做这狗屎工作,这日子算是一眼望到头了......

他身边此起彼伏萦绕着同事们对电话内陌生人关切的话语。

他也好想被打个电话......哦不对,他压根就没有序线,连服务对象都不是......

这日子更加绝望了。

好在局里食堂实在可口,糖醋里脊香辣鱼片蛋黄鸡翅无限量供应,又把他从极端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他手不方便所以吃饭吃得很慢,一直吃到食堂关门夏然才把他依依不舍地拉回工位继续打工。他瘫在工位上摸着肚皮还在回味鱼片的味道,就看见两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从季珩办公室里出来,匆匆出门去了。

再转头,季珩站在办公室门口,招呼夏然进去说话。

片刻后只见夏然抱着一大叠纸哭丧着脸出来,生无可恋地回了工位。

谢衔枝和付南松连忙关切地去看他手里的东西,上面印着《东城学院入学考试5年真题3年模拟》。

“......”

“夏然......你要去上学啊?”

“有个任务......要我秘密潜入东城学院调查。”夏然空洞地盯着眼前的试卷,喃喃道:“中央城高官员家的儿子,疑似被校园霸凌......”

中央城由监管塔、监狱、审判庭、监管院和议会厅组成。监管塔在中央城的中心,由铜镜镇压着传说中的鬼鹫蓝羽,那铜镜也是序线与监管者异能能量的来源。其它四个职能所分别围绕监管塔辐射散开。监狱用来关押有罪的囚犯;审判庭作为法院,根据法律给犯人衡定刑罚;监管院是各区监管局的总领部门,负责监管各区分局的工作;而议会厅一年只开放一次,由各地和中央派代表提出议案修订法律。

中央区拥有最好的居住条件和最好的薪酬待遇,因此能进中央区工作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中央区三个字也即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出身、成绩、工作能力、社交手腕缺一不可。但是中央城并未设立学校,因此官员们的儿女不可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城中。东区拥有除中央城外最好的教育资源和经济条件,官员们往往都会把儿女送到东区最好的学府东城学院读书,以期他们有一天和他们一样也顺利考进中央城。

“真的假的,谁敢霸凌中央城官员家的公子啊?”付南松疑惑道。

“听说那孩子现在状态很不好,已经休学在家了。刚才他父亲托人来拜托我们隐秘调查,不可暴露身份。”夏然喃喃道。

“为什么?既然是中央城位高权重的官员,大可以直接用身份逼迫学院自查啊?”谢衔枝奇道。

“也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有一个月就要开议会了,这时候滥用身份职权正好让人抓了把柄,没有人会想在这时候出事。”夏然推测道。

东城学院谢衔枝并不陌生,他的父亲在被抓之前就在高级部教授史学课程,但是谢衔枝从来没有上过学,所得知识全靠谢承允在家时不时口头讲述,还隐去了最重要的世界观部分。

夏然叹了口气,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情境:

“付南松那个形象确实是没有办法,谢衔枝没怎么接触过正常社会,经验不足天赋也没摸透,所以这次你去。”季珩说。“这位同学叫高鹏远,出事前就读东城学院中级部。”

季珩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身后打印机轰隆隆地运作起来。

“因为是秘密潜入,我们要通过正规手续入学,东城学院挑选生源向来非常严格,要通过他们的入学考试并不简单,你准备一下吧。”

说着,他转身把打印好的一叠厚重试卷放在夏然面前:“这是近五年的入学测验和模拟题,好好琢磨,五天后后准备去参加考试。”

“五天后准备去参加考试”

“准备去参加考试”

“参加考试”

“考试”

......

上次学习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夏然崩溃地含泪拿起笔开始刷题。

谢衔枝看着左手边一个打着电话右手边一个在刷题的,本来安心地瘫倒在椅背上消食,但瘫着瘫着就瘫不下去了。

怎么大家都有活干而自己这么闲呢......

他一下直起身幽幽地盯着夏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然扭头就见一双鬼一样幽怨的眼睛盯着自己,吓了一跳。“你干嘛?”

“......为什么不让我去?”谢衔枝似乎有点赌气地用手朝自己身上点了点。

“去学校?你?你想去啊?这题你能......”夏然犹豫地瞟了一眼谢衔枝的手,欲言又止。

谢衔枝似乎看懂了暗示,也不说话就又面无表情地瘫了回去,若有所思地静静听付南松电话里的声音。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漫长,期间他见宋明诚从外头回来,见着在刷题的夏然后,用一种孺子可教、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眼神看他,还如同一个老母亲一般给苦读的孩子切了小水果送过来。

真是轻松愉悦欢快活泼的家庭氛围呢!谢衔枝咬着牙忿忿地盯着季珩紧闭的办公室门,直到下班的点才见人出来。

一路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上车,二人都没有说话。

在天空中晕染开一大片金黄的夕阳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直到车缓缓驶入城市主干道,季珩才如同一个检查工作进度的上司一样问:

“今天学到什么了?业务都熟悉了吗?”

打电话有什么好学的......

“......”谢衔枝瞥了他一眼,他皱眉没有答话,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去学校查案子,因为我是残疾人吗?”

季珩倒是没想到,今天下班时看他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还以为他是上班上得烦了,没想到竟是在纠结这件事。

还没学会走路就羡慕起别人参加跑步比赛的选手了,真是不自量力......他不禁摇了摇头。

“之前没上过学,你五天能通过入学考试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万一真的有校园霸凌,面对一群人的时候有能力应对吗?”

“......上次我跟夏然他们打架,我不厉害吗?”

“就算你真的撞大运考进去了,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吗?”

“......查案而已你少看扁我。”

“............”

“......”

不自量力。

季珩微不可查地翻了翻白眼,咬着后槽牙忍住不一巴掌砸在他脑袋上。

谢衔枝见他不说话,怏怏地头靠着车窗。

“好吧,你就是看不起我,也不给我机会学......”

“我让你学打电话你好好学了吗!在旁边听了一天,知道如果对面情绪激动的情况应该如何安抚吗?知道如何分辨伤害自己与伤害他人的意图吗?序线短期内有多次小幅波动又代表什么?”被嘀咕得心烦意乱的季珩终于忍无可忍地提高了音量。

“......”

“......不知道。”谢衔枝今天只顾着听电话里家长里短的八卦,根本没思考过这些。他有些不服气地辩驳:“可是我不想打电话......”

“为什么不想?”

“很没意思啊......”谢衔枝低头嘟囔道。

“什么是有意思?去学校里查案就是有意思?坐办公室舒舒服服地坐着吹空调都起不来床,那入学考试、早自习、一天上12个小时课......哪个你能受得了?”

“......”

“没人把你当残疾人,正常人该干的活你一样都得学着干,这个社会里不是谁都会像你家里人一样溺爱你。不让你去做的原因单纯就是你还太弱了,还没能力。”季珩正色道。

“想要我认可你,起码你要自己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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