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恶人

第二天在李医生的诊室,李医生照例比了几个动作让谢衔枝学。先是把手前平举侧平举,再是一系列抓握拿取,虽然过程曲折,但谢衔枝竟然都可以勉勉强强完成。

让这人清楚意识到自己手部能力有缺陷,还严格监督他每天进行复健,这实在是恢复得比在谢家的时候快太多了。李医生不由得对季珩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但是紧接着,他就瞥到了谢衔枝满是淤青的下半身,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监管......李川瞟了一眼康复室帘子旁站着的高大身影......不会是家暴吧。

天呐,谢小少爷这么养尊处优,不会沦落到去这位监管家做家奴了吧。

也是……谢衔枝平时这么爱偷懒的一个人居然能乖乖做起复健了,这得挨了多少打啊。他脑子里不禁闪过了很多可怖的画面,痛心疾首地握着谢衔枝的手,安慰的话半天也说不出口。

季珩见检查做完了,不愿再看两人拉拉扯扯,二话不说地提溜着谢衔枝走了,留得李川一个人在诊室里肝肠寸断。

这么霸道,那得吃多少苦啊......

从医院出来的路是一条小石径,石径通往一座小亭子。初夏的阳光还算柔和,洒在身上也不觉得燥热,微风轻拂,掀起阵阵荷香。谢衔枝坐在小亭子里感觉惬意,不觉眯起了眼舒服得晃晃腿。

季珩出了医院就说自己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只嘱咐谢衔枝在这里等他,不要乱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衔枝晒着太阳就快要睡过去,面前温暖的阳光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谢衔枝以为是季珩回来了,睁开眼,却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花臂男站在自己面前,正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藏在衣服里的项圈。

“喂,你是异种?”花臂男倏然俯身下来,眼神凶恶。没等谢衔枝反应,他的衣领就被一把拉了下来,脖子上的项圈瞬间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谢衔枝大惊,立刻想用手捂住脖子,但手却被人从身后困住。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竟已围了一圈人,都在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看着自己。

谢衔枝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害怕极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坐着晒了会儿太阳就被抓了起来。

“呵。”花臂男低笑一声,手直接卡进了谢衔枝的项圈里,谢衔枝顿时呼吸困难、眼前一黑。平时他出门的时候一直小心地把项圈藏到衣服领子里,也不知怎么的刚才就被人发现了。

窒息感让他不住挣扎着,项圈紧紧勒着脖子,求救声被卡在喉咙口。手被人死死摁在身后动弹不得。他只看到四周围满了人,就好像是那天梦里的情境。

他们想干什么!强烈的恐惧与不安让谢衔枝浑身剧烈地颤抖,脑子里不住回想着梦里的画面。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突然,只听花臂男怪叫一声松开了项圈,向后退出数米,竟是谢衔枝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身后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困着谢衔枝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谢衔枝趁这个机会一下逃出束缚,离开了这个窒息的包围圈,没等他喘两口气,身体像是肌肉记忆似的自己动了起来。

他站在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人群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下一秒,他的腿像猛禽般骤然爆发力量,不经大脑指挥,精准狠厉仿佛猎鹰俯冲时的利爪,一脚将迎面而来的人踹翻在地。

下一个人扑上来时,他亦头脑空白,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一记鞭腿带着破风之势,结结实实地扫在对方腰侧,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接着,他的身体像是被本能驱动着转身起跳横踢,每一招都迅猛准确,如同是一只栖伏已久的巨鸟。

他太慌乱了,根本就回忆不起葛佩瑶教给他的一招一式,但回过神来时,这群看着人高马大的人竟已在地上倒了一片......

谢衔枝自己都惊呆了,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和葛佩瑶学习了一周,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可以单挑这么多人。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一分钟前才使用的招式此刻却又回想不出一星半点......

为什么这样......

还是得逃......万一他们又站起来......

得逃,得找季珩......

谢衔枝慌乱地转身,就见季珩严肃无比地站在自己身后,一直在注视他。

他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里?

谢衔枝一瞬闪过得救了的安全感,但紧接着,他察觉到不对。季珩脸上的怒意好像并非是冲着刚欺负过自己的人,而是自己。

谢衔枝感到浑身冰凉,更想逃了。

他生气了......

他怎么生气了?因为自己打人吗......

可是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他大喘着气,刚才的打斗好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身体负荷不来心脏狂跳,心悸的恐惧感让他嘴里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回事......身体有点难受。他没办法,只好脚步虚浮地朝季珩靠过去,颤巍巍地抬头看他。

没等他站稳,季珩一把掐着他的后颈往车里走。

掐着他后颈的手力气极大,他走得飞快,谢衔枝感觉自己几乎是在被拽着往车里带,然后一把丢进了副驾,合门的动静吓得他一个激灵。

一路上他脑子都一片空白。

说点什么啊......快点解释啊......他怎么什么话都不说......我怎么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车子停在监管局门口,谢衔枝已经惊恐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眼泪不住地流出来。

季珩拉开副驾车门,严厉地扯着他的手要把他从副驾拽出来,但谢衔枝却突然死命往座椅靠背里钻,用腿拼死抵着门框不愿出去,嗓子哑得惊人:“你要干什么?”

他记得,半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被车送到这里,然后被关在监室里被人审问了半天。

季珩不由分说地掰开他抵着门框的腿把他拽出来,不管他挣扎和叫喊地拖着他上了三楼。

是隔离室。

季珩把他一把丢进去,没有开里面的灯,就关上了隔离室的门在外上了锁。

季珩回到办公室,胡乱地摸出一根烟点上。办公室拉着窗帘,也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烟头亮起的一点红光。他吐出一口烟圈,按着太阳穴。

葛佩瑶对谢衔枝的训练是他安排的,今天的花臂男也是他安排的。

全是为了试验。

那天早饭桌上,他跟谢衔枝说“不那么早下判断”,所以他留了一周的观察时间,可越是查越是觉得脊背发凉。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搜索各种资料,却发现五年前中央城竟真的发生过一次地动......五年,这个时间点就这么恰如其分地和谢衔枝到谢家的时间重叠了,偏偏就这么巧,实在是不能细想其中的联系。

能轻易划破监管者坚不可摧的结界,毫无训练痕迹却能单挑这么多个子比他大很多的人,他毫不知情的前半生,还有那个噩梦......这太诡异了,所有的不寻常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应该把他交出去......

这是他作为监管的职责所在,为了所有人类与监管者的共同利益,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他现在看起来无辜看起来毫不知情,也许并非不是真的,只不过是因为他真的缺少了那段很关键的记忆,又这么巧地被人捡走富养了五年乐不思蜀了,那回归了正常社会,一旦想起来呢......

可是毕竟他现在真的还没有想起来,以后能不能想起来也说不定......他还愿意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感受与情绪。

又或者真的只是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的误会呢……

那对他太不公平了。

季珩揉了揉太阳穴,打开隔离室的监控。谢衔枝还在门口,在一片漆黑中缩成一小团紧紧贴着门,手还无力地在门框上扒拉。隔离室里全是海绵他再怎么扒门声音也传不出来。

真可怜。

季珩扶额,又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的很分裂,一边把他当作穷凶极恶的潜在犯时刻提防着,一边又觉得他性情率真得毫无任何隐瞒的余地,蠢笨得可爱。

季珩闭上眼睛抽完最后一口烟。

他不舍得,但想要留下他的话,今天这个“恶人”他无论如何也得继续演下去......

“咔嚓”,隔离室的门从外边打开了。

谢衔枝慌忙抬眼,刺眼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微眯着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形打开灯,又再度锁上门,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感到脖子上的项圈被松开了。

“?”谢衔枝惊慌地想阻止那只手,但无济于事。

他刚才一个人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想上次夏然和付南松跟他说的话,觉得等会儿季珩会来打他。但他没想到季珩竟然直接解开了监管环。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要我了吗?

谢衔枝脱离地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去扒季珩的口袋:“季……季珩……你要干什么?”

季珩轻轻一推就又把他又推回原位,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谢衔枝:“还有什么本事,趁现在全部使出来。”

谢衔枝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疯狂摇着头,害怕得声音颤抖:“什么本事?我不会!我不会......季珩,你相信我......我没骗你!我真的不会......”。

见那人没反应,只低头看着自己,谢衔枝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去抓他的腿:“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我不想去监狱......求你了我不想......我最近很听话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我真的没骗你!”

季珩蹲下身,把粘在自己腿上的手轻轻拍开:“谢衔枝,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在重点监管期。”

谢衔枝不敢再去碰他,只能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知道,对不起......季珩......对不起我不该打人,我那时候太害怕了,对不起,我太难受了,我呼吸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好多人,我不知道我可以打那么多......我不知道......我不该这样......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对不起!求你了对不起!”

谢衔枝把这些话颠来倒去地说,哭得很难听。季珩没有动作,只定定地看着他。

等谢衔枝哭累了不再大喊大叫,他才大发慈悲地开口:“把翅膀展开。”

“!”

谢衔枝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季珩眼神漠然中带着压迫感。

谢衔枝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颤抖越来越剧烈,连呼吸都带着一种窒息般的急促。喉咙里挤出一串呜咽:“不要......反噬......会很痛,我不想。”他突然想起了一周前那个夜里,那种疼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看?

他不安极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惧:“求你了季珩,求你了,把项圈还给我,我戴......我再也不嫌弃它了我愿意戴。不要痛......不要......”

季珩俯视着地上蜷缩的人,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心:“谢衔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半个月之后你的考察期结束,我需要跟中央城汇报你的天赋,我要知道你的所有能力。你逃不掉的,迟早要给我看。不然你去给中央城的人看,我就不管你了——”

“不要!”谢衔枝慌忙挣扎着起身一把抱住季珩,把眼泪擦在他身上。“你不能不管我!我不要去......求你......”

他肩膀一颤一颤地抽动:“那能不能......下次......下次好不好......就过两天......我今天......我今天不想,今天不行......真的不行......求你,我没准备好,求你......”

“求你,我现在很难受......真的,身体很难受......我身上还很疼,我还有伤......我答应你,就两天,一天也行,我不会骗你,我要是骗你了你就拿钉子钉死我,你知道我最害怕这个了,我不会骗你的,你相信我......”

“......”季珩看着自己身上被蹭满了鼻涕眼泪。

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你答应我的,我就等你两天时间。”

“两天后,要全部给我看。”

谢衔枝疯狂点头,那项圈回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才终于松了口气般地放开季珩倒在地上大哭,他真的吓坏了,脑子已经完全没办法转动。

回家路上,季珩察觉副驾上的人状态很不对劲。已经过去很久了,谢衔枝仍然整个人紧绷着贴紧座椅,呼吸急促,眼神发直,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仿佛完全没有对外界的反应。季珩伸手去探,那额头烫得吓人,随即他调转了车头又往医院开去。

李川看到几小时前还好好走出去的人此刻变成了这样,心里更加坐实了监管虐待小少爷的猜测,但谢衔枝看起来状态太差了,他没空搭理一旁黑着脸的季珩,让护士赶紧准备注射镇定剂。

哪知道谢衔枝原本空洞的眼睛一看到针头就剧烈颤动起来。他像是突然惊醒了似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根针,呼吸瞬间乱了。他下意识往后缩,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可怕:“不要......不要扎......我没......我没有......”

季珩知道他应该是又想到那个梦了,于是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捂着他的眼睛,低声喊他名字,谢衔枝像是只被困住的惊恐生物拼命挣扎着往他怀里缩。

镇定剂还是被推入静脉,谢衔枝很快失去了所有力气挂在季珩身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川建议留院观察一晚,季珩把人安顿好后就去帮他办理了入院手续。

一直忙活到晚上六点,他才终于和李川一起在病床前坐下。病床上的人手上扎着吊瓶,脸已经擦干净了,还微微皱着眉,嘴巴微张,平稳地呼吸着。

看着对面李川责备的目光,季珩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解释给李川听,但是隐去了鬼鹫蓝羽的情报。

李川皱眉,犹豫地问:“他最近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说?”季珩抬头。

“我看他这反应不像普通的焦虑或是受惊。更像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我们一般叫它PTSD。有时候,哪怕是多年前发生的事,在特定的刺激下也会突然触发的。”李川解释道,“但是之前在谢家的时候这种情况可是没来没发生过。”

季珩沉思片刻:“难道是因为反噬期?他的反噬期确实......确实很煎熬,他一周前刚经历过一次。我今天让他使用天赋他死活不肯,也许是被吓到了。”

李川推了推镜片:“其实刚听你说下午的事,我倒觉得从亭子那开始就有点不太对。衔枝性格你是知道的,放在平时,能单挑那么一群人,不说邀功也应该一早就要大喊大叫着解释了,他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说的话一般也不怎么好听......那么沉默的......嗯......不像他。”

确实......季珩望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亭子?

亭子里发生了什么?他一开始没有反击,直到那群人围上去......所以诱因是......

季珩突然想起了谢衔枝和他讲过的噩梦,可是毕竟只是个梦,又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总不至于连真实和梦境都分不清楚吧......

晚上,李川下班回家了,季珩一个人守着谢衔枝的病床,供着个祖宗也不敢沉睡。睡梦中的谢衔枝也不老实,翻个身就把手压在身下,季珩一次次帮他把手掏出来放在一旁。

季珩把他皱着的眉心揉开,让他脸部放松一些。

真是个脆弱的生物......

不过是被关了一会儿、被训了几句,能吓成这样......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缓缓睡去。

第二天,他被窗外刺眼的阳光照醒,就见床上的人半张脸藏在被子下,只露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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