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假生石

“枝枝......你......”

夏然昨天白天睡太久了,夜里心事重重不敢睡,凌晨才趴在桌上幽幽打了个盹。直到晨起的闹铃响了才看到谢衔枝顶着个黑眼圈从屋外踉踉跄跄回来,满脸倦容,身上还披着季监管的外套。

“你......你没事吧......”夏然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怎么罚你的......”

“没事,被话疗了一晚上......”谢衔枝往椅子上一陷,瘫倒在书桌上,眼睛里满是血丝。

“......”

话疗?居然只是话疗?夏然怀疑地眯着眼扫视了一下他的身体,意外地真搜不到一点伤痕。他本已做好了谢衔枝起码要被揍得几天下不来床的心理准备,结果竟然什么事都没有,季监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人性”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昨晚要是能拉住你就好了,就差一点点......”

“唉,都过去了,不关你的事......”谢衔枝怏怏地趴着,有气无力地说。

夏然捏了捏眉心,跟他一起倒在桌上。

这些天的疲惫压力一瞬间全都涌现出来,大山一样压在二人身上。

“我不行了,不能去上课了......我今天得请假。”谢衔枝扭了个头,恍惚地和夏然面对面趴着。

“好吧,我可以帮你带早饭,我闻闻今天食堂做了什么。”夏然吧唧吧唧嘴,抬起头鼻子嗅了嗅。

“咦,不对啊——”

“又怎么?”

“我好像饿出幻觉了,枝枝......我怎么会闻到我家楼下的小馄饨味呢?”他鼻子微微皱了皱,疑惑地看向门口。

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只见宋明诚脸上满是“慈爱”的微笑,拎着几个打包袋进来。

居然真的是给他们带了小馄饨!

三碗还冒着热气的小馄饨在桌上摆成一排,馄饨皮薄得几乎透明,微微鼓起小肚子在汤里轻轻飘动,像极了几尾游动的白金小鱼。汤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鸡油,蒸腾的热气缓缓升起。

夏然和谢衔枝脸埋在那小馄饨上,热气蒸得他们感动得眼泪汪汪,感恩上天的馈赠。

三人在桌边拥挤地坐下,一人一个小勺子。

刚吃了一口,门又被哐当一下打开了。

“噗——”谢衔枝呛了一声,看到季珩鬼一样地飘进来。

季珩见他们一人一碗吃得正香,宋明诚一脸憋着坏笑的模样,反倒是夏然和谢衔枝尴尬地坐立难安。

“哎呀,不好意思,不知道领导还在啊,哈哈哈哈。”宋明诚干笑两声,见无人附和,识趣地耸耸肩不做声了。

“……”

“呃......你要吃吗?”谢衔枝试探地问,夹着勺子的手微微向他递过去一点。

季珩沉默地盯着那勺子看了会儿:“吃过了,你吃。”

“......”

一晚上都在学校呢去哪吃东西......谢衔枝心里嘀咕,但不敢再说什么。

在上司那道视线的注视下,馄饨再美味也没法再细嚼慢咽用心品味了。三人飞快地结束战斗抹了把嘴,把饭盒收拾干净坐好等待指示。

“昨晚,谢衔枝跟我讲了幸运镜的事情。宋监管还不知道情况,谢衔枝,你跟他再说一遍,顺便也分析一下现在的状况。”

“我?——”谢衔枝猛地扭头看他,手指鸡爪一样滑稽地指着自己:“我分析?......我说不好的......”

“尽力说,说错又没人骂你。”

“......”

谢衔枝盯了他半晌,才缓缓张口道:“好吧......那我就先从头梳理一下。我们先是被高官员委托来查高鹏远被校园霸凌的案件,但是查了很久,发现他根本就不像是会被校园霸凌的对象。并且,有人不想让我们调查,用天赋拖住了夏然。顺着这条线,我们发现了校长好像在用学生做进化实验,有几个学生明明是人类也拥有了天赋......”

“嗯,然后呢?”

“然后......我昨天无意间听同学说起,这几个学生都曾在去年校园交流日的幸运镜刮奖活动里刮到了神秘头奖。”

“神秘头奖?”宋明诚疑惑道。

谢衔枝把幸运镜的公仔取出来递给两位监管看。

“对。我同学说一共就6个学生中奖,除了他们几个,没人知道这个神秘头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觉得一定跟他们突然获得的能力有关,校长有可能就是在这次活动中挑选了下手的对象。”

“嗯,继续。”季珩道

“还继续?”谢衔枝这两天睡太少了,感觉脑子转得很慢:“嗯......昨晚,有人来对我施展了操控情绪的天赋想要引我出门......”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他想要干什么?”

“当然是那个会操控情绪的同学啊,夏然当初是在自己班里闻到的,9班的异能者叫......汤之贤,是吧。至于干什么,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要灭我的口?”

“不合理。他们对夏然动过手,自然知道夏然也在查这起案子。你们前后脚转学进来,又住在同一间寝室,查同一件事情,再怎么迟钝也该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这次他们只对你下手,夏然却安然无恙?”季珩道:“况且,不是为了灭口,如果我是他,想杀了你会直接去调动你的负面情绪让你自我了结,而不是在监控遍布的校园里留下这么可疑的证据。”

“可......那还能是什么,难不成觉得我也很适合做一个试验品,要拉我入伙?”

季珩摇头:“也不合理,我们至今的讨论似乎都在下意识忽略一个人——”

“如果说像我们先前推测的学生实验论来看,这一切看似是说得通。但是,袁君佑在这个事件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他是一个天生拥有异能的监管者,不需要再被赋予能力,为什么他身上也有这个味道?同时,他也会很清楚你是一个异种,你不需要被拉入伙。”

“但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照你这么说,他如果只是想教训我也不合理,因为这也会被监控捕捉到,还不如空间改造直接挖密道到我宿舍来。想要说服我也不合理,我们几次三番去找过袁君佑,都被他轰走了,他分明就不愿意配合......那所有可能性不全被排除了吗?”谢衔枝蜷缩在椅子上抱着头。

“嗯......幸运镜确实是一个大发现,我发现你小子也挺幸运的嘛,这种小情报档案里也不会有记录,查社会关系查到底也不一定能翻得出这种联系来,你倒是无意中就能打听来?”宋明诚笑道:“至于昨晚这个人的动机——我们推翻所有预想动机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就是校长在用学生做实验。我承认,在昨天之前,结合学生的表现,校长曾经的议案,实在很难不做出这样的推断。但是,如果我们转变一下思路,假如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错的?”夏然问。

“我这么说,是因为昨天我去调查了那块石头。啧啧,可了不得——”宋明诚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画像放在桌子中央,正是那天晚上谢衔枝看到的那块石头。

“我本以为区区一块石头,要搜出点线索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但结果网络上竟一点关于这块石头的信息都没有,所以我又不得不去通宵查阅了局里的古籍档案。正经书我翻了半宿也没瞧见,你们猜我最后是在什么书里找到它的——”他神秘地停顿了一下。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封皮已经破损不堪,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一看就很有年头了。封面上用油墨书写着《见鬼百法》。

“见鬼百法?!是字面意思吗?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谢衔枝见着鬼字惊叫一声。

“呵,是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宋明诚好笑地看着谢衔枝又炸毛般地躲远,顺着便签翻开破烂的书。薄脆的纸张轻响,摊开在桌面上,那书内页也是手写的,其中绘制着一副石头画像,俨然便是照片中的这一块。

那页用大字号书写了三个字——假生石

“假生石......”季珩微眯双眼低喃。

“假生石者,形如朽玉,色黯而有光,时有异香氤氲,近嗅则香中带腐,若尸藏之气。持之可续命,亡者握石,气脉暂复,行走如常。然三日不近,旧疾骤返,魂魄即散。世有异志,载其名曰假生,非生也,假以苟延,终非长久之道。”

宋明诚沉声念完书中文字,夏然听了大为震惊。

谢衔枝听了也大为震惊:“你在说什么啊,这就是见鬼咒语吗?”

“......”

“......”

“......”

“这意思是说,死人碰了这块石头能勉强续命几天,但是一旦离开它久了,魂魄就会散去。”宋明诚笑着给他解释:“谢衔枝同学,案子办完语文课还是得接着上啊。”

谢衔枝没有理会后半句话,只一味蜷着腿惊叫:“死人?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死人吗!”

“老季,是这样吗?昨天你去见了高鹏远,他状态究竟如何?”

季珩盯着那古书上的插画幽幽开口道:“是。高鹏远本人,已经是一具空壳了。有呼吸有心跳,但是无论外界对他怎么刺激,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父母起初以为这只是被同学欺负产生了精神问题,所以拜托我们来调查,结果给他请了医生也并没有好转......”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不至于不能见人吧。”夏然问。

“对,因为有更加严重的事情——”季珩顿了顿:“他没有序线了。”

谢衔枝大惊:“什么?不是说人类都会有序线的吗?”

“对,但这句话有一个前提。活着的人类。”

谢衔枝倒抽一口凉气。

“确实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况且高鹏远尚有呼吸心跳,正常人都不会联想到这是一个死人。但是他确确实实没有序线了,他父母像我们一样怀疑是他突然发生了某种进化。但是议会在即,这种关键时刻要是让这事情抖露出去,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扣上私藏异种的罪名,像你父亲那样。所以哪怕孩子变得如空壳一般,他父母也一直不敢声张。”

“啊......那他也太可怜了,这官职和这会议比孩子还重要吗?”谢衔枝咬着嘴唇道。

“所以这么一来......这件事很可能就变成了校长在利用假生石帮助学生死而复生?而袁老师身上有假生石的味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假生石就是他的东西!”夏然道。

“现在做推测还为时尚早。假生石只能解释这些学生体内异香与高鹏远序线消失的原因,但它的功效里并不包括让人类拥有异能。所以,异能到底从何而来?学生因何而死?校内发生命案为何不上报,反而试图给他们强行续命?这些都是需要查清的问题。”季珩敲了敲桌子。

“两件事入手。第一,幸运镜活动,去年活动的具体内容,组织人员,头奖的奖品,我们要彻查清楚。这是与本案被害人直接强关联的事件,极有可能就是导致他们死亡的真相。第二,必须去直接会一会这个袁君佑和校长了,再潜伏调查已经没有意义。我们现在不再是为了高审判查案,而是为了调查校内发生的学生死亡事件。”

“嗯,那我和夏然可以去查幸运镜,有这个公仔的话应该可以顺着气味找到当时的一些组织者。”宋明诚捧过桌子上的玩偶。

“可以。那我和谢衔枝,就先去见一见这位袁老师......和他的石头。”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待他们默契地点点头,宋明诚和夏然就率先出了门。

谢衔枝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季珩也已快走到门边——

“你等一下!”

谢衔枝叫住季珩,在自己的小包里费劲地捣鼓了一阵子,老半天才从书包最底层掏出来两个被书本压得扁扁的凤梨酥,有点不好意思的在手上蹭了蹭,递给门边的人。

“喏,我最后的存货了,有点扁,但也是能吃的......”

“......”

凌晨6点,教职工宿舍楼。

尖锐的闹铃声划破寂静,房间拉着厚重的窗帘投不进一丝光亮。袁君佑摸黑打了个哈欠,把枕边手机上的闹铃取消。

他闭着眼缓了片刻,感受意识慢慢回笼,叹了一口气准备起身,他近视度数很深,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黑暗的环境加上模糊的视线让他摸索了很久,手也没有感受到眼镜腿的触感。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贴上了他的手背。

袁君佑一顿,并没有感到惊异,但眉头却微微皱起。那只手从他的身后伸出来,蹭过他的手背,替他捡起了柜子上的金边眼镜塞到了他的手里。

“......”袁君佑没有说话,戴上眼镜就准备起身。

身后的人却从背后一把环抱住了他。那身体触感冰凉,仿佛刚从冰窖中出来,袁君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身前的人似乎不舒服,那双手微微松开了一些,但仍然不让他起身。

“你还在生气吗?”那人在袁君佑耳边轻吐,呼出的气也是冰凉的。袁君佑有些无奈地偏过头,没有动作也并不回答。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环抱的手顺着袁君佑的衣摆往下......

“柳熙,你想干什么。”袁君佑镜片后的左眼变色。

柳熙却并不畏惧那眼睛似的,冰凉的手抚摸上袁君佑的脸轻笑:“别生气了,我抱抱你。”

“放开,我要上班了。”

“就一会儿好不好......”柳熙把额头抵在袁君佑的背上:“就一会儿,好冷。”

听了这话,袁君佑眉毛动了动,终于卸下力气,任由那冰凉的手从自己身上抽走体温,困意再度袭来。

“砰砰砰。”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袁君佑猛地回过神看向门口,身上的手也一顿。

这么早,会是谁?

袁君佑回过头看了柳熙一眼,那人脸上仍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

“砰砰砰。”又是一阵敲门声。

袁君佑穿上拖鞋,警惕地上前,在门口停留了半晌还是把门拉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谢衔枝,还有一个是......

袁君佑眉头又一次皱起,似乎一时不太理解这个组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门口,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对谢衔枝道:“你是监管局的人?他是你的监管者?”

“是的。”没等谢衔枝回应,季珩就先开口道:“袁老师,我们为何而来想必你也心知肚明,可以请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吗?”

袁君佑神情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朝屋内看了一眼。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后,还是把门拉开,默许二人进入房间。

房间的灯被打开,二人这才见到了大床上此时还坐着一个裹着被子的人。他面色雪白,唇色也极淡,透露着一种非常病态的脆弱。见到来人,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是我负责的异种,叫柳熙。”袁君佑咳了一声,去厨房按下热水壶的开关:“他身体不太好,就别去打扰他了。”

谢衔枝刚走进这个房间就觉得这里的温度比屋外低了很多。环顾这间教职工宿舍,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和袁君佑一丝不苟的为人一样。厚重窗帘前的书桌上摞着一叠叠教案与批改过的作业本。靠墙的书架并不高,但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文学名著、语言学研究与教育心理类的书,夹缝中偶尔插着几本笔记本,封面笔迹端正却有些泛黄老旧。书柜高层还摆着几只兽首摆件,惟妙惟肖。

袁君佑将一杯刚烧开的热水递到柳熙手中,那双瘦削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后,他又为两位客人倒了水,示意他们落座在靠墙的旧沙发上。

当谢衔枝走过那张床铺时,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目光。柳熙半倚着床头,水汽氤氲中,那双空洞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不似防备也没有敌意,反而是夹杂着疑问和迷茫,仿佛在试图辨认什么。

“......怎么了吗?”谢衔枝停下脚步。

柳熙似是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视线太过于冒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摇摇头垂眼去贴近那氤氲的水汽,感受热源在脸上蒸腾开来。

三人在沙发上甫一坐下,季珩便直接了当地问:“袁老师,没必要再拐弯抹角。我就直接问了,近期东城学院是否出现过学生死亡的案件?”

空气安静得几乎只能听到保温水壶中断断续续的细微声响。

袁君佑身体陷在沙发中,摘了金边眼镜,一手撑头按着眼中的穴位,没有答话。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查呢?他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袁君佑仿佛疲惫不堪地闭上眼。

季珩食指相抵,也压低了声音:“活得好好的。是指高鹏远变成了一具没有序线的空壳?另外几个学生离变成这样还有多远?”

“......”袁君佑微微抬眼,但身体仍然没有动作:“那是一个意外,谁让那傻孩子执意要回家,要是他没回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不住摩挲起眼镜腿,不聚焦的视线扫过床上蜷缩的人:“但是只要是他肯回来......一切还能像没发生那——”

“假生石。你要他一辈子靠假生石活着?”

那摩挲眼镜腿的动作瞬间停下了,袁君佑皱着眉把金边眼镜戴回去,再睁眼时又如同往常般镇定自若,左瞳染上一片漆黑。

“季监管,我也是一个监管者。站在我们的立场,有些真相之所以不能公之于众,自然是有理由的。真的执意要查下去,你一定会后悔。”

季珩回应般亮出左眼的宝石:“不查下去我才会后悔。”

“......”袁君佑没有再过多挣扎,审视地扫了一眼面前二人:“好,希望你能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

说罢,他收回左瞳的色彩,看向倚在床边的人:“跟大家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柳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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